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隅
肖战回国后不久,就在重庆的老街区盘下了间带阁楼的工作室,木招牌上刻着“ZAN”两个字,是他亲手写的瘦金体。他第一个找的人是小胖——大学时睡在他对铺的兄弟,两人当年挤在画室啃面包改设计稿的日子,是他最鲜活的记忆。
小胖这些年在设计圈兜兜转转,总遇不到合拍的团队,接到肖战电话时,正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去你的工作室?”他差点把汤洒在键盘上,“战哥,你可别骗我,我这水平……”
“水平好不好,我说了算。”肖战在电话那头笑,“当年你给我改的毕业设计,评委还以为是我自己想的点睛之笔。”
小胖红着眼眶收拾了行李。工作室里很快又多了三个年轻设计师,都是肖战在网上发掘的“野生力量”——有人擅长用传统纹样解构现代美学,有人能把山城的雾色揉进线条里,共同点是都曾在肖战最低谷时,默默发过“你的设计永远有光”的私信。
“ZAN”开张半年就凭几个爆款设计出圈,肖战“网红设计师”的名号又被人提起,只是这次没人再带嘲讽,更多是“果然他在哪里都发光”的赞叹。工作室的气氛像团暖烘烘的棉絮,连空气里都飘着马克笔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这天接到高奢化妆品的logo设计案时,五个人在阁楼里跳着击掌。傍晚的庆功宴设在楼下的江湖菜馆,红油翻滚的火锅旁,啤酒瓶碰得叮当作响。
“干杯!咱们ZAN这就算真正支棱起来了!”小胖举着杯子,脸红得像锅里的毛肚。
“今天不醉不归!”穿背带裤的小姑娘举着果汁凑热闹,被大家笑着灌了半杯啤酒。
肖战坐在角落,跟着笑,手里的杯子却没停过。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刺人的凉,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怎么也填不满。他想起克罗地亚的夜晚,有人总在他改设计到深夜时,端来温好的牛奶,皱眉抢走他手里的咖啡:“别喝太多,胃该不舒服了。”
酒瓶又空了一排,小胖已经开始搂着椅子腿说胡话。肖战放下杯子,望着窗外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忽然觉得眼角发潮。他好像变回了从前那个能笑着谈设计、能和朋友插科打诨的自己,可只有他知道,某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就像那枚被他收在抽屉最深处的红绳搭扣,再也系不回完整的圈。
“战哥,再来一杯啊!”有人喊他。
他笑着点头,给自己满上,仰头时,啤酒沫沾在嘴角,像颗没来得及擦去的泪。
宴席散时,肖战已经醉得瘫在椅子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沉得像头累坏的兽。小胖酒量向来扎实,此刻虽也脚步发飘,却还能撑着架起他:“行啊战哥,酒量没涨,胆子倒是大了,敢跟我拼酒了?”
他笑着骂了句,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人塞进车里,报了肖战家的地址。代驾平稳地开着车,后座的肖战忽然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含混得像被水泡过。
“你嘟囔啥呢?”小胖凑过去听,只捕捉到零碎的音节。
“一博……”肖战的头歪在椅背上,睫毛颤了颤,像被梦缠住了,“一博……我想你了……”
这声呢喃轻得像叹息,却让小胖愣了愣。他没再追问,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莫名发沉——认识肖战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到了肖战家,小胖半拖半扶地把人弄到床上。替他盖被子时,眼角余光扫过床头柜,一个白色药瓶静静立在那里,标签上的“抗抑郁”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猛地回头看床上的人。这半年来,肖战在工作室里永远是笑着的,会跟他们抢零食,会熬夜改稿时讲冷笑话,会在接到大项目时像个孩子似的蹦跳——谁能想到,那些活泼开朗的背后,藏着需要药物支撑的夜晚?
“一博……”肖战又低低唤了一声,眉头蹙着,像是在哭,“你回来好不好……”
小胖站在床边,忽然懂了。这个叫“一博”的人,一定是肖战心里最沉的那块石头,是他笑着的时候,悄悄藏在身后的伤口。他轻轻带上门,把满室的寂静和未说出口的痛,都留在了那盏没关的床头灯下。
次日在工作室见到肖战时,他果然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发梢,他正低头和设计师讨论配色,嘴角噙着惯常的笑,仿佛昨夜那个醉后呢喃、藏着抗抑药的人只是场幻觉。
小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
“肖战,”他走过去,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些,“今天活儿不多,我请你吃饭?”
肖战抬眼,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哟,我们小胖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莫不是有什么事求我?”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在设计稿上敲了敲,“先说好了,改稿免谈啊。”
“好你个肖战!”小胖被他逗笑,心里的憋闷散了些,“我哪有那么抠?就想请你吃碗面而已。”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去吃大学门口那家老面馆吧,你以前总说他家的豌杂面最对胃口。”
肖战手里的马克笔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随即又笑开:“行啊,好久没吃了,正好去回味回味。”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依旧明亮,只是小胖再看时,总觉得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像蒙着层薄薄的雾,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还是这股子魂牵梦萦的味儿。”小胖吸溜着面条,抬眼打量肖战,“说真的,你大学时也是个圆滚滚的,怎么这几年瘦成这样?又帅又挺拔,偷偷练啥了?”
肖战挑眉,夹起一筷子豌杂:“这叫天生丽质。再说了,我胖的时候也是校草级别的好吧?”
“得得得,给你点阳光就灿烂。”小胖笑得直拍桌子,“还记得大三那年不?你去食堂打饭,后面跟一串小姑娘,表白墙上天天有人问‘肖战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那阵仗,比系花还火!”
肖战被他说得耳根发烫,低头笑:“哪有那么夸张。”
“哎对了,”小胖忽然凑近,眼神带着点八卦,“你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这几年工作了,总该有情况了吧?”
肖战的笑僵在嘴角,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呦,看这反应,是谈过啊?”小胖眼睛一亮,“什么样的姑娘?肯定跟你一样,又有才又好看吧?”
肖战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轻下来:“小胖……你昨天送我回家,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他太了解小胖了,平时从不过问私事,突然追着问感情,定是听到了什么。
小胖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你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他顿了顿,轻声问,“肖战,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肖战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面馆外的梧桐树落了片叶子,慢悠悠打着旋儿。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像被温水浸过,泛起潮意。
是啊,很重要。
这个人曾经把他宠成掌心的珍宝,转头却用最狠的话骂他“烂杂货”;这个人曾二十四小时粘着他,连改设计稿都要凑在旁边看,后来却只敢在梦里出现,搅得他整夜不得安宁。
从克罗地亚回来后,他就再没睡过囫囵觉。安眠药吃了半瓶,夜里还是睁着眼到天亮,直到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下“抑郁症”三个字,他才知道自己病了。那些发作的夜晚,他会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哭,哭到嗓子哑了,累得睁不开眼,才靠着冰冷的墙壁昏沉睡去。
“是……”他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你知道吗?我曾经离月亮那么近,伸手就能碰到,可天亮了,什么都没了。”
小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看着他望着窗外,肩膀微微发抖,像株被雨打湿的植物。有些伤口,说出来就好了,哪怕只是对着空气,轻轻喘口气。
这时,肖战背后的老式电视机正嗡嗡响着,屏幕上跳出“王氏集团前董事长王楠遇刺身亡”的新闻标题,画面切到法庭外的报道,记者举着话筒念着“凶手系其亲属王一博,因长期积怨持刀行凶,一审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店里的抽油烟机“呼呼”转着,邻桌的划拳声、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把电视里的声音压得只剩模糊的嗡嗡。肖战正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豌豆,后背对着屏幕,连半点余光都没扫过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让他在夜里哭醒的名字,此刻正出现在新闻里;不知道那场他从未参与的家族恩怨,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不知道自己所以为的“被抛弃”,背后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就像当年王一博把他推开时说的那样——他确实是个局外人,自始至终。
小胖的目光在屏幕和肖战之间转了转,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伸手拿起遥控器,悄悄把音量调得更低了。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肖战微垂的眼睫上,他正笑着说“这豌杂面还是当年的味道”,脸上没半点阴霾,像个被好好保护着的、不知世事的孩子。
有些真相,或许晚一点知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