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上的海鸥【四】
可是连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记忆漫长模糊，就像角落里落灰的厚重胶卷，找到时却丢了放映机，偶尔想起几个片段，却永远联系不到一起。
…
我依稀记得，那时爸爸还在大学教书，有个学生脑子特别好使，叫什么隽殳尚。
爸爸三句话两句不离隽殳尚，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帅？
16年春节，初三那天，他来拜年，去开门时见他提了一箱诃子汁。
“这是啥？”
“诃子汁。”
“啊？”
“我们那边去人家里就带这个。”
“你哪里人？”
“盛老师家门口外的人。”
我这才反应回来把他堵门口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不过确实挺帅的。
"你得叫他叔叔。"
我那时十七，隽殳尚也才二十三，但是爸爸就是让我叫他叔叔。
"哦，叔叔好。"
叔叔笑了一下，跟着爸爸上了楼。
他笑了，他对我笑了？
虽然说是拜年，但是这两人实际上是来这研究课件的。
我得去书房拿作业，正好爸爸他们也在。
我敲了敲门，他们赶不上理我。
小样，还挺认真。
好帅。
我决定留在书房不走了。
不过他们在讲啥呀？
听不懂。
好帅一男的。
叔叔走的时候我找叔叔要了微信。
当时他匪夷所思的看着我：“你不是才高三吗？”
“我这叫笨鸟先飞，这不是脑子不好使，要提前学嘛。”
“盛老师不是你父亲吗？”
“那什么，他也不能时时管我啊。”
“令尊都教不会你，我觉得我也没那个才能了。”
“……我又不卖了你微信号，你怕个锤子噻。”
他翻了个白眼：“你扫我？”
天！他真的给我了哎！
［叔叔］
［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叔叔才回我。
［不好意思，刚到家］
［怎么了］
！叔叔回我了！
［没事没事］
［您老有事吗？]
［没了没了］
周一，不想回学校。
啊啊啊！
第一节课是老华的课，他讲语文，后面让我们自习。
120分钟的早自习，谁见过啊？！
今天立夏。
真是见鬼，天要把我热成狗。
要高考了。
老华四五十岁，去哪都抱他那枸杞保温杯。
大夏天还喝热水，我老了也是这样吗。
想想就热。
好无聊啊，为什么学校不让联网？
为什么学校不帮我开流量费？
为什么他们都在玩手机？
好吧，那我也玩一下。
玩啥嘞？
啥都玩不了的嘞。
我看了他的朋友圈，都是学术上的专有名词，看不懂。
翻了半天，看到了他的第一条，是一只阿拉斯加，叫弗西罗。
上课，休息，上课、吃饭、午休，上课，吃饭、睡觉。
恭喜我，又熬过了一周。
老华："写两份卷子，去前年那两分高考卷，作文我会发到群里，能打印的就把它打印出来，看看人家到底是怎么写的。"
胖哥："老规矩，写两份，备课组整理的题，别去网上找答案，都是本校自己的模拟卷题。哦，对了，下周周测哈。"
瓢头:"先写两份同步。关键词圈出来，下周一我检查。"
天，谁来救救高三牲？!
"爸！"
"干嘛！"
“为啥这个阿尔法和伽马一天动来动去？”
“这是原点o和动点p的爱情故事，小孩子不懂！”
对啊，小孩子不懂，高三生就懂了吗？
"你们父子俩别喊，三楼都听见了！”
“爸！”
"哎！"
"我不会做题！"
"你要用真心对待它。"
“我已经跟它深情对视半小时了！”
“……”
"爸！"
"哎！爸爸忙着！你问别人！"
他的课件做了一个月了，还没做完。
我又问了群里，有答案也看不懂。
不是，这解析视频，为啥每次到关键时刻就要开钱？他就不能不读题目吗？
C，心烦。
［叔？您老人家在吗？]
没过多久，叔叔就回我了。
［有事？］
［有天大的事！］
［你说］
嘿！我就知道叔叔最好了！
［这题不会］
［图片］
［你看，这个伽马有三种位置，然后……懂了吗？］
［嗯嗯嗯！叔！你是我的神！］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能搞这些封建迷信］
［……］
后来我又问了好几次，他讲的方法跟老师说的不一样，但是也是对的，叔叔真的好聪明！
我宣布，我是隽殳尚的小迷弟！
周六，爸爸说他忙，司机女儿过生日，我得自己回去。
算了。
不是，这算怎么个事！？怎么下雨了？我没带伞啊老天！
我躲到保安亭下，高一高二早走了，高三最后一批。
"爸，"我打通电话，"妈呢？"
"你妈去市郊看房，一下也回不来。"
"你知道吗？你宝贝儿子盛禔约回不去了。"
"干嘛了？又被找谈话了？"
"下雨了！我没带伞。"
"忘了跟你说，伞我拿来了，你等会儿，我让殳尚去接你。"
叔啊！你是我的神！
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车来了。
"小约，上车。"
"叔叔好，谢谢叔叔。"
"不客气。"
叔叔笑了一下。
啊！这就是神的微笑吗？！！！叔这人你就品吧，又帅，又聪明，又有钱，我喜欢叔！！！
完了，出柜了。
那天去秋游，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
不出意外，我输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那一个问题，你有暗恋的人吗？"
"有。"
"谁？!"
那群女生太激动了．
"说好片问一个问题的。"
"那再来一局！"
我当然知道她们想干嘛，卯足了劲让我输。
"不玩了。"
我站起身要离开。
"盛禔约大帅哥，再来一局肥！"
我好笑着：“不来了不来了。”
再来我从幼儿园喜欢的小姑娘都要被拉出来问一遍。
叔叔。
［今天殳尚去接你］
［嗯嗯］
［还有什么题不会么？]
［没了没了，谢谢叔叔］
［儿子！今天小尚来家里，你回来时买点茄子］
［好的！]
叔叔大四要结业了，爸爸要他来家里吃饭。
我明天十八。
"叔，我有一个愿望。"
吃饭在我生日那天。
"什么？"叔叔愣了一下。
"我想去看海。"
"看海啊。"叔叔想了一下，“我又不绑着你。”
“今天我是寿星诶。”
叔笑了一下："你毕业吧，我带你去阿拉吉斯海。"
"真的吗？!"
"嗯，冬天，有海鸥。"
"谢谢叔！"
5月20日。
给叔订了一束玫瑰，没署名。
叔发了一个朋友圈：
［谢谢，下次别送了］［图片］
叔叔知道了！
不对，玫瑰还在包装。
不是我送的。
失望，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
还有四个月。
叔叔。
“喂？”
“怎么了？”
接了。
“我肚子痛。”
“小约啊，爸爸下周得出趟国，你自己在家哈，妈妈去照顾外婆了。”
外婆得癌症了，外公上个月去世。
“喂？”
“你等等，我去接你。”
叔叔也忙啊。
更喜欢叔叔了。
［叔］
［怎么了？还痛吗？]
「不痛了］
［乖，好好上课］
［哦］
压力大，什么都听不进去。
烦。
周六下午放学四小时，不想回家。
学校旁边有条枫树大道，春天，叶子还是绿的，不好看。
都回家了，路上没人，但上周晚上叔叔和我一起走过哎。
叔叔抱抱我。
我打开通讯录，翻了半天，明明可以打的人很多，犹豫了好久，反应回来后叔叔已经接通了。
"喂？"
接了，不知道说什么。
"小约？"
“……”
"盛禔约！"
"啊？"
"你吓死我了，下次叫你马上回答，知道了吗？"
"知道了。"
"找叔干嘛？"
"我想去看海。"
"不是说好毕业吗？"
"我好累啊。"
"……你在哪？"
"三号路。"
"你等着，我去接你。"
"嗯。"
当然是没有去阿拉吉斯的，也不是冬天，只去了城外的沙滩。
人不多，正在涨潮。
浪花已经漫道，冲上了来一汪泥沙，硌地人难受。
弗西罗也来了。
"弗西罗！"
大型犬不能乱跑，也得戴项圈。
它好可爱。
叔叔。
"隽殳尚！"
太阳快落下海平面了，只剩几只没离开的过时海鸥。
叔叔看我，只有我。
"我喜欢你。"
口型啊。
叔愣了半晌，看懂了，却没说话。
叔坐了下来，叫弗西罗过去，说了什么，摆摆手让我离开。
弗西罗一直跟着我。
我走进海里，刚才的几只海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鸟。
弗西罗把我拽着上了岸。
还有一个小时返校。
叔叔带我去他家洗了身澡。
"小约啊。"
"别受叔影响。"
"专心备考。"
"别想那么多。"
我的猫又吐了。
我带它去了好几次医院。
没用。
又抽搐了。
叔代我去了趟医院。
好得差不多了。
周日没回家，爸爸说要来接我，叔叔有点事。
不想回去。
班里女生问我暗恋的人是谁。
我说："太阳。"
"海平面上的半个太阳。"
我看不懂，也看不透那片海下的太阳。
她们看我的眼神莫名其妙：“高冷男神又伤感了？”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叔叔，做朋友，就做朋友好吗？
一周。
两周。
三周。
叔还是没理我。
［叔你在吗？]
［叔早上好］
［叔晚安］
［叔叔］
［你理理我好吗？]
［叔对不起］
早上我听说叔叔去相亲了。
啊，那样么？
那个姐姐挺漂亮的。
在一起了就祝他们幸福。
一觉醒来感觉世界都变了。
"小约？出来吃饭。"
阿姨叫我，没答应。
叔还是没回我。
"你不用管他，把空调和网络都给他关了，我不信他不出来！"
呵，他以为很了解我。
算了，回学校了。
删了聊天框里的字。
最后一条：好好复习，专心备考。
周三高考。
烦，不想考了，也没用。
叔，我错了，回我一句好吗？保证不打扰你了。
好吗？］
［最后一句了］
［毕业带我去看海］
［还做数吗？]
过了好久，又路过那条枫叫大道．
［做数］
不想考了，不考了，明年吧。
"你他妈不考就别回这个家！"
叔叔，我不想考］
朋友圈更新了：
陈小姐．［图片］
陈小姐吗？
给他关了，我
不忘他不出来！"
呵，他以为很了解我。
算了，回学校了。
开删了聊天柜里的文字。
最后一条：好好复习，专心备考。
周三高考。
烦，不想考了，也没用。
［叔，我错了，回我一句好吗？保证不打扰你了。］
［好吗？］
［最后一句了］
［毕业带我去看海］
［还做数吗？]
过了好久，又路过那条枫叫大道。
［做数］
不想考了，不考了，明年吧。
"你他妈不考就别回这个家！"
叔我不想考。
我好害怕。
朋友圈更新了：
陈小姐：
［图片］
陈小姐吗？
［高考很重要］
［你可以明年再考，但今年考就多一条路］
［你还年轻，前路还长］
［好好想想］
［听话］
［考完带你去看海］
陈小姐是谁？
算了，不想追了。
还是去考了，外婆的话。
今年蝉鸣聒燥，最后一场盛夏，他也该离开了。
就像几月后的第一场秋风吹落最后一片绿枫中，随风而去。
秋日。
九月二十．
我路过中学。
大道上的枫叶红了。
落了一地的秋天。
红叶中依稀有个熟悉的人影。
好像想起了什么。
去年也有叔叔和我。
十一月。
隽殳尚带我去了阿拉吉斯。
海平面、落日，海鸥。
"陈小姐呢？"
"她啊。"
他手上好像有枚戒指。
拂了下手指，在无名指。
"我曾经喜欢你，包括现在，但只是喜欢罢了。"
“现在想想，差点放弃高考，好傻。”自己先笑了。
"发现追不上了。你跑得真的好快。"
“那你继续走哈，别停，你值得更好的。”
"隽殳尚啊。"
“祝幸福。”
他看着我，眼里却多了一个她。
后来，我们也没有再多联系，我们各赴南北，也各奔东西了。
我像只海鸥，只是没有它的自由。
按着人生规划好的几条路，约束着自己，过着正常的生活。
海鸥久久徘徊，却连余晖都触碰不到，海鸥落下了海平面，去寻找一轮新的太阳。
它只想得到不一样的温暖。
故事就这样吧 。
都没人在意了。
别信，盛禔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