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烬余

江逸安望着肖战抱着坚果、拖着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走进登机口,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卷走。

记得肖战刚来那会儿,三个鼓鼓囊囊的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整个人像裹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那时候他多鲜活啊,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穿衣清瘦,脱衣时线条利落的肌肉藏不住,笑起来能把周遭的阴霾都吹散,连空气都跟着暖几分。

可现在呢?他瘦得肩膀窄了一圈,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眼睛里的光早就灭了,剩一片灰蒙蒙的雾,连笑都带着股扯不动的僵硬。到底是为什么,把一个人磨成了这样?

怀里的坚果突然“喵呜”叫起来,调子委屈得发颤。上次他出门办事,小家伙不过懒洋洋舔舔他的手,笃定很快会再见。这次却不一样,它用脑袋蹭着他的颈窝,喉咙里滚出呜咽似的低鸣,像是真懂了这离别里藏着的破碎。

“你叫什么叫。”肖战低头摸了摸猫的背,声音轻得像叹息,“离开这里不好吗?在这儿吃不好睡不好的,还……”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指尖掐进猫柔软的毛里,“重庆好,还是重庆好。”

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在说服自己,离开这座让他爱到骨髓又痛到窒息的城市,离开那个把他捧上云端又狠狠摔碎的人,真的是解脱。

他最后看了眼远处的停机坪,转身走进了登机口。坚果在怀里安静下来,只是尾巴尖还在轻轻发抖,像在替他记住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疼。

江逸安驱车冲进公司时,王一博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着资料。桌上摊着王楠的罪证副本,边角被指尖捻得起了毛边——这下总算能安心对付那老东西了,证据交出去是真,股份转让却只字未提,不过是稳住王楠的幌子。那老狐狸以为他舍不得肖战,却没算准他敢把心剜出来当筹码。

“王一博!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江逸安一把甩上门,胸口剧烈起伏,带着风的力道掀动了桌上的文件。

“来了。”王一博头也没抬,推过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我不看!”江逸安扫都没扫,眼底的红血丝像要烧起来,“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跟他分手?你知不知道肖战他……”

“要聊这个,你可以滚了。”王一博的声音冷得像冰,终于抬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像结了层厚冰的湖。

“王一博,你真窝囊!”江逸安的火气“噌”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江逸安……”王一博突然笑了,笑声里淬着毒,“你也配教训我?怎么,你也看上他了?”

“你混蛋!”江逸安一拳挥过去,带着攒了一路的火气,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王一博没躲,整个人撞在桌角,“咚”地倒在地上。他缓了半秒,撑着地板起身,舌尖抵了抵嘴角,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江逸安,老子当年看你可怜,把你从街头捡回来带到克罗地亚,不然你现在还是条流浪狗!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现在学会反噬了?哦,也对,没文化的东西,懂什么感恩……”

“你……王一博!”江逸安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

“我说错了?”王一博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眼前,唾沫星子溅在江逸安脸上,“你如今的一切,全是我当年施舍的同情!在我眼里,你他妈就只是个下属!听懂了吗?”

江逸安猛地甩开他,后退两步,突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懂了。王董,祝您……前程似锦。”

他掏出一张银行卡,狠狠甩在桌上,卡片弹起来,又“啪”地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这里是你当年给的钱,不够的,我会一分一分凑齐还你。”

“噗哈哈哈哈!”王一博笑得更凶,用脚尖踢了踢那张卡,“拿走吧,就当老子捐给乞丐了。”

江逸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陌生像根刺,扎得他眼眶发烫。他没再说话,转身摔门而去,走廊里的回声撞得墙壁发颤,像在为这段彻底碎掉的关系,敲下最后的丧钟。

江逸安把车开得像头失控的野兽,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乱窜。脑子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乱麻,王一博淬着毒的辱骂、肖战砸在病房里的哭喊、许念压不住的叹气,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快要炸开。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家的关系像被蛀虫啃空的堤坝,一点点散架崩塌。王一博自从把他们赶到赫尔瓦岛,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电话永远打不通,微信消息石沉大海,每次见面都像隔着层化不开的冰,连眼神都冷得像淬了毒。

等等,手机。

江逸安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焦黑的痕。他忽然想起,上次一起去办手续时,明明看见王一博接了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王楠”。那时候只当是寻常家事,没往深想,可现在想来……他的手机明明寸步不离,为什么独独不接他们的?

一个念头像冰锥猛地扎进心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一博赶他们走之后,到底撞上了什么事?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是不是……

“不,不可能。”江逸安咬着牙摇头,后槽牙咬得发酸,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他想起王一博曾盯着王楠的黑料文件,指尖在“人命”两个字上顿了顿,冷不丁说过一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别这样,王一博,别做傻事。

他调转车头,疯了似的往公司冲,推门时带起的风掀乱了前台的文件,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王一博呢?”

助理被他眼里的红血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王……王董刚才被王董事长叫回家了,说有急事,走得特别急……”

“回家了……”江逸安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指尖掐进木头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

完了。

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车里,油门踩到底,车胎再次发出哀鸣。王家老宅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近,像一头蛰伏的怪兽。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后退一步。

客厅中央,王楠躺在一片暗红的血池里,双目圆睁,胸口插着把水果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王一博就坐在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指尖夹着根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他抬起头,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眼神空得像口枯井,盯着地上的人,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江逸安的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门口,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还是来晚了。

一切都晚了。

“王一博,我们走!快点,起来!”江逸安扑过去拽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染血的衬衫,烫得像火。王一博却猛地甩开他,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两步。

“江逸安……我认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眼神直勾勾盯着地上的血,没半分波澜。

“认个屁!”江逸安红着眼冲回去,几乎是拖着他往起拽,“你给我起来!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开车带你跑,天涯海角总能藏……我求求你,快起来!”

“我好累啊……”王一博的头垂下去,额前的碎发沾着血渍,“拜托你,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办公室抽屉里,有我所有股份的转让协议,还有王楠杀人、偷税、吞元老股份的证据……以后,你替我守着公司。”

他抬眼看向江逸安,眼底翻涌着红血丝:“我……就先休息一段时间了。”

“不行!我做不到!”江逸安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王一博,我求求你了,起来好不好?我们现在走,真的还来得及……”

“你哭什么。”王一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江逸安,爷们点。”他推了推江逸安的肩膀,“你快走,我已经报警自首了,警察马上就到……你走啊!”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江逸安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泛白。

“江逸安!”王一博突然拔高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满是血渍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浅痕,“算我求你了……”

江逸安浑身一僵。这是他第三次见王一博哭。第一次是他母亲去世那天,第二次是得知母亲的死因,每一次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他知道,能让王一博掉泪的事,从来不是小事。

警笛声由远及近,像催命的钟。

江逸安咬碎了牙,最后看了眼王一博空洞的眼神,猛地转身冲出门。他得走,得替他守好公司,得让他的心血不白费——这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屋里传来王一博低低的笑声,混着警笛的尖锐,像支破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