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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张紫宁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严格来说,这个假期是停职的结果。

"这药可能有点杀得慌,忍着点啊。"赖美云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挤到自己的指尖,语气虽然温和,但脸色却阴沉得像是马上要滴下水来。

节能灯柔和的灯光打在张紫宁的头顶,许多个红的发紫的手指印赫然出现在她的右半边脸颊上。除此之外,她的右眼眶下面还有一道被金属眼镜框划过的细长血痕。

"小七,那个患者的二尖瓣置换术是我半年前主持的,当时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张紫宁精疲力尽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边,深棕色的长卷发乱糟糟地披洒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他要求出院之前,我还特意核对过手术记录和病历,再三确认了没有任何问题才让他出院的。"

赖美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微凉的手指轻轻拂上眼前人的脸颊。她揉开药膏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已经可以算是极尽温柔,可张紫宁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叫了一声:

"呜……疼。"

没错,曾经做过上百台大手术、在急诊待过两年多、见识过无数血腥场面的张紫宁张医生,其实自己是个特别怕疼、一疼起来就要哼哼唧唧起来的人。

"马上就搞完了,乖。"赖美云仔细地给她的脸上抹着药,同时尽可能地继续用温和平缓的语气慢慢说道:"我看她们俩怕是有备而来……要不然也不会……"

后面的话她实在无法说出口,可聪敏如张紫宁,已经完全从中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你是不是想说,她们虽然在人前表现出一副神志不清痛不欲生的样子,但下手打我的时候却很注意分寸?"张紫宁把头抵在赖美云光洁的颈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赖美云既没肯定也没反驳,只是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她脸上的点点伤痕。

根据《刑法》的相关规定,如果对被害人构成轻伤或轻伤以上,打人者就涉嫌故意伤害罪,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然而根据赖美云多年的鉴定经验来看,虽然张紫宁脸上的指印看起来很是严重,但实际上很可能连个轻微伤都不算。

既能让对方承受带有人格羞辱的皮肉之苦,自己又不需要承担任何刑事责任,能使出这样一石二鸟的毒计,想必这对上医院来索赔的夫妇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周密的行动计划。

"尸检报告扫描件你带回来了吗?"

"没,对方家属不同意,但是我偷偷用手机拍了几页。"张紫宁抬起头指了指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里面的内容她今天下午在医务处的办公室里已经看过了无数遍。"死因是人工机械瓣表面血栓附着并瓣口严重梗阻导致的心源性休克……属于重大医疗事故……"

"好啦好啦。已经很晚了,不想这些了,我们先睡觉吧。"赖美云环抱住她的身体,手放在她的肩头轻轻地摩挲着。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从天上砸下来,在卧室玻璃窗上汇聚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涓涓细流。张紫宁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眼睛里盛满了破碎又黯淡的月光。

5.

反复确认身边的人已经睡熟之后,赖美云蹑手蹑脚地拿着张紫宁和自己的手机下了床。

哗啦啦的雨声湮没了打火机按动时发出的脆响,一簇幽蓝色的火苗骤然出现在黑暗的夜色当中。

咬开那颗圆圆的爆珠,浓郁的薄荷香气几乎是在瞬间便弥漫到口腔的每个角落里。

医生是个对生理素质和心理素质要求都很高的职业,法医尤甚。由于摄入大量酒精会影响手的稳定,还可能导致神经系统损伤,因此许多一线法医在工作中只能选择用抽烟这种方式来排遣身心承受的巨大压力。

赖美云会抽烟,但是没有瘾,并且只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才会抽几根。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她趴在阳台的铁栏杆上一根接着一根地连抽了半包,还丝毫没有表现出要停下来的意思。

尸检报告是由邻省医科大附属鉴定中心出具的,虽然不知道主检是谁,但从张紫宁拍下来的这几页内容来看,解剖和检验的步骤都很规范,种种分析也都合情合理,几乎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头痛、眩晕、恶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脑震荡所引起的相关症状也越来越明显。赖美云眉头紧锁地反复翻看着有限的那几张照片,右手刚准备到旁边的烟盒里再摸一支烟出来,下一秒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温暖柔和的怀抱里。

"不是说好了陪我睡觉的吗?"

眼睁睁地看着烟盒被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拿走,赖美云长长地叹了口气,试图让自己从背后那人的怀里挣脱出来。

"我身上味道重……你别抱我。"

"没关系。"张紫宁惦记着她身上有伤,不敢抱得太紧,只能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耳垂上落下一个吻。"你现在不能熬夜,更不能躲到阳台上边吹冷风边抽烟,知道吗,小朋友?"

说到"小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张紫宁故意带了一点喑哑的气声,这让她那本就温柔清甜的嗓音听上去更多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我也就比你小四个月好不好,你别……咳咳咳……"也许是刚才抽烟抽的太凶,又或者是雨夜的风实在太凉,赖美云还没来得及说完反驳的话,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了起来。

"就算小一天也是小朋友。"张紫宁有些心疼地拍打着她纤瘦的脊背,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温柔缱绻。"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情的。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知道了吗?"

"咳咳咳……"猛烈的连咳似乎抽空了赖美云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她软软地倚靠在张紫宁的胸前,过了好半晌才低声说道:

"紫宁……你能向对方和院里争取二次检验吗?"

"嗯?你是觉得报告哪里有问题吗?"

"目前还没有。"身形娇小的女子疲惫地摇了摇头,一贯圆润清朗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嘶哑又干涩。"我知道我不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便质疑其他鉴定机构出具的报告,也不该先入为主地将个人情感带进来……"

"可是紫宁,我相信你……我想再试试。"

6.

死者家属非常痛快地同意了二次尸检的要求,这是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但直到赖美云以陪检人员的身份站在解剖室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为何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将此事答应下来。

"我去,这都冷冻了整整一个月了。"主检法医合上殡仪馆方面送来的资料,有些犹豫不决地看向她。"阿七,咱们这还有必要做吗?"

众所周知,进行尸检的最佳时间是在人死后的48小时内。拖的时间越长,尸体上残留的有效信息也就越少。

"做吧。"赖美云面无表情地从器械台抽屉里拿出一双橡胶手套戴在手上。"做出来证据算你和老赵的,做不出来算我的。"

对于这种解剖条件不好的二次尸检而言,如果能提取出推翻前人报告的确凿证据,那就意味着将在工作履历中留下"技术过硬""明察秋毫"的一笔;反过来说,因为二次尸检出现失误或者维持原判而导致主检人吃上官司和行政处分的例子,近些年来也是屡见不鲜。

"行吧。"主检法医没辙地拿起手术刀,冲着对面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喊了一句:"小赵,我开胸了,做好记录啊。"

锋锐的手术刀在死者胸前惨白色的皮肤上划出一个大大地"Y"字型,经过长时间低温冷冻的胸腔随即跃入三个人的视线当中。

赖美云一言不发地站在解剖台边,视线跟随主检的动作在那些已经严重萎缩的器官和组织上来回逡巡着。

解剖室里的气氛肃穆凝重,几乎没人说话,只有解剖器械偶尔会发出叮啷咣当的金属碰撞声音。

"前面的报告没什么问题,我的意见也是人工机械瓣表面血栓附着并瓣口严重梗阻导致的心源性休克。"

"……老焦,等一下。"用最小号的镊子一点一点地翻看着死者心脏周围的各个血管,赖美云的脑海中逐渐升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也许死者到医院接受心脏病治疗时,就已经罹患了某种其他类型的罕见病。

虽然她从来没有在实际的工作生活中遇到过这种情况,只在很多年前的一位日本学者的研究里看到过这种假设,但目前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如果真的不是张紫宁手术失误,那就只剩下这一种可能性了。

"你能开腹让我看一下吗?"

"没必要开腹吧。死因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老焦停下手里准备缝合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

"没关系,你不开我开。" 赖美云的语气斩钉截铁,同时毫不客气地迎上他怀疑的目光。

自从赖美云参加工作以来,不管遇到多么难缠无理的当事人、多么复杂棘手的鉴定对象,她永远都是一副慢条斯理和和气气的样子,从未表现出像今天这样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免得你手一哆嗦再出什么大岔子。"针锋相对地对视了几秒钟之后,老焦看着她头上的纱布,没辙地摊了摊手。

一个半圆形的切口出现在死者腹部的位置上,赖美云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拉开刀口,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里面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就当站在旁边的两个大男人都开始感觉脚底发麻的时候,赖美云才终于从解剖台边直起腰来,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了口气。

"把左肾动脉和肝总动脉做切片送病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小赵身边,从他的手中拿过记录册,在陪检人员那一栏里龙飞凤舞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老焦,先提前恭喜啊。明天晚上我请客,地方你们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