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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这是动乱平息的第一年,国情稳定下来,人们又开始享乐了,戏院子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久违的坐满了人。

“哎,你知道不?这回唱花旦的,之前京城特别有名的戏子,搬来这边就不怎么唱戏了,今儿还是第一出唱他最拿手的戏呢。”

“哎呦,还赶上巧了,那这可是头牌呀,真是捡了漏了。”

“照你们这么说来,这戏子唱的这么好,怎么不多唱?赚的钱肯定比唱小戏的多。”

那边讨论的两个人转过头来看他,上下瞟了两眼。

“你是刚来这边的吧?不知道也正常,这苏先生,他不仅唱戏,还是这班班主,忙着呢,你见过多少班主在台上唱戏的?要管着收钱呢。”

“他们就没有别的班主?”

“嘶,我记得之前好像是有一个的,就是这苏先生的哥,好像早死了吧?就是前面动乱的那几年。”

“我知道,亲兄弟呢,他哥可会做生意了,可惜了,死的早,苏先生开的戏少,每次赚不了多少,维持生计罢了。”

“那还真是不容易。”

“得了得了,别聊了!开场了没见着?看戏了看戏了。”另一边嚷嚷着,指着台上刚出场的花旦。

花旦一上就收到了捧场,一开腔又是让全场寂静,一颦一笑都极美,唱的也好,让人沉醉。

“不愧是第一花旦,唱的可真好……”有人小声感叹。

一场唱完,掌声雷动,不少人拿着自己准备的打赏往台上放,苏纤面带微笑,微微颔首杏仁将打赏插在他的冠上,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眼前的人影不断变幻,苏纤嘴里不停说着:“感谢老板,感谢大家!祝你们吉星高照,前途无量!”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他的祝词,他愣了一瞬,寻思着哪儿跑来的野猫,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捧着那只雪白的猫。

“三妹……?”苏纤迟疑的唤道。

猫坚定的回应了他,他抬头望去,只见只会在梦里出现的那张脸,正笑着在他的发冠正中央插了张大钞。

“哥……?”

苏以琛回以微笑:“久仰大名,苏先生。”

三年了,整整三年,所有人都在说苏以琛已经死了,连苏纤都要相信了,可现在他就那么完整的,毫发无损的站在了他面前,让他熄灭的希望再次燃起。

“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接我回去,你终于来了。”苏纤激动的语无伦次,眼角挂上泪花。

苏以琛这一次终于伸出手为他拭去眼泪:“吃了不少苦吧?对不起,我来晚了。”

——

下了台,两兄弟终于有了叙旧的时间,苏纤一边数着钱,一边打算盘,还得腾出手在账本上面记,苏以琛看着他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笑,手指着他账本上的错。

“这里算错了,少了十。”

苏纤对了一下,果真错了,又只有从头算起。

苏以琛看着他焦头烂额的样子,将算盘拿到自己面前,手法娴熟的开始打:“还是我来吧,你这脑袋别等会儿又打错了。”

“我好歹也带了三年了,算账还是算的清的。”苏纤两手叠着,将头靠在上面。

这番场景仿佛又回到了刚进戏班子那年,一晃,竟已过去了那么久。

“哥。”苏纤毫无征兆的出声。

“嗯?”苏以琛低头看着账本,一手还在打算盘。

“其实我都知道的,这么多年,你有多辛苦。”

苏以琛没有回话,苏纤自顾自接着说下去。

“我确实脑袋木了点儿,但这三年我真的懂了很多,我不如你,你知道怎么做生意,我太老实,被坑了不少。

你当时刚刚接手戏班子肯定比我更累,我还总是矫情,这不唱,那不唱的,三天两头惹的上头的不高兴,都是你在处理,我还觉得不是什么事情,现在一看,好难啊,要去讨好人家,陪着笑脸,因为不是一个人在乎,后面还拖着一个班的人,张着嘴等着吃饭。

你其实是对我有怨的,我知道,爹从小就偏心我,什么都向着我,你要是真还能诚心诚意待我才是不对,你纵着我去听戏,其实也是不想让我走在正路上去了,跟你抢家产。

后来落魄了,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把我丢了,让我自生自灭,可是你没有,你还是把我带着,无论是为了什么,都是你养活了我,我不怨你。

其实,就算我不唱粉戏,戏班子的收入也是好的,但你还是让我唱了,只是想让我也被支配,还有那老爷的事,你也是知情的,但你还是来救我了,真的,我真的一点一点也不怨你。”

苏以琛可能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发抖。

“哥,那些事情处理起来很难吧,对不起,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我不怨你。”

苏以琛突然起身,紧紧抱住了他,像是想将他融进骨肉,微微颤抖着,第一次卸下了伪装。

苏纤回抱着他:“你看,哥,我也可以把肩膀给你了。”

苏以琛声音很小,小的就像幻听,呢喃着。

他确实怨苏纤,怨他的出身,怨他的娇纵,怨他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

其实苏家冤被灭门的时候,他还有些庆幸,不染尘埃的小少爷,终究还是要下那肮脏的泥潭。

但是他放不下,他知道没有他小少爷肯定活过三天,不想让他那么轻松的死,想要慢慢的折磨他。

他其实是有点儿歧视戏院的,和他父亲一样,觉得这是下九流的东西,但是他还是去接手了这烂摊子,每一次都给他擦屁股。

连他自己都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他把人交给大腹便便的老头,他心里是快活的,但很快又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所控,让他迟迟不肯离开那里,最后冲了进去。

每次想要把他推进泥潭,又不忍看着他被玷污,非要一只手推,一只手拉,还顺带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贱骨头,长得一副勾人的皮囊,烂人的出身,他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身份,却不愿碰那纯白的花。

最后,他亲手将人抱进了车,一隔就是三年,说不想是假的,说轻松也是假的,每一天心都被揪紧,在反抗中一次次逃脱,总是回到了他身边,但这一次,他也可以靠着花的肩膀,暂时放下沉重的山。

“对不起。”

“我不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