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余响无樱,唯刀刻诚
这呼吸太顺畅了。
空气这种东西,生硬地往肺叶最底端钻,畅通无阻。
喉管里那个卡了七年的结,那个伴着铁锈味和花汁发痒的病灶,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土方岁三坐起身。晨光像刀片一样刮过眼皮。
没有咳。
一声都没有。
这原本是他求了无数个日夜的安宁,现在落在他身上,却像某种极刑。
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隔壁屋敷里松本良顺整理药箱的动静,瓷瓶碰着木格,叮当作响。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的怀纸,那上面本该洇着早起的第一口血,或许还混着几片烂熟的樱花瓣。
现在那里干干净净。
白纸透着寒气,嘲笑他这具突然变得健康的躯壳。
这笔账算得真精明。
老天爷甚至不肯给他留一点念想,拿走了近藤勇,就一定要顺手收走这要命的花吐症。
哪怕给他留个残根也好,让他还能在深夜里咳得撕心裂肺,还能在窒息的瞬间捕捉到那人的一点气息。
什么都没剩下。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把刀,这把刀不需要鞘,也不需要回头。
他把自己活成了新选组的法度,活成了鬼,把所有的私欲都那一身浅葱色羽织裹得严严实实。
情爱这种软弱的东西,他以为只要咬死牙关不认,只要在那人递过清酒时把视线错开,只要把那份该死的悸动烂在肚子里,就能骗过命运。
骗不过的。
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在那间满是霉味和雪气的营帐里,近藤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那人的嘴唇干裂,带着粗糙的硬皮,吻下来的时候几乎是在咬。
没有温柔的小意温存,只有濒死的兽在互相舔舐伤口。
那一夜太短了,短得不够他把那人背上的每一道陈年刀疤数清,短得不够他把那粗重的喘息声刻进骨头缝里。
他应该早点认输的。
早在试卫馆那些因为没钱买菜而共分一碗茶泡饭的日子,他就该认。
早在池田屋那晚,看见近藤浑身浴血像尊杀神一样撞进视线时,他就该把那人拽过来,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去他妈的武士道,去他妈的副长尊严。
如果那时候就认了,或许能偷来三年,五年?哪怕只是几个月也好。
哪怕多一天。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不会把那句“阿胜”咽回去,一定要把那个傻瓜死死按在榻榻米上,逼他说一句哪怕是骗人的情话。
近藤这人笨,睡觉总打呼噜,吃饭掉米粒,连情事都只会蛮力冲撞,不懂得怎么让人舒服。
可那一夜,那笨拙的体温烫得土方想哭。
那人把自己当成了药。
就把这最后一点命火,全填进了他土方岁三这个无底洞里。
“副长。”
障子门被拉开一条缝。
小林清端着水盆跪在门口,头垂得很低,几乎贴着地板。
这小子从流山那一夜后就不敢看他的眼睛。
“松本医生说,您的气色……好了很多。”
好了?
土方想笑,扯动嘴角却只觉面皮僵硬。
这副皮囊确实好了,肺腑通透,气血平顺,连常年的偏头痛都消失无踪。
他现在健康得能立刻提刀去砍十个萨长蛮子,能策马狂奔三天三夜不知疲倦。
但这具身体里是空的。
以前那里塞满了樱花,塞满了求而不得的苦,塞满了每一寸呼吸都要用命去换的痛。
现在花谢了,那个人也走了,连带着把他活着的魂也一并带走,只留给他这么一具结实、健康、能在这个没有近藤勇的世道里苟活很久的空壳。
“放下吧。”
声音稳得可怕,听不出一丝颤抖。
小林清退了出去。
土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
他走到刀架前。
和泉守兼定静静地躺在那儿,旁边放着近藤临行前留下的虎彻。
并没有什么心灵感应,刀就是死物,冷冰冰的铁块。
他伸手握住虎彻的刀柄。
粗糙的鲛皮手感熟悉得让人心悸。
这就是那个人留给他的全部了。
没有遗言,没有信笺,只有一个必须活下去的诅咒,和这把在这乱世里哪怕砍卷了刃也要继续挥舞的刀。
他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眼眶深陷,脸色却透着诡异的红润。
这是近藤给他的命。
他得背着这命,背着这份足以压碎脊梁的健康,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叫虾夷的地方去。
把这剩下的日子熬干,把这该死的余生嚼碎。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去黄泉路上,找那个傻瓜算这笔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