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告白
A大校际交流展“跨界”开幕当天,美术馆人头攒动。喻柏穿着池空意坚持让他换上的新衬衫——一件挺括的浅蓝色牛津纺,意外地合身——穿过人群,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展厅一角。
池空意的展位前围了不少人。灯光下,一幅名为《意外构成》的作品引人注目。画布中央,一件被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却残留着无法褪尽的、如同星辰般散落的钴蓝色痕迹的衬衫,被精心装裱在亚克力框中。衬衫下方延伸出一片抽象的背景,深沉的蓝与柔和的灰交织、晕染、碰撞,仿佛凝固的海洋与风暴过后的宁静。笔触大胆奔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学长!”池空意从人群中挤出,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展厅的灯光。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工装衬衫,袖子随意地挽着,整个人清爽又充满活力,那份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比任何聚光灯都耀眼。
“画…很震撼。”喻柏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无法从那件熟悉的衬衫上移开。他认出来了,那是他染蓝的那件,更是池空意眼中那个“意外”的具象化。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攥紧了他的心脏。
“灵感来源太特别了嘛。”池空意笑着,脸颊微红,自然地拉住喻柏的手腕,“走,带你去看宋闻他们的作品!”
喻柏任由他拉着,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们穿梭在色彩与线条构筑的世界里,池空意兴致勃勃地给他讲解每一幅作品的构思和技法,喻柏认真地听着,目光却更多时候落在身边人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转角,展出了一组名为《晨昏线》的素描。画面捕捉的是清晨阶梯教室的窗边,一个男生趴在课桌上熟睡的侧脸,线条细腻温柔,光影处理得极其动人,连那男生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刻画得栩栩如生。落款:宋闻。
喻柏一眼就认出画中人是谁。
“哇哦,阿闻这画得也太…”亓铭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叹从身后响起。他和宋闻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亓铭看着画里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宋闻,眼神亮得惊人,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宋闻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太传神了!对吧,阿闻?”
宋闻被他搂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亓铭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的画上,声音很轻:“…嗯。像你。”
池空意和喻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对了,”池空意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画框,递给喻柏,眼神带着点期待和小小的紧张,“这个…送你的。”
喻柏接过。画框里是一幅小小的水彩速写。画的是第三画室的窗边,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的背影,正专注地凝视着画板,手里笨拙地握着画笔,额角一缕深蓝色的发丝若隐若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个背影上,温暖而静谧。画纸一角写着小小的日期,正是喻柏第一次正式学画画的那天。
“我…”喻柏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画得真好。” 他看着画里那个笨拙却专注的自己,再看看眼前笑容明亮的池空意,心底某个角落轰然坍塌,又被更汹涌的情感瞬间填满。
池空意松了口气,笑容更灿烂了:“学长喜欢就好!”
展览结束后的庆功宴选在学校附近的音乐餐吧。气氛热烈,美院的学生们天性自由,很快玩开了。池空意被几个同学拉着去点歌,喻柏坐在角落,手里握着酒杯,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在人群中发光的身影。
“嘿,回魂了!”亓铭端着两杯鸡尾酒挤过来,塞给喻柏一杯,自己则把另一杯颜色漂亮的推到旁边安静坐着的宋闻面前,“阿闻,尝尝这个,果汁多。”
宋闻看了看那杯颜色绚丽的酒,又看了看亓铭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小吸管,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随即蹙起了秀气的眉。
“太甜?”亓铭立刻问。
宋闻点点头,把杯子推远,目光却落在舞池边唱歌的池空意身上。
“羡慕了?”亓铭凑近宋闻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要不要我陪你上去唱一首?”
宋闻立刻摇头,眼神里写满“拒绝”。但他看着亓铭近在咫尺的笑脸,犹豫了几秒,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很轻:“…你唱。我听着。”
亓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像中了头彩:“遵命!宋老师想听什么?”
喻柏看着身边旁若无人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池空意。池空意正唱完一首歌,在掌声中笑着跑回来,脸颊因为兴奋和微醺泛着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喻柏:“学长!你也去唱一首?”
周围几个同学也跟着起哄:“喻柏学长来一首!”“法学院才子露一手!”
喻柏看着池空意期待的眼神,那点因酒精而起的微醺和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感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闸门。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没有走向点歌台,而是径直走到池空意面前。
嘈杂的音乐和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
“池空意,”喻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像在法庭上宣读最终判决,“我不是法学院才子,也不会唱歌。”
池空意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喻柏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而炽热地锁住他:“但我可以用法学的逻辑向你证明一件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从概率学角度,一个人一生中遇到特定另一个人的几率微乎其微;从行为学角度,我过往二十一年从未对任何人心动,是异常值;从法学角度,你在我心里留下的‘意外’痕迹,构成了无法推翻的情感证据链。因此,池空意同学,我请求法庭——也就是你——判处我终身监禁,在你身边。”
死寂。连背景音乐都恰好切歌,留下短暂的空白。
池空意完全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颈。他看着喻柏认真得近乎严肃的脸,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滚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情感,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几秒钟后,池空意猛地扑进喻柏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喻柏你这个笨蛋…哪有这样告白的!什么法庭证据链…判…判你终身!不准上诉!”
周围的死寂瞬间被巨大的欢呼和口哨声取代!美院的学生们沸腾了!
“哇哦——!!!”
“答应他!答应他!”
“法学院牛逼!!”
“空意快判他!”
亓铭兴奋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一把搂住旁边同样有些发怔的宋闻:“看见没阿闻!老喻开窍了!”
宋闻被亓铭搂得一个踉跄,看着舞池中央紧紧相拥的两人,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也漾开一丝清晰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很好。”
喻柏被池空意扑得后退半步才稳住,随即毫不犹豫地收紧手臂,将这个带着阳光、颜料和蓝莓甜香气息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世界喧嚣,人声鼎沸,他怀里却抱着整个宇宙最珍贵的宝藏。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池空意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身体细微的颤抖和滚烫的温度,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被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填满。
悬案告破,被告当庭认罪,并被判处最高刑罚——以爱为名的终身监禁。喻柏想,这大概是他经手过最完美、也最心甘情愿输掉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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