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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我

日光悠悠爬上屋檐。飞鸟聒噪的叫声,硬生生将沉睡中的时影唤醒。深秋夜晚的寒风如冰刃,让他从骨髓深处觉出彻骨的透析着他的身体的冷。

时影绵软无力地瘫在柔软床铺,四肢似没了筋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阿爹,阿娘……”晶莹的泪从他那双满含深情的眼眸滑落。时影木然睁眼,无数次祈愿这只是一场噩梦。可残酷现实如重锤,身为亡国世子的他,如今只能寄人篱下,栖身于敌人的屋檐。这屋内华丽的一切,在时影眼中,不过是残砖败瓦。

时影缓缓从榻上坐起,语气虚弱而恨意难掩。

“你救我作甚?倒不如让我死了!”话语如冰,空气瞬间凝固。谢允深知,时影对他的恨意如渊。国破家亡、双亲罹难,这仇恨怎会轻易消解?可此刻,面对时影的悲痛与泪水,他的心也如被利刃割剐。

“阿影……”谢允轻声唤道。

“别叫我阿影!你怎还有脸这般唤我!”时影心底创伤深重,此刻面对谢允,只剩满腔怨愤,以及对双亲的无尽愧疚。若不是自己轻信小人,让父皇将兵权轻易交予眼前之人,又怎会落得父母惨遭毒手、死于非命的下场!念及此,时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你为何要杀我父皇母后?我曾那般信任你,允将军!我问你,为什么。”少年啜泣着,想要发泄什么似的抓起枕头,无力地朝谢允掷去,随后像孩童般恸哭起来。十七岁的少年,虽恨意滔天,却仍未完全抛却对谢允往昔的依赖,那眼中残存的一丝微光,是他对曾经熟悉的允将军的微弱期许。

“阿影…我对不起……”

深宫宅院,白日的天光和屋内的昏暗相交,安静的空气被一阵微弱声音打破,谢允止住了声,知道此时这声响恐怕来者不善,可时影还沉浸在悲痛中,自顾自的抽泣;谢允神色一凛,迅速抬手,一记手刀劈在时影后颈。少年还未反应过来,便软软地倒在了榻上。

谢允轻轻将他放平,指尖拂过他苍白的脸颊,眼中满是泪水。二十五岁的他虽历经战争,却也不过是个年轻人。生离死别,他又怎能不痛?

谢允轻轻的把他放置榻上,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二十五岁的他虽然历经战争,可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大人,虽说没有像时影那样无法承受这些痛苦,生离死别,他又怎么会不哭泣。

他对着榻上的少年轻轻呢喃道:阿影,对不起。那晚的风悄悄吹散了这句话,榻上的十七岁少年,泪水又再次划过他的脸颊,谁也不知道。谢允孤独的站起了身,影子里都带着寂寥,好似在暗示着什么。

孤独的人,却没有小舟愿意来载他了,可是……

这一刻他是多么想抱着时影啊。可他知道,时影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原谅他的了,尽管知道那些真相了…

谢允本是不愿意做这等辱没人性的事情的,毕竟王公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怎会痛下杀手。王公是早就知晓燕国动机不纯的事儿了,偷偷遣派他,暗中保护南阳国,以及调查燕国了。

世道险,人心难测,作为有着前瞻远见的一方君皇,怎能不察觉到燕国贼心惶惶呢。几次来犯,时影的父皇自然有所预防。

“阿允,燕国几次来犯,破我南阳国防线,我估计不久后将有一场大战。”

“王公,那我们是不是该设防,若燕国来犯,臣愿意奔赴前线!”

“不是打战就能轻易解决的…燕国实力强悍,我南阳国不过是一个小国,加上国库近乎亏空,怕是抵抗不了燕国的。”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那也是,谢允第一次知道有用什么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给了,那些人只会要的更多。人性就是这样

得到了更多,就会想要更多.

年长的男人叹着气,那一夜的月光透过帘子洒在男人的头发上,灰白的几根发丝似乎表明了男人的忧愁。

“阿允,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为我南阳国谋一丝生线,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你手上的这把刀是使命,也可作工具。。”

却没想到,那迫不得已竟是如此,令人痛怆。

痛下杀手杀死南阳王公王母的时候,血溅在他的刀上,留在了他的脑海里,那该是多么恐怖的画面啊,这辈子他杀了那么多的敌人,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对曾经对自己那么好的人痛下杀手吧,尽管不是他自愿的,可他就是杀了。最后他们痛苦的表情就像是烙印永远留在他的心里了,在那以后的日日夜夜不断重播着。

但他,还肩负着一个国家复兴的使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阿影,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谢允知道,时间不能再拖了,一阵风吹过,门屏开始摇晃,尖利的刀刹时抵在黑衣人脖子上,圆弧的领子里绣着大雁,是燕国的标志。谢允见是熟人,眼神仍带着凌厉,周遭温度降了下来,叶子都被冻的枯黄。

“是林将军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没什么,我偶然路过罢了”他早知道谢允在这里偷藏了个人了,从看见他带着时影踏进这个院落开始。

尽管谢允语气平淡,被唤为林将军的人仍是感觉到了一丝杀气,是以谢允的表情不似平日里那样好相处,更没有把想杀你三个字挂在脸上,可就是不容置疑的,生气了。他和谢允算是朋友了,自是知晓那人的一切的,包括谢允是南阳国的,来做燕国派遣到南阳的卧底这事。他能猜测到,谢允有秘密了,而且就在这屋里头,不然不会这样急切地,只是因为他刚刚在门外敲门,就拔刀相向。而且,这人眼眶湿润,明显是刚刚哭过

林将军微扬起眉,藏匿在心底是止不住的笑意,可算是让他发现谢允的破绽了,至于是什么,那不重要,但他猜,大抵是能让谢允就此失去信任,甚至掉脑袋的事情。于是,他在心底反复衡量要怎么才能试探出来,才能不让那人察觉出来。

“怎么,屋里头藏女人了?”他以半开玩笑式的话引出屋里头这个话题,谢允却仍是警觉,听完这话后,甚至杀意更甚了似的,神色愠怒,问道,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说了啊,偶然路过而已。"

然而林将军也不是小官小将,并不是被吓大的主儿,当然不会轻易就被年轻的小孩吓的一愣一愣,所以尽管被王一博的气势吓到了,开口时仍是吊儿郎当的语气。

谢允作为一个本就让燕国皇帝倍加猜测的人怎能轻易落出把柄,让人说了去,他和时影的处境只会更难,更何况,他当下一定要获取燕国皇帝的信任。

谢允不愿再和人拉扯下去,他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眼前这个人阴险的很,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了的。谢允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语气急转直下,不再是刚刚的剑拔弩张。

“噢,天色不早了,林将军还是早点回自己的宫殿休息吧。”是平时的语气,林将军感觉到了。只觉得事情真是不简单了… 但也不好再过问,恐怕谢允也不会说。只装作恭维的拱手作揖:“谢将军也是”

夜黑风高,繁星点缀。

谢允回到了时影所在的屋子里,房门禁闭,屋内只有帘子被吹动着拍打木桩的声音。经此一遭,谢允愈发觉得把时影放在宫中只会危险不会安全;宫闱深不可测,如同麻花,留心眼也能够人死个千百来回,何况不留。

时影从小就在那样好的环境下长大,总以为所有人都不会欺骗他,单纯天真。也就只有这一次,被他所敬爱的允将军欺骗。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允是为了保全他和保全南阳国剩下兵力才骗了他,杀害至亲。但这宫闱中的人定会下以毒手,只怕时影被骗了去都还傻傻的相信着他。

时影必须好好活着。

谢允这番思索过后,决定等天亮时暂时将时影安置到他乡下老家。

只是,他低头看着那人安静的睡颜,轻轻地,不知道会不会被风吹走。

“阿影,忘了我吧。”

随后自然的在时影身旁躺下,彼时的他,不会想到以后他会想天天和时影这样安静的躺在一起。毕竟如今动乱未平,这样静谧时光,只不过是一座避风所,短暂的藏匿着他的痛苦和委屈。

以及几分舍不得。

未来何去何从,时影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月高独影,秋风萧瑟落叶飘零,夜已经悄悄冷了。然而这样凌冽的秋风却无法吹走少年心中的迷惘。

天忽的下起大雨,磅礴有力,谢允靠在时影身上,却仍像个无依无托的小孩。那晚皎洁却无星相伴的月,暗示着二十五少年这一路注定坎坷,没有归期。就像是一帆随风飘荡的小舟,前路如滚滚江水,击打着小舟,即使要翻了,无人理睬,也无人相助,因为这漫漫江海,只有他一人孤独前行。

天微微亮,太阳普照大地,谢允悠悠的醒来,

他走出屋舍,径直走向书房,轻推进去,紧闭房门…黝黑的屋檐里,陈设简单的书柜下有一玄武雕像,那是独属于时影和他的密室玄机。他轻轻按了下玄武吐出来的舌头,不过半霎,原本静止不动的桌案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谢允轻车熟路的按照规律按下桌案上四只王八,书柜也随着桌案的转动归位缓缓的打开,谢允走了进去。

不多时,密道开始变得宽阔,光从远方照进来。

入眼是一座山庄,屋舍俨然,风光无限。谢允将将士们都安置在这里。他没有停留的直达山庄深处,那是一颗榕树的旁边,屋外的屏风有些许破落,少年掀开盖在这座屋檐上的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少年人的到来,纷纷拱手作揖。谢允随即开口:各位叔叔,允把阿影带回来了,阿影知道了…

那是几声轻轻的叹息,谢允愧疚的低下头。

“阿影他情绪很不好…但是林宰相已经发现我有秘密,试图以这件事情朝我使绊子。允请求叔叔们,派人将阿影带离这是非之地,去到南阳以西不远处的一座寺庙,那里有允儿时的师傅。再暗中找人保护阿影。”

几位年长者似是知晓少年的难处,惋惜的点点头,应下这事。

“定好好护送世子殿下。”

时影不过一日便被送到了那寺庙,起初情绪仍是很崩溃,过了没几天像是哭累了一样,只麻木的望着寺庙向着太阳的方向。

其实日光很稀碎,时影伸手抓了抓那光晕,却不知未来之迷茫,可否被少年人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