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漫长的苏醒
第七十章：漫长的苏醒
移植后的杨震被直接送进了隔离监护室，这里的防护等级比之前的CCU更高，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以防止任何可能的感染，顾一野的探视受到了更严格的限制，每次进入都需要经过繁琐彻底的消毒程序，且时间极短。
但这一次，等待的心情已然不同。
监护仪屏幕上那规律自主的心跳波形，成了支撑顾一野的全部力量，每一次探视，他第一眼确认的就是那条起伏的曲线，确认它依旧有力地跳动着，然后才会将目光落在杨震苍白却似乎多了丝生气的脸上。
ECMO在术后第三天成功撤除，那颗新的心脏顽强地承担起了它的职责，虽然还需要大量药物辅助，但已经能够独立工作，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让所有医护人员都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正如医生所预料的，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排异反应的第一波浪潮，在术后第五天凶猛地袭来，杨震的体温骤然升高，各项指标出现剧烈波动，新的心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医疗团队立刻调整抗排异药物的剂量和方案，日夜不停地监控着数据，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艰难掌舵。
顾一野的心再次被揪紧吵他守在隔离室外，通过内部电话和医生保持联系，每一次指标报警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看着医护人员频繁进出，看着杨震因为高热和不适而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眉呻吟，却无能为力。
除了排异，感染的阴影也始终笼罩，杨震的免疫力被药物压制到极低的水平，任何一点微小的病菌都可能引发致命的后果，隔离室内的空气净化系统始终运转着，所有进出人员都严格如同对待无菌操作。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两周，期间，杨震的状况反复不定，好几次又走到危险的边缘，但最终都被医疗团队硬生生拉了回来，他的身体像一片饱经摧残的土地，艰难地接纳着这外来的种子在排斥与融合之间痛苦地挣扎。
顾一野以惊人的毅力承受着这一切，他变得异常沉默，所有的焦虑和恐惧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在每次得到“暂时稳定”的消息时，眼底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强迫自己吃饭休息，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倒下，杨震还需要他。
术后第三周，排异反应的高峰似乎终于过去，杨震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各项指标开始趋于稳定，医疗团队谨慎地表示，最危险的阶段可能暂时度过了。
但杨震，依旧没有醒来。
他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内部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剧变，表面却依旧平静，他的昏迷不再是之前那种危重下的深度昏迷，更像是一种身体在进行内部修复时的极度疲惫和自我保护。
医生开始尝试减少一部分镇静药物，试图唤醒他。
顾一野的探视时间稍微延长了一些，他依旧每天去，坐在床边，握着杨震的手，跟他说话，说的内容不再是重复的指令，而是变成了琐碎的日常。
“今天外面下雨了，你养的那盆绿萝又长新叶子了”
“陈宇那小子又被训了，跑来跟我哭诉”
“春生哥弄到了很好的海鱼，炖了汤，等你醒了喝”
“小猫好像又胖了，整天就知道睡”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像是在朗读一份漫长的报告，偶尔，他会感觉到杨震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一下，或者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像是陷入了某种梦境。
这些微小的反应，都让顾一野的心脏为之一颤。
一天下午，阳光透过隔离室特殊的玻璃，变得柔和而温暖顾一野像往常一样，握着杨震的手，低声讲述着前一天兄弟们来看他，虽然只能隔着玻璃，时发生的趣事。
忽然，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清晰地、有力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顾一野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头。
只见杨震那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挣扎破茧的蝶，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与沉重的眼皮做斗争。
顾一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双眼睫艰难地、缓缓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露出了底下涣散的、迷茫的瞳孔。
光线似乎刺激到了他，他下意识地想闭眼，却又努力地撑着，目光艰难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顾一野脸上。
那眼神空洞而陌生，带着刚醒来的懵懂和困惑，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也不认识这个世界。
顾一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震？能看见我吗？”
杨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依旧迷茫，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顾一野耐心地等着，轻轻回握着他的手。
又过了好一会儿，杨震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了那枚熟悉的戒指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更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手指再次用力，更紧地勾住了顾一野的手指。
紧接着，他那干裂的嘴唇再次翕动，发出一点极其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吵…”
顾一野的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眼眶迅速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得厉害“嗯…我吵到你了…”
杨震极轻地眨了一下眼，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眼皮缓缓合上，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但这一次，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的午睡。
顾一野死死握着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滑落。
漫长的苏醒，终于拉开了序幕。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虽然眼神依旧陌生。
但他回来了，他的杨震，正在一点点回来。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