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沈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脑袋仍然昏沉,仿佛刚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梦中有许多破碎的场景,既熟悉又陌生,他缓缓起身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却猛然看见一个久违的身影。
是他的妈妈,叶若兰。
沈溪怔怔地看着病床旁地人,还以为是在梦里,他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有多久没见到妈妈了?
在这一年里,他以为妈妈已经彻底将他遗忘。
直到叶若兰轻声唤了一句:“沈溪……”
原来这不是梦。
“妈?”沈溪迟疑地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叶若兰微微一笑,眼里藏着一抹复杂的情绪,她从保温饭盒里盛了一碗鸡汤,递到沈溪面前:“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养养身体。”
沈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藏着疏离和犹豫。
“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得多补充营养。”叶若兰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放下碗。
沈溪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保温盒盖合上的声音。
叶若兰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她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对不起沈溪,是妈妈错怪了你。”
沈溪一愣,他没有料到这句话会从妈妈口中说出来,自从上次那件事情过后,他一想起妈妈,心里就是一股憋屈。
说不思念是假的,他无数次想母亲会不会主动联系自己,可整整一年了,她始终没有来找自己。
夜深人静时,他何尝不渴望过朝思暮想的母爱。
沈溪不是没感受过母爱,也不是没有体会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珍视的感觉,正是曾经拥有过那样温暖的时光,所以在失去后感受到的刺痛才会更深,像一根倔强的倒刺,越想拔掉它就越痛。
他以为母亲是真的不在意自己了,可现在她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向他道歉。
“为什么现在才来?”沈溪的喉咙像被堵住,其实他很想生气,却怎么也气不起来。
叶若兰的手紧紧攥着衣角,眼里是深深的愧疚:“是妈妈不好,那天你走后我问过妍妍了,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是妈妈的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满是懊悔:“到底是我拉不下脸来找你,你能原谅妈妈吗?”
沈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被角。
还记得爸爸刚出事的时候,妈妈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多岁,原本乌黑的头发很快斑白,那时的她,不仅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还要一个人撑起整个家。
沈溪年纪小,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在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回来又忙着照顾父亲,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也是很多个夜晚,沈溪看到妈妈坐在父亲的病床边,一边轻轻擦拭父亲的手臂,一边默默掉眼泪。
她不说话,但那种沉重的悲哀笼罩着整个家。
沈溪的心口一阵钝痛,他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换成别人,谁能像妈妈那样坚持?
才五年的时间,妈妈的背弯了,脸上的皱纹多了,甚至连脾气也变得急躁了许多。
而那一年,她才三十多岁。
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医院的白墙映着刺眼的灯光。
沈溪站在妈妈亲身后,看着她在医生宣布父亲死亡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竟然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那一刻小沈溪也明白,妈妈太累了,太辛苦了,这场人生的苦难压得她连喘气都费劲。
沈溪不喜欢张霆这个男人,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妈妈嫁给张霆后,生活的确轻松了许多,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甚至连白发都染黑了。
而他自己呢?
沈溪始终觉得,是自己害得父母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他,父亲就不会出事,如果不是他,母亲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
他怎么可能不原谅母亲呢?
是他害得她这么辛苦,如今她好不容易过得轻松一些,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她来争取他的原谅?
沈溪的目光落在白色的被单上,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妈,你怪我吗?”
叶若兰不太明白:“怪你?你能有什么错?”
“因为是我害死的爸爸啊…”沈溪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楚:“其实是那天我跟爸爸说我想吃蛋糕,他才着急跑去赚钱的……”
“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家里什么条件,我还非要提这样的要求,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溪抬起双手捂住脸庞,身体微微颤抖:“我好后悔啊妈妈……真的是我害了你们。”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叶若兰怔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是这样看待丈夫的意外的。
片刻后,她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涌了出来。
叶若兰记得,丈夫出事的前一晚,还在她的枕边说接到一份高报酬的工作,等薪资到手要带母子俩出去吃一顿好的。
她也记得沈溪闹着要吃蛋糕的事情,可这和他丈夫要去出去赚钱根本构不成联系。
无论沈溪有没有闹,她的丈夫依旧要出去,依旧要去赚钱,依旧会出现意外。
这人生也是没办法。
只是叶若兰万万没想到,沈溪竟会将这件事的错误揽在身上,他那时候才几岁,在那么小的年纪就要背负压根不该存在的愧疚。
而她作为沈溪的妈妈,理应最亲近的人,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孩子的真实想法。
这十几年的沈溪竟是这么过来的吗。
叶若兰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感觉都要碎掉了。
“沈溪,你听妈妈说…”叶若兰起身坐在病床边缘,想触碰孩子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还是落在沈溪的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泪一滴滴落在床单上,“是妈妈,是妈妈没尽责,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些,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些痛苦。”
沈溪依旧紧紧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叶若兰一把将沈溪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他。
“爸爸的死和你没关系,他早就接到了那份工作,他是为了这个家才那么拼命,你想吃东西是孩子最正常的心愿,怎么能怪你呢?”她哽咽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你爸爸的离开,是意外,绝不是你的错。”
沈溪靠在妈妈的肩上,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你是这样想的吗,妈妈。”
“不是我这样想,事实就是这样的。”叶若兰轻拍他的背,“你爸爸在天有灵的话也不想看到你这样,他那么爱你……”
“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叶若兰喃喃的道歉,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溪没再说话,他吸了吸鼻子,久违的怀抱令他安稳无比。
一扇陈旧的窗户,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松动,只等最后一阵风将其轻轻推开,窗外的景色并不陌生,他也终于承认了它的存在。
病房外,林承哲站在门边,静静地听着母子俩的对话。
那个从前总是努力微笑,努力表现得没心没肺的男孩,此刻像一个终于卸下伪装的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哭得那么脆弱。
林承哲靠在墙上,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感,有心疼也有愧疚。
他就在沈溪身边,清楚地看到沈溪内心深处的伤口,却也明白真正能愈合伤口的不是他。
沈溪的母亲,才能成为那剂解药。
而他,充其量只是找到解药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失落,但至少他做了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