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无声
那方小小的土堆,在那棵樱花树前,安静地伏在初春微凉的泥土里。我把最后一捧土压实,指尖的冰冷一直蔓延到心底,和泥土深处那个冰冷的盒子连成一片。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们说,入土为安。
可我的“安”呢?
它被顾枕带走了,一起埋进了这冰冷的、沉默的泥土里。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再也不会有人趿拉着拖鞋,从里面探出头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笑意说一句:“回来啦?” 玄关的灯亮着,是我早上出门时忘记关的。以前顾枕总会念叨我浪费电,然后踮着脚把它按灭。
现在,没人念叨了。灯就一直亮着,像个不知疲倦的守灵人,映着空荡荡的、一尘不染的客厅。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点人气。我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这个动作以前会换来他皱着眉头的抱怨:“杨铭哥,衣服挂好!” 可现在,沙发沉默地接纳了我的邋遢,没有任何回应。空气里只有灰尘和我自己呼出的、带着绝望味道的气息。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口。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已经不在了,它躺在顾枕身边,成了他永恒的枕头。可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子里,日夜不休。
“枕着你的名字入眠的每一个夜晚,都是我此生最安心的时刻。”
安心?顾枕,你现在……安心了吗?躺在那么冷、那么黑的地方?
我像个幽灵一样在房间里游荡。厨房的料理台上还放着他常用的那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咖啡渍。我拿起杯子,指尖划过杯沿,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鬼使神差地,我冲了一杯咖啡,滚烫的液体灌进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满嘴的苦涩,一路烧到胃里,灼得生疼。
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东西。水果、蔬菜、牛奶……都是他生病时我买的,想着他哪天胃口好了就能吃一点。他总说没胃口,逼急了才勉强吃几口。现在,这些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慢慢腐烂,像我们曾经规划好、却猝然中断的未来。我拿起一个橘子,是他最喜欢的。指尖用力,橘子皮破裂开来,清冽微酸的香气瞬间弥漫开。
橘子汽水味的吻。
那个混乱、炽热、带着孤注一掷勇气的夜晚。
他柔软的唇瓣,带着甜香和酒气。
他眼中破碎的星光和最后全然的交付。
“啪嗒。” 橘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冰箱的阴影里。香气还在,像无形的绳索勒紧我的喉咙。我扶着冰箱门,大口喘息,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一点。不能想。一想,就是灭顶的窒息。
我逃回卧室,把自己摔进床上。被子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一种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我把脸深深埋进枕头,贪婪地、绝望地呼吸着这最后一点属于他的味道。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灵魂却像被架在火上烤,焦灼不安。闭上眼,全是他的样子。
阳光下整理书架时温和的侧脸。
病床上苍白脆弱、努力对我微笑的轮廓。
最后那双涣散却努力聚焦在我脸上的眼睛。
还有……冰冷的墓碑上,那个刻得方方正正的名字——顾枕。
“别哭。我只是先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得像叹息。
睡一会儿?顾枕,你这个骗子。你睡了多久了?还要睡多久?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夜晚,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地狱?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我痛恨这种软弱,痛恨这种无法控制的、汹涌的悲伤。它像潮水,总在不设防的时候将我淹没。我该像他期望的那样坚强,该“好好活着”。可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这个世界失去了他,就像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是老三发来的信息:“铭子,出来喝一杯?哥几个陪陪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按灭了屏幕。
喝?喝到烂醉如泥,然后呢?醒来后,这空荡荡的房子,这无孔不入的回忆,这刻骨铭心的失去,一样都不会少。只会更疼。
我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伸向旁边。
空的。
冰冷的床单。
再也没有那个会无意识滚进我怀里、把冰凉的手脚往我身上蹭的人了。再也没有那个在睡梦中会含糊不清叫“杨铭哥”的人了。
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将我吞噬。我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冷得发抖,心口的位置却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把五脏六腑都冻僵了。
“记得带我回家。”
顾枕,我把你带回去了。带回了我们开始的地方。
可我的家呢?
它在哪儿?
那个有你在的地方,才算家。
现在……这里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着我和你所有未完成的梦。而我,是被困在这座坟墓里,唯一活着的幽灵。
枕头冰冷地贴着我的脸。我闭上眼,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个名字。
顾枕。
顾枕。
顾枕。
像念着唯一的咒语,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枕着你的名字入眠。
可这个名字,如今是世界上最冷的石头,硌得我生疼,也冻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它不再是安眠的枕头,而是压垮余生的碑石。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永无止境的声响。
晚安,顾枕。
我在这里,守着你的名字,等着下辈子……
你跑快一点,来找我。
这次……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