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赵芸挽着余北,时不时用手拍他的后背安慰他。
“请节哀。”说完医生就退到一旁。
在见到林嘉彦遗体的那一刻,董淑雅终于绷不住号啕大哭,林易盛扶着她,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余北的眼泪流个不停,他伸出手,赵芸知道他想干什么。
带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蹲下,赵芸把余北的手放到林嘉彦手上。
余北紧紧握住那只再也握不住的手,崩溃大哭,林嘉彦的手很凉,没有温度的凉。
余北的视网膜突然闪过林嘉彦昨晚和他讨论着要去看樱花的情景,“我们还没去看樱花呢,我们还没结婚呢,嘉彦,你怎么就丢下我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医生告知家属,“林先生生前签署了眼角膜捐献协议,我们需要立刻安排手术摘取眼角膜。”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一不吃惊。
余北颤着声音问:“受赠人……是余北吗?”
这是捐赠人的隐私,一般不会有外人知道,医生大概猜到了,如实说:“是。”
医生又说:“这是他签的第二份协议,第一份是在八年前,协议有效期为五年,那份过期了。”医生把协议递给董淑雅,“家属看看,没什么问题我们这边就安排手术。”
董淑雅哭得连翻看的力气都没有,她连连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那一天,他们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2008 年 3 月 19 日,林嘉彦长眠于地下。
林嘉彦欠余北一个看樱花的承诺,也欠余北一场婚礼。
八个月后,余北眼睛上的纱布终于可以拆了。
他曾经无比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以前他总幻想眼睛能再次看见之后,他一睁眼,林嘉彦就在他眼前,现在却退缩了,他有点害怕睁开眼睛,更害怕睁开眼睛后看不见林嘉彦。
赵芸握住余北的手,她很紧张,董淑雅和林易盛也在一旁,董淑雅依偎着林易盛,她眼角还有泪痕。
医生缓缓为他揭开纱布,待纱布完全揭下,医生说:“慢慢睁开。”
余北照做,他的世界从黑暗慢慢变得有光亮,视线也从模糊变为清晰,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余北慢慢转着眼珠,观察四周,他早已习惯了黑暗,突然能看见还真有点不习惯。
“有什么不适吗?”医生问。
余北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
赵芸捧过他的脸,哭着说:“儿子,你看看妈妈。”
余北眼眶也红了,医生赶紧说:“不能哭啊!”
余北把眼泪憋回去,“知道了。”他扯起嘴角,“谢谢医生。”
董淑雅盯着余北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拉着林易盛离开了。
“妈,你有没有带镜子?”
赵芸的泪还没擦干,“带了带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儿小圆镜给他。
余北举起镜子,看着镜中自己、也是林嘉彦的眼睛。
他手指触碰上那块小小的镜面,“原来,他的眼睛这么漂亮。”
说着说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赵芸慌慌张张地用纸给他擦眼泪,“你眼睛刚恢复,医生说不能哭,这是嘉彦留给你的,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
余北吸了吸鼻子,“嗯,我不哭了。”
对余北来说,最珍贵的,不是林嘉彦的眼睛、不是林嘉彦留给他的回忆,亦不是林嘉彦给予他的爱,而是林嘉彦这个人,可是,他最珍贵的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开他了。
比不爱更痛苦的,是不能爱了,林嘉彦不能爱余北了。
从医院离开,余北让赵芸先回去,他自己去了林嘉彦的公寓。
很久没住人,公寓积了不少灰,余北不想打扫,一旦扫干净了就再也没有林嘉彦的痕迹了。
余北走进他和林嘉彦常住的房间,也不管灰尘,他扑到被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没有林嘉彦的味道不说,还吸了一鼻子灰。
余北叹了口气,爬起来拿过床头柜的婚纱照,这张婚纱照是林嘉彦选的,林嘉彦说这张最好看,要放在床头柜上。
余北捏起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用手抚摸着照片里没有温度的林嘉彦的脸。
“嘉彦,我好想你。”
余北强忍着泪水,把照片抱在怀里,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余北睡着了。
教堂内,赵芸、董淑雅、林易盛三人坐在下面,慈爱地看着余北和林嘉彦。
神父铿锵的声音响起,说了一长串话,余北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心里眼里都只有对面穿着白西装的林嘉彦。
林嘉彦手捧着鲜花,带着笑容,慢慢朝他走来。
醒来后,余北脸上还洋溢着笑容。
后来的梦,余北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林嘉彦跪着为他戴上了戒指。
在梦里,余北和林嘉彦举办了一场婚礼。
现实中没能实现的,在梦里圆满了。
风吹过冬季,迎来又一个春季。
余北这一年的状态比刚失明那段时间还要糟糕,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工作也不怎么上心。
余北总是会梦到林嘉彦,对他笑的林嘉彦、给他做饭的林嘉彦、亲吻他的林嘉彦。
赵芸总劝他,可没有什么用,她只好搬出林嘉彦,“你这样,嘉彦知道了会难过的。”
“妈,我买了后天的机票,我们约好了去看樱花。”
赵芸很不放心,“我陪你去。”
“妈,你别担心,我只去看樱花,我会带着嘉彦那份,好好活着。”
得到了余北的保证,赵芸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出去散散心也好。”
两天后,余北带着林嘉彦的骨灰上了飞机。
火化那天,董淑雅说什么也不同意余北留下自己儿子的骨灰,余北见她不松口,就说:“嘉彦也想和我待在一起。”
董淑雅没话说了,余北说得对,林嘉彦确实是想和他待在一起的,作为母亲,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
董淑雅只好妥协。
就这样,余北天天把林嘉彦的骨灰带在身边,他百年之后,是要和林嘉彦合葬的。
余北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抱着骨灰,他看着樱花,“嘉彦,你没能替我看的樱花,我替你看了,你失的约,我也替你完成了。”
此刻站在樱花树下,余北才真正懂了林嘉彦说的“樱花像春天的生命”是什么意思了。
余北带着骨灰去了很多他们未曾去过的地方,看汹涌的海、绵延的山、西落的太阳……每到一个地方,余北都会写一张寄往天堂的邮票。
写了 20 张后,余北结束了他和林嘉彦短暂的旅行,又投身到工作中。
他要努力工作,为林嘉彦开一场演唱会。
赵芸很高兴余北能走出来,她每天照顾余北的饮食,让他能安心创作。
余北开始频繁参加音乐节目,发行各种类型的单曲,慢慢走进大众视野。
2010 年 8 月,余北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一场演唱会。
余北留了一张票给林嘉彦,他没敢把骨灰放在空着的那个位置,怕吓到歌迷。
在唱到《负距离》这首歌时,余北突然很想林嘉彦,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气息。
他们眼睛的距离为负,灵魂的距离也为负,肉体却……隔着生死。
想到这,余北眼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却没能让眼泪憋回去,眼泪开始往外流个不停,余北再度抬手揉了揉,精心化的眼妆都花了,歌声也淹没在一声声哽咽中。
余北向台下的歌迷鞠了一躬,“抱歉,我需要调整一下。”
台下的歌迷都知道这首歌的背景,写的是余北和他爱人的故事,她们看着台上被聚光灯笼罩着的偶像,有人大声安慰着余北,可距离太远,声音一出就被风吹走了,没能吹到余北耳朵里。
后来台下的人齐声喊:“余北加油!”
余北背对着台下的观众稳定了一会儿情绪,又继续把没唱完的部分给唱完。
演唱会结束,余北到休息室抱起骨灰。
“嘉彦,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虽然他没有成为“天王”,但这个结果,已经很棒了。
观众都离开后,余北抱着骨灰站到台上,让人帮忙拍了张照片。
余北去了林嘉彦的公寓,他很少会来这儿,因为这儿处处都有林嘉彦的影子,一踏进这里,余北就会被一股剧烈的痛感挤压,直到不能呼吸。
余北把骨灰放到床头柜上,强压下就像被无数双手撕扯心脏的痛感,他学着林嘉彦曾经弯腰吻他那样,弯下腰吻了吻骨灰,同时落下一滴泪。
“晚安,梦里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