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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堤

哭着哭着,眼泪渐渐干了,只在眼角留下涩涩的痕。肖战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紧绷的皮肤,像结了层薄冰。

“王一博,”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在我决定放手的时候,再来告诉我这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海浪上,“雨停了才送伞,早就没用了。”

说完,他起身就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是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晃一下。

他在车后座坐定,侧脸贴着冰冷的玻璃,没再看驾驶座一眼,只等着王一博发动车子,把他送回许念那里。

王一博在客厅里蹲了很久,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冻得骨头发疼。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留不住了。那些迟来的真相,那些没说出口的守护,终究没能敌过这五年的隔阂。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发皱的衣角,像在整理一份碎得拼不起来的过往。

上车时,他看了眼后座。肖战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呼吸均匀——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王一博发动车子,把车开到附近的海边停车场。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很近,带着咸湿的风扑在车窗上。

他下车,点了根烟。火苗亮起的瞬间,照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空茫。烟燃到一半,他靠着车门,望着远处与天相接的海岸线。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无法靠岸的船。

后座的人还在睡,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王一博掐灭烟蒂,指腹在车门上轻轻摩挲着,喉结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

海风吹得急了些,卷着咸湿的凉意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王一博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才发现后座的人不知何时已蜷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着,像是被风吹得冷了。

他掐灭烟,放轻脚步绕到后座,轻轻拉开门。肖战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王一博把搭在副驾的外套拎过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又伸手将后座车窗推上大半,只留了条细缝透气——怕闷着他,又怕风再吹进来。

关车门时他特意放轻了力道,金属碰撞声轻得像叹息。转身时又摸出根烟点上,尼古丁漫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慌。

不知过了多久,后座传来细微的动静。肖战缓缓睁开眼,视线先落在身上的外套上,指尖触到熟悉的布料,带着点烟草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抬头,隔着车窗望见海边那个背影——王一博背对着他站着,肩膀比记忆里窄了些,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只是那股子张扬凌厉的劲儿没了,只剩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像被潮水浸得发沉的船板。

肖战动了动,外套从肩头滑下来一角。他低头看着那片深色的布料,又抬眼瞥了瞥窗外的人,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王一博余光瞥见后座的人影动了,慌忙掐灭烟,手忙脚乱地转过来拉开车门。“你醒了?”他声音有点紧,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看你睡得沉,想着海边安静,就停在这儿让你多睡会儿……”

“可以走了。”肖战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伸手将外套递过去,“还有,这个还你。”

王一博接过外套,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他看着肖战,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侧脸冷得像块浸在海里的礁石,客气得比陌生人还生分。

正要转身发动车子,眼角余光突然被天边的景象拽住——夕阳正沉向海平面,把天空染成熔金与绯红交织的绸缎,云层被镀上金边,连翻涌的海浪都成了流动的碎钻。王一博在克罗地亚待了那么久,看过无数次日落,却从未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绚烂,像把整个世界都浸在了融化的蜜糖里。

他猛地回头,眼里还带着没褪尽的惊艳:“肖战!快看!日落……”

“能走了吗?”肖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片盛景与他无关。

王一博心里那点雀跃瞬间凉了半截,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转过去拧车钥匙。就在引擎启动的低鸣里,肖战悄悄抬起了头,目光掠过窗外那片火烧云时,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那点弧度就消失了。后座的人重新低下头,只剩窗外的金光,还固执地攀在他的发梢,亮得晃眼。

婚礼的脚步越来越近,别墅里整日飘着彩带和花香。肖战跟着许念他们一起布置现场,系气球时指尖被线勒出红痕,却在看到舒言举着小花篮跑来跑去时,忍不住弯了弯眼。

最后一个傍晚,大家聚在许念家吃晚饭。长桌旁坐得满满当当,舒言被江逸安抱到肖战和王一博中间的空位上,小短腿晃悠着,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什么稀奇事。

“二干爹,吃这个。”她用小勺子舀了块鱼肉,举到肖战嘴边,奶声奶气地催,“啊——”

肖战配合地张开嘴,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夸:“我们舒言喂的就是香。”

小家伙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转头用勺子戳了戳王一博的胳膊,把剩下的半块鱼递过去:“大干爹也吃。”

王一博连忙低头接住,喉结滚了滚——这是五年来,他和肖战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饭香,熨帖得让人心头发紧。

“对了,一博,”江逸安喝了口酒,忽然开口,“明天你跟肖战去门口迎宾吧,你们俩站一起,绝对是全场最惹眼的。”

“啊?”肖战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我……”

“不行哦,”许念笑着打断,故意逗他,“肖战得给我当伴娘,穿小裙子的那种。”

“别闹了许念。”肖战无奈地笑,耳根却悄悄红了,“还是……迎宾吧。”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他知道肖战心里还有疙瘩,知道这次重逢或许留不下什么,可能这样再跟他并肩站一会儿,能在他走之前多看几眼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也够了。

舒言不知看懂了什么,突然伸出小手,一手抓住肖战的衣角,一手攥住王一博的裤腿,咯咯地笑起来。

窗外的晚霞正浓,映得屋里暖融融的。长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两个大人中间的小人儿晃着腿,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软。

婚礼的钟声敲响时,肖战和王一博正并肩站在教堂门口迎宾。江逸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给两人备的礼服一黑一白,剪裁利落,站在一起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惹得路过的宾客频频回头。

“这两位是新郎新娘的朋友吗?太登对了吧!”许念的闺蜜笑着打趣,伸手想递名片,却被两人礼貌地摇头婉拒。肖战垂眸整理着领带,指尖触到布料时,总觉得和身边那道黑色身影的距离,近得让心跳有些失序。王一博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只有攥着礼帽的手指微微收紧——能这样和他站在一起,哪怕只是扮演“迎宾搭档”,也像偷来的糖,甜得让人不敢细嚼。

新娘入场的音乐响起时,两人侧身让开。小舒言穿着粉色纱裙,提着小花篮在前头蹦蹦跳跳,花瓣从她掌心撒落,像星星落在红毯上。许念挽着父亲的手走来,洁白的婚纱拖曳着,眼里的光比水晶灯还亮。

肖战望着那对新人在神父面前交换戒指,看着江逸安把戒指套进许念指节时,指尖微微发颤的样子,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原来真的有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原来圆满的模样,是这样让人鼻酸。他悄悄抬手抹了把眼,心里空落落的——这样的福气,他大概是没机会拥有了。

“擦擦吧。”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递到眼前,带着淡淡的木质香。

肖战愣了愣,转头看见王一博望着前方,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过来,声音很轻:“谢谢。”

晚宴设在爱心岛新开的BX酒馆,海风从落地窗涌进来,带着酒的醇香。大家都换了便装,许念穿了条酒红色吊带裙,在人群里笑得明媚。肖战抱着闹脾气的舒言——小家伙嫌厅里太吵,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撒手。

“我们出去透透气好不好?”肖战捏了捏她的小脸,抱着她走到海边。晚风带着凉意,他把带来的毛毯裹在舒言身上,自己则任凭风掀起衬衫衣角。

两人坐在礁石上,舒言趴在他肩头,指着远处的灯塔:“二干爹,那是星星掉下来了吗?”

“是呀,给舒言照亮回家的路呢。”肖战笑着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酒馆的方向——王一博此刻应该在里面干什么呢……

“二干爹也喜欢看海吗?”舒言忽然问,小手揪着他的衬衫。

“嗯,喜欢~”

“不是二干爹~”舒言摇摇头,小奶音带着认真,“是大干爹~他老是一个人对着海说话。”

肖战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她:“那舒言听到,大干爹都说了些什么呀?”

小家伙皱着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不知道……就一直说‘战战’……二干爹,战战是谁呀?是小狗狗吗?”

“战战”两个字像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肖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舒言的发顶。这个混蛋王一博,到底想怎么样?当年把他骂得那么狠,逼他滚得那么远,如今却对着大海一遍遍念他的名字……

海风吹得更急了,卷着咸腥气灌进衣领,肖战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抱着舒言的手臂越来越紧,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动摇,突然被一阵熟悉的僵硬攥住——四肢像灌了铅,指尖开始发麻,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完了。

他暗叫不好,额角渗出冷汗。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犯病。

“二干爹……你怎么了?”舒言的小手摸到他冰凉的脸,声音里带着怯意。

“没事……舒言宝宝不怕……”肖战咬着牙,把脸埋进她发间,试图稳住声音,“抱着二干爹就好……”

他慌乱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布料,心沉到了底——抗抑郁的药放在包里,包还落在宴会厅的沙发上。

只能硬撑。

小舒言似懂非懂,伸出小胖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像只小小的暖炉。可肖战的意识还是在一点点模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耳边舒言的哭声越来越远,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

这次的发作比以往都久,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刺骨。他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再等等,再忍一下……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双带着温度的手突然从背后环住了他。

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海风扑过来,是刻在骨子里的气息。

是他。是那个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钻进梦里,让他又爱又恨,把他拖入深渊又曾是他唯一光亮的人。

“战战……没事了,我在。”王一博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臂收得极紧,像要把他从那片窒息的黑暗里捞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肖战的僵硬渐渐褪去,意识像浮冰一样慢慢漂回水面。怀里的舒言还在哇哇大哭,他连忙拍着她的背哄,直到小家伙抽噎着停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被身后的人紧紧抱着。

舒言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看肖战,又看看他背后的王一博,突然伸出手:“大干爹……抱……”

王一博这才松开手,指尖擦过肖战汗湿的衬衫,烫得像火。恰在这时,舒言奶奶从宴会厅快步走出来,满脸歉意:“哎呀真是麻烦你们了……来,舒言,奶奶带你吃草莓去。”

“草莓!”小家伙立刻忘了刚才的害怕,扑进奶奶怀里。

海边只剩下他们两人。毛毯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沾了层细沙。王一博捡起来,拍了拍灰,轻轻盖在肖战肩上。

“肖战……你刚刚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事。”肖战别过脸,喉结滚动。

“你是不是……”王一博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猛地打断。

“我不是!”肖战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却跟着涌了出来,“王一博,你到底要怎样?!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王一博最看不得他这样,心疼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把自己淹没。他下意识伸出手,把人重新揽进怀里。

这一次,肖战没有推拒。

他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王一博的锁骨处,带着哭腔的气音混着海风钻出来:“王一博……我好累啊……”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快绷断的弦,“浑身都痛……”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王一博心上。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病后的余颤,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积攒了五年的疲惫。肖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脖颈滑进衬衫里,烫得他皮肤发疼,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王一博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能做的只有一遍遍拍着肖战的背,掌心贴着他汗湿的衬衫,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怀里的人哭得越来越凶,像要把这五年没掉的眼泪全补回来,哭声闷在他胸口,震得肋骨都发颤——那是受伤的小兽终于肯露出柔软的肚皮,把所有的疼都摊开在他面前。

王一博闭了闭眼,滚烫的泪砸在肖战的发间。他什么都不求了,不求原谅,不求回头,只要怀里的人能停下来不哭,哪怕让他替这所有的痛,都甘愿。

海风吹过,带着远处酒馆的喧嚣,却吹不散礁石上这片刻的相拥。一个在哭,一个在忍,五年光阴筑起的冰墙,终于在眼泪里裂开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