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
周默用尽全力抓着梁骦妗的手告诉他,“梁落落!听我说!不是你的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求求你好吗?我爱你,可我从来都没有保护好你,林家是个狼窝,我没办法带你逃离,但我会给你武器,谁敢伤害你就刺谁。”
梁骦妗看到周默倒在血泊里终于清醒了,他声嘶力竭的尖叫引来了林缚郁。
林缚郁冷静地拉住梁骦妗的手,把人带回病房,“别害怕,没事的,落落。”
医院内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急救声,周默全身是血,染红了他的白色衬衫,亦染红了林缚郁的眼。
“林缚郁,不要让他知道,他想忘记就让他忘记,全部都忘了都比现在好,最好连我也不要记得,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今天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算我求你,你让他活的久一点行不行……”
周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求的是让梁骦妗活得久一点。
周默的死让梁骦妗彻底崩溃了,此后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
医院不愿意再收治梁骦妗,因为梁骦妗每天不分时候的在病房尖叫、自残、发疯,除了镇定剂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他安静下来,医生全都束手无策……曾经漂亮的玫瑰只剩下枯萎和残败。
最后林缚郁不得已把梁骦妗带回了家。
林缚郁要工作,要顾家庭,要顾孩子,还要安抚随时都有可能发疯的梁骦妗,比任何时候都要忙。
而谁也没想到梁骦妗会伤害只有半岁的林沿之。
徐叔只是放个碗的功夫,回来就看到梁骦妗差点儿把正在酣睡林沿之掐死了。
徐叔每当想到那个时刻都后怕不已。
最后林缚郁只能把梁骦妗关在阁楼,没有他的允许,不能出来。
而徐闻则是从那时开始成为了梁骦妗的主治医师。
“哥哥,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啊……拜托你醒过来好不好?”那时林厮祈只敢在梁骦妗闹累睡着了之后在阁楼陪他一会儿。
他握着梁骦妗骨瘦如柴的手腕泪如雨下。
所有人都无计可施,一点点的看着梁骦妗走向衰败。
直到一个人再次出现——南知归。
“真是可怜……”南知归惋惜地看着了无生机的梁骦妗。
“缚郁,有时候忘记也是一种恩赐。”南知归意味深长的说。
林缚郁抬眼看向南知归。
南知归微笑。
那晚,林缚郁在梁骦妗床边陪了他一整夜,他凝望着梁骦妗已经瘦到脱相的五官,第一次产生了茫然。
“落落,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救你?”林缚郁痛苦的呢喃。
林缚郁那时才明白,从来都不是梁骦妗守着他不肯离开,而是他不愿意放开梁骦妗,放开这个带着热忱、希望、喜欢靠近他的omega离开,林缚郁做不到。
错的一直是他。
模糊中,梁骦妗好像醒了。
他感受到手背上濡湿的水迹,转过头看到了脸上挂着泪水的林缚郁。
这一次他没有尖叫,没有嘶吼,亦没有攻击林缚郁,他只是非常非常平静的注视着林缚郁。
林缚郁看着梁骦妗混沌的眼眸,温柔问他,“落落,哥哥带你忘记好不好?忘记了,病就好了。”
“为什么……要忘?”梁骦妗的声带早在这些年不断发病的时候损坏了,他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如果不细听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但林缚郁能听清,他问梁骦妗,“落落不愿意忘吗?”
梁骦妗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在南知归的帮助下,梁骦妗被迫忘记了一切。可不知是梁骦妗太过执拗,亦或是其他。
他没有忘记死去的周默,但周默却被他以另一种虚幻的方式合理化死亡了。
也就是那场真实存在的空难。
因为催眠的失败,梁骦妗还是被关在了别墅,他的记忆紊乱,林缚郁根本不敢让他回归社会,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所以只能寸步不离的守着梁骦妗,去哪儿都带着他。
而梁骦妗则把这一切理解为囚禁。
很多时候林缚郁自己都不敢直视梁骦妗,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Alpha,害怕被他的omega发现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虚幻。
而梁骦妗最后还是走向了死亡。
他没有让他的omega活得久一点。
梁骦妗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林沿之紧张的神色,他张了张嘴问林沿之,“小沿,我以前发病的时候是不是很难看?”
林沿之哭着摇头,“没有,妈妈,妈妈一直都是最好看最漂亮的。”
“小沿,对不起,”梁骦妗紧握着林沿之温暖的手。
“不要这样说……妈妈,”林沿之攥着梁骦妗苍白的手,“我很开心你能记得我……”
梁骦妗没再说话,他望着天花板愣神。
他一直以为是林缚郁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在那个世界的二十多年里,梁骦妗其实想过他死前是否还恨着林缚郁,如今看来,恨不恨已经不重要了,爱也一样,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
梁骦妗不想林沿之太伤心,便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下楼去把徐叔找过来。
徐叔端了一碗鱼片粥上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靠坐在床头的梁骦妗。
梁骦妗苦笑,“徐叔,我没事,不用担心。”
结果还没等徐叔松一口气,梁骦妗又问,“周默的墓在哪里?”
徐叔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来,他实在不敢乱说话,看这样子梁骦妗是恢复记忆了,但谁知道会不会一句话又让他发病?
“没事的,我很好。”梁骦妗镇定自若地看向徐叔。
徐叔叹气,“小沿知道哪里,我让他带你去好吗?”
梁骦妗点头。
看着人把粥喝完了徐叔才端着碗出去,梁骦妗也没拖沓,起床洗漱。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米色长裤,当他踩着楼梯下楼时,一直坐在客厅等待的林沿之紧张的看向他。
“小沿,去把你爸的车钥匙拿一把下来,普通的就行,别太招摇。”梁骦妗边走向厨房边说道。
林沿之立刻跑去拿车钥匙。
梁骦妗在厨房装了一杯芒果汁,站在玄关等林沿之。
两人也没管家里有没有其他人,打开门往车库去。
林沿之十二岁,身高已经到了梁骦妗的耳朵,他有些紧张的看着梁骦妗,欲言又止。
察觉到孩子的视线,梁骦妗解释,“别怕,你爸会派人跟着我们的。”
梁骦妗曾经恨林缚郁的理由是林缚郁害死了周默,而如今却发现周默是因为自己才离世,梁骦妗为自己的懦弱找了一个荒诞的理由开始仇恨林缚郁,只为让自己好过点,可最后周默却是因为自己的懦弱而离开的。
梁骦妗指腹轻轻扶过墓碑上周默苍白的脸庞,他颤声问身后的林沿之,“你还记得你的周叔叔吗?”
按时间来算,周默离开前林沿之已经六岁了。
“记得。”林沿之回答。
“你周叔叔应该对你很好。”梁骦妗肯定道。
“视如己出。”
梁骦妗一愣,恍惚地回头看着林沿之。他以为孩子会回答很好亦或是其他,没想到会是这四个字。
“这话可不能让你爸听到。”梁骦妗无奈。
“妈妈,您知道周叔叔留给我的遗产是什么?”林沿之说。
梁骦妗注视着林沿之。
“周叔叔把他在海外的所有资产留给了成年后的我,而现在那些资产的代管人是阮西阮叔叔,周默叔叔的所有东西全部留给了我和你,他在知道你被父亲关进精神病院以后,为你新办了一个身份,目的是带你离开,可你当时怀了我。”
“你、说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肚子里的我是所谓的乱伦的产物,他不能让你蒙受那些委屈,他想要娶您的,可父亲不会允许,所以,妈妈,您现在是自由的,周默叔叔在他离开前让您自由了,他想要您自由地活着。”
梁骦妗泣不成声。
从周默的墓地回家后已经天黑了,梁骦妗已经平静的不能再平静。
甚至主动找林缚郁谈条件。
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是,他要和林缚郁结婚。
林缚郁都有些惊异。
“我不会让林沿之成为一个私生子,如果你不愿意和我结婚,我会带着林沿之离开林家,当然,你是他生理学上的父亲,我不会阻拦你和他见面相处。”梁骦妗解释。
林缚郁没发表意见,他告诉梁骦妗,“在你二十岁进入精神病院那天开始,我们已经是合法夫妻。”
梁骦妗彻底蒙了,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段啊?
“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成为你的唯一监护人。”林缚郁解释。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不会记得。”你已经忘记了爱我。
梁骦妗不想和他继续掰扯,接着说第二件事,“我会带林沿之离开帝都,帝都人多眼杂,我的身份也不好公开,你就对外宣称你的omega是圈外人,不想太过招摇,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家,我也要工作生活,你有空过来陪陪我们就行。”
林缚郁有些幽怨的望向梁骦妗。
梁骦妗不想搭理他,“只是暂时分开而已,我不会走太远,到时候带几个熟悉的保姆过去更好。”
梁骦妗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又说,“最后一件事,关于林厮祈,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而且我隐约也猜到,他脾气不太好,我会把周默留下的东西全部给他,让他回公司帮衬你,他是你弟弟,不是你仇人。”
林缚郁不想说话了。
三件事,没一件好事。
但现在这个鲜活而有生命力的梁骦妗又让他不忍伤害。
“你有我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对吗?”梁骦妗突然问到。
林缚郁没有否认。
而梁骦妗似乎也没有非要他的答案,他说,“哥哥,我们以后好好的吧,在我重新接受你以前,不要再逼我了,我也不会再走了。”
一周后,梁骦妗带着林沿之离开帝都,其中随行的还有徐叔。
S市的冬天又湿又冷,梁骦妗非常不喜欢,他在一所私立机构当小提琴老师,所以晚上下班都比较晚,但好在下班晚,回去的路上不用堵车。
等他回家,林沿之已经完成作业在一楼客厅看新闻。
他风尘仆仆的回家,不敢把身上的湿冷气传给孩子,便往餐厅去了。
林沿之在他开门的时候就知道人回来了,他追到餐厅门口,望着正在喝水的梁骦妗,欲言又止。
“怎么了,宝宝?”梁骦妗放下水杯,“是在新学校不习惯?”
林沿之摇头。
“那怎么了?”梁骦妗看着孩子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好笑,“谁惹你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梁骦妗便看到了正端着咖啡下楼的林缚郁。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梁骦妗疑惑道。
“出差路过。”林缚郁简言意骇。
“哪里出差路过这里啊?”梁骦妗好笑道,“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梁骦妗没多说什么,他挽起衬衫袖子,边说边往厨房走,“我给你煮点夜宵吧,你是不是还要加班?我让徐叔给你置办的衣服都在主卧里,但你的那些什么手表啊我可没能耐给你买,你就将就一下,小沿马上期末考试了,等他考完试我们看是在这边过年,还是回帝都……”
“落落。”林缚郁突然打断对方的话。
“嗯?”梁骦妗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
“那你叫我干嘛?想吃什么?”
“面条吧。”
“好,你上楼等着吧,我做好给你端上来。”
“嗯。”
“宝宝,要吃面条吗?”梁骦妗问林沿之。
“我要加个煎蛋!”林沿之蹦蹦跳跳跑到梁骦妗身边。
“没问题!”说完,又问林缚郁,“哥哥要吗?”
“可以。”
在S市平安度过半年之后,梁骦妗回到了林瑾之身边。
彼时的林瑾之已经牙牙学语,开始叫爸爸妈妈。
那天只是个非常平淡的周六,梁骦妗从超市买完东西回来走进玄关时发现家里多了婴幼儿的生活用品。
他镇定的放下购物袋,四处张望。
二楼望台,林缚郁抱着林瑾之轻声叫,“落落,回来了。”
梁骦妗仰头看他,淡淡一笑,“嗯,回来了。”
梁骦妗生来孤独,他一直希望林缚郁可以给他一个家,但林缚郁总是忽冷忽热,重来一世,他发现,所有的一切好像冥冥中早已注定,而他不再需要谁给他一个家,他自己可以拥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