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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第二十九章 暧昧

纪严时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医疗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叶眠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距离那枚深蓝色丝绒盒子不过几厘米。手背上那点深褐色药膏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清苦的药香钻进鼻腔时,竟莫名带出一丝微麻的痒意,顺着血管爬向心脏。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落在丝绒盒子上。细腻的绒毛蹭过指腹,像某种温顺动物的皮毛。盒子里的药膏还在散发着冷香,与消毒水的味道纠缠着,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暧昧的网。昨夜那些滚烫的、带着毁灭欲的触碰还烙印在骨髓里,此刻这点冰凉的药香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厚重的冰层。

叶眠垂眸看着盒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纪严时转身时僵硬的背影,想起他喉结滚动时脖颈绷紧的线条,想起他指尖落在手背上那瞬间的微颤——那根本不是猛兽的触碰,反倒像幼兽第一次试探着伸出爪子,既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荒谬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纪严时这种人,怎么会有那样笨拙的时刻?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匀速滴落,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叶眠盯着那点深褐色药膏看了很久,直到手背上的凉意几乎要钻进骨头里,才慢吞吞地掀开毯子,伸手去够盒子。

指尖刚碰到丝绒表面,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程霖那种精准的机械音,而是……犹豫的、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停顿。叶眠的动作顿住了,心脏莫名一缩。

门没有再次滑开。那响动像错觉般消失了,只剩下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仿佛有人在门外徘徊。

叶眠的指尖攥紧了丝绒盒子。冷香钻进肺腑,混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竟生出一种荒诞的灼热。他忽然明白,纪严时根本没走。那个总把掌控欲刻进骨子里的人,此刻正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偷,躲在门外,用耳朵捕捉着医疗室里的每一丝动静。

这认知让他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屈辱和难堪还没散尽,却被这点突如其来的、笨拙的在意搅得一团乱。他重新躺回床上,将盒子扔回毯子上,闭上眼睛。

“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几秒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仓促,渐渐远去。

叶眠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泛着冰冷的光。他盯着灯上交错的金属纹路,直到视线模糊成一片光斑。

中午换输液瓶的时候,护士的动作格外轻柔。她看着叶眠手背上那点已经半干的药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拔针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那片皮肤。

“叶先生,您今天的检查结果很好,下午可以拆掉输液管了。”护士整理着医疗记录,声音温和,“程管家说,先生吩咐过,等您情况稳定些,可以去书房待着。”

叶眠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从医疗室到书房,不过是换了个更隐蔽的囚笼。

护士离开后,程霖推着轮椅进来了。轮椅是定制的,黑色真皮座椅,扶手处嵌着银色的装饰条,和纪严时办公室的风格如出一辙,精致得像件艺术品,却也冰冷得让人窒息。

“叶先生,我带您去书房。”程霖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昨夜那场混乱从未发生。

叶眠被扶上轮椅时,膝盖还在发软。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新绷带,绷带下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夜他试图挣脱时,被纪严时死死按在地板上蹭出的伤口。

轮椅碾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经过纪严时的办公桌时,叶眠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桌面整洁得没有一丝痕迹,仿佛昨夜那个将他按在桌上、眼底翻涌着毁灭欲的人只是幻觉。

书房在办公室的另一侧,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门的瞬间,叶眠愣住了。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冰冷的文件柜,没有压抑的深色家具,反而像个小型图书馆。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精装书,从哲学名著到冷门诗集,甚至还有几本封面磨损的旧版童话。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柔软的米色沙发,旁边是个原木色的茶几,上面摆着一盆长势很好的绿萝,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旧书页的油墨香和淡淡的木质气息。

“先生说,您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程霖将轮椅停在沙发旁,“午餐会送到这里来。如果需要什么,可以按手边的呼叫铃。”

程霖离开后,叶眠沉默地坐了很久。他伸手推开轮椅扶手,试着站起来。腿还有些麻,但已经能站稳了。他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书脊。

在书架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相框。相框里不是纪严时的照片,而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

叶眠的指尖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尖锐的疼。

他记得这张照片。那是他十岁生日那天,纪严时带他去郊外的花田拍的。那天纪严时刚结束国外的游学回来,晒黑了些,穿着简单的白T恤,不像现在这样总是西装革履。他蹲在花田里,举着相机,笑着对自己说:“阿眠,笑一个,不然我把你偷吃蛋糕的事告诉你妈妈。”

那时候的纪严时,还不是现在这个冷漠阴鸷的样子。他会在自己被欺负时,把人堵在巷子里揍一顿,然后拉着他的手回家,任凭他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昂贵的衬衫上。他会在深夜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塞给他偷偷买的游戏机,凶巴巴地说“只准玩半小时”。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和眼前这个冰冷的纪严时重叠在一起,让叶眠感到一阵恍惚。

他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男孩的笑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是从父母去世那天起?还是从纪严时接手纪氏集团,变成别人口中说一不二的纪总开始?

“喜欢这张照片?”

身后突然传来纪严时的声音,叶眠吓得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身,看见纪严时站在门口,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纪严时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的两颗扣子松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比起平日里的一丝不苟,此刻的他显得有些随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谁让你碰这个的?”纪严时的目光落在叶眠手里的相框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叶眠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紧绷。

叶眠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没说话。

纪严时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看叶眠,而是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隐藏在书架里的音响。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冲淡了空气中的僵硬。

“身体好点了吗?”纪严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眠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阳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扶手。

“药膏……”纪严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效果很好。”

叶眠依旧沉默。

纪严时像是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叶眠,望着窗外的景色。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却也让他眼底的疲惫无所遁形。

“阿眠,”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天……对不起。”

叶眠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纪严时的背影。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纪严时这种人,怎么会说对不起?

纪严时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我不该……对你那样。”

叶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和委屈突然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发堵。这么多年的疏远和伤害,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吗?可看着纪严时那紧绷的背影,他又说不出那些尖锐的话。

“我饿了。”叶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纪严时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道歉只是幻觉。“我让程霖把午餐送过来。”

午餐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叶眠以前爱吃的。纪严时也坐了下来,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叶眠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纪严时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昨天就是这双手,既给了他刺骨的疼痛,又笨拙地为他涂上了药膏。

吃完饭,纪严时拿起一份报纸看起来。叶眠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钢琴曲还在轻轻流淌,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宁。

叶眠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连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将自己抱起。熟悉的冷香包围着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他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睡吧。”纪严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叶眠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纪严时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

那瞬间的触碰,温柔得不像错觉。

叶眠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卧室里。房间的风格很简约,灰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柔软的棉质睡衣。手腕上的绷带也被重新包扎过,动作很轻柔,没有弄疼他。

卧室门被推开,纪严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醒了?”

“这是哪里?”叶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的房间。”纪严时把牛奶递给他,“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叶眠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温热的玻璃杯,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刚好,带着淡淡的甜味。

“今天下午……”叶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谢谢你。”

纪严时的动作顿了顿。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叶眠的脸上,眼神复杂。“阿眠,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那需要什么?”叶眠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需要我像以前一样,对你言听计从?还是需要我忘了昨天晚上你对我做的事?”

纪严时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伸手想碰叶眠的脸,却被叶眠偏头躲开了。

“我知道你恨我。”纪严时的声音低了下去,“恨我当年把你送走,恨我这些年对你不管不顾。”

“是。”叶眠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恨你!纪严时,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你凭什么在我好不容易适应了没有你的生活后,又突然出现,把我的一切都搅乱?”

“因为我不能失去你。”纪严时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却又在叶眠蹙眉时立刻松了松,“阿眠,爸妈去世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叶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看着纪严时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觉得很累。这么多年的怨恨和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力气。

“我累了。”叶眠抽回手,躺回床上,背对着纪严时,“我想睡觉了。”

纪严时沉默地站了很久。叶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背上,带着挣扎和痛苦。

过了一会儿,纪严时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叶眠感觉到床微微陷下去一块,纪严时在他身边躺下了。他没有靠近,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叶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纪严时的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他。

叶眠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纪严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却越收越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叶眠闭着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那温度很陌生,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安心感。

他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不知道纪严时的靠近是真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但此刻,他不想再挣扎了。

也许,就这样放纵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叶眠的意识再次模糊,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冰冷的地板,没有绝望的哭喊,只有一片温暖的向日葵花田。年少的纪严时蹲在花田里,举着相机,对他笑着说:“阿眠,笑一个。”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第二天早上,叶眠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发现纪严时不在床上。

他起身走出卧室,看见纪严时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叶眠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纪严时的动作很熟练,切菜、倒油、翻炒,一气呵成。锅里的番茄炒蛋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醒了?”纪严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马上就好。”

叶眠走到餐桌旁坐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粥,一碟开胃的小咸菜。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粥碗上,热气腾腾,氤氲了他的视线。

这场景太过温馨,温馨得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和伤害,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兄弟,过着简单的生活。

纪严时把番茄炒蛋端上桌,解下围裙,坐在叶眠对面。“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叶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每次纪严时回家,都会做给他吃。

“好吃吗?”纪严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叶眠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粥。眼眶有些发热,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带上哭腔。

“阿眠,”纪严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但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你,好不好?”

叶眠抬起头,对上纪严时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一片海,里面翻涌着愧疚、珍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眠沉默了很久,久到纪严时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纪严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整片星空。

“谢谢你,阿眠。”纪严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眠低下头,继续喝着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此刻,他愿意相信纪严时一次。愿意试着,重新找回那些丢失的时光。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温柔而缠绵。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