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关系
“几点了?”尹荨坐直了身体,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五点过了。”
尹荨的目光落在薄瑾年的脸上,心中骤然生出几丝心疼来。
他一晚没睡,面容看着有些憔悴。
尹荨伸手握住她的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正在这时,抢救室的后灯突然熄灭了。
尹荨几乎是一瞬间站起身。
她的动静也惊动了一旁打瞌睡的邵父邵母。
两人也瞬间清醒,站起身,围到了门口。
“医生,我女儿、她、她……”邵父颤抖着声音开口,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手术成功了,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
听到这话,邵父和邵母几乎瞬间喜极而泣。
尹荨也松了口气,靠在薄瑾年的怀里。
太好了。
很快,面色苍白的邵馨婷被推出了出来,在薄瑾年的安排下,转入了医院的高级病房。
医生的话,在尹荨耳边久久回荡。
他说,邵馨婷身体受损严重,至少也要医院休养大半年的时间。
而且哪怕侥幸捡回了一条命,身体的损伤也很难逆转,会留下一些问题。
尹荨跟着薄瑾年一同去到了警局,见了昨天的肇事司机。
对方名叫钱诚,四十多岁,长得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警察说他有前科,几年前便因为打架伤人坐过牢。
薄瑾年提出要看昨天的监控录像。
警察将两人带到了监控器,调出了昨天出事时的监控录像。
画面中,尹荨和邵馨婷正准备过斑马线,可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却朝着这边逆行开来。
当时斑马线上的人不止尹荨和邵馨婷,但因为两人走在最后面,成了事故的最大受害者。
撞到邵馨婷后,他停了下来,但并未下车,很快就扬长而去了。
薄瑾年看完监控画面后沉思了一会:“很少会有人在下午五点这个时间点喝酒,你们有调查到他出事前后的活动轨迹吗?”
“调查过了。”一个警察回答道:“出事前他一直在家里,喝酒看电视,五点的时候开车出门,和朋友约了一起吃晚饭。”
“中途有停留过吗?”
警察想了一下,调出一段监控录像:“在距离出事前的几分钟,他在这里停了一小会。”
“他停下来干什么?”
“抽烟。”
薄瑾年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从警局出来后,两人一同坐上了车。
尹荨开口问:“薄瑾年,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男人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我在怀疑,这究竟是意外还是刻意为之。”
尹荨一怔。
刻意为之。
“他所有说辞和行为看似都无懈可击,但是我却感觉有些问题。”
“哪里有问题?”
“警察刚刚给我们看了他昨天的路径图,从他住的地方到和朋友吃饭的地方,在经过上林街的时候有一条更近的路可以选,可他却绕了一大圈。”
尹荨蹙起眉头,下意识道:“钱诚不是说,他喝了酒,脑子不清晰,不小心开错路了吗?”
“还有,快到出事地点的时候,他停下来抽了根烟。”
尹荨没再说话,她也感觉到了不对。
就好像,钱诚像是在掐着点等她和邵馨婷从商场出来一样。
绕一圈也好,抽烟也罢,都是在消耗时间。
“可是,这些都只是猜测,还需要证据才行。”
薄瑾年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别多想,先回家好好休息时,这事交给我来处理。”
“…好。”
将尹荨送回家后,薄瑾年自己却没逗留,很快又开车离开了。
尹荨想到他一晚没睡,想劝他先睡一觉,薄瑾年却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一下,处理完了就回来。
孟姨也得知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看着尹荨带着一身血迹回来,整个人担心不已。
尹荨安慰地朝她笑了笑,便上楼睡觉了。
她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后又饿又困,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好了很多。
她下了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下楼找点吃的。
路过书房的时候,却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薄瑾年回来了?
见书房门并未关紧,尹荨推开了门。
只见薄瑾年正穿着睡袍站在窗口接电话,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握着手机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好,你找人查一下,越详细越好。”
他挂掉电话,朝尹荨走了过来:“醒了?”
尹荨点了点头:“你睡了吗?”
“睡了会。”怕她不信,薄瑾年扬了扬手机:“我也刚醒,被电话吵醒的,怕吵到你就过来接了。”
“我想等下去医院看下婷婷。”
“好,我陪你一起。”
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两人便一同开车去往了医院。
快到医院的时候,尹荨忽然接到了于舒打来的电话。
“尹荨你先别来医院,这边到处都是狗仔!”
于舒的急切的声音透过电话在车内响起,也传入了薄瑾年的耳朵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薄瑾年随即将车停到了路边。
“还去吗?”
尹荨沉默了一瞬,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
“好。”
薄瑾年重新启动车子,朝着医院开去。
刚到医院门口,尹荨便看到一些扛着摄像机的身影。
这还只是在明处的,暗处的还不知有多少。
薄瑾年正准备打开车门,尹荨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一个黑色的口罩递到了他面前:“你把这个带上吧。”
“好。”
薄瑾年先下了车,狗仔起初只是往这边看了眼,并没太在意。
可当他绕到副驾驶座,替尹荨打开车门、扶着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的时候,狗仔们按捺不住了,扛着摄像机便朝这边冲了过来。
“尹荨小姐!请问邵馨婷小姐目前怎么样了?”
“听说她受伤很严重,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听说她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这是真的吗?”
“这次的车祸只是一场意外吗?请问肇事者目前怎么样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吵的尹荨耳膜发疼。
更有甚者,话筒都快怼到了她的脸上,被薄瑾年眼疾手快地拍开了。
“尹小姐!”
“尹荨小姐!”
前进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一波又一波的狗仔接踵而至。
尹荨无奈停下脚步,看向面前的众人:“我只回答三个问题,问完我就要进去了。”
“谁先?”
话音落地,离她最近的记者举起了话筒:“尹小姐,请问邵馨婷现在怎么样了?有传闻说她没有救过来,这是真的吗?”
“假的,邵馨婷的工作室已经发了声明,她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暂时还没醒过来。”
“第二个问题。”
有一个记者抢先开口:“邵馨婷真的是为了救你才被车撞了的吗?”
尹荨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
“第三个问题,警察那边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你们可以等后面警方的通报。”
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后,尹荨便不再逗留,在薄瑾年的保护下快步向着医院里面走去。
还有记者妄图站出来说些什么,但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哑了声,退到了一边。
两人总算是进到了医院里面。
到了病房,里面聚集了不少人。
邵父邵父,邵馨婷的经纪人和助理,还有邵馨婷的两个圈内好友,同样也是演员。
见到尹荨,众人都冲她点了点头。
尹荨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到了床边,看向床上的邵馨婷。
她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纸,嘴唇也干起了皮,护工正拿着棉签沾着水给她润唇。
她看起来依旧没有醒来的痕迹。
“叔叔阿姨,医生有说,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吗?”尹荨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邵父邵母身上。
邵母摇了摇头:“没具体说。”
邵父叹了口气:“医生说,要是三天之内还没醒过来,情况会比较危险。”
尹荨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担心人太多会影响病房的空气流通和邵馨婷的休息,尹荨和薄瑾年没在医院待多久就离开了。
上了车,望着窗外夜色,尹荨叹了口气:“我宁愿躺在那里的人是我。”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更不希望看到朋友因为自己受伤。
想到邵馨婷了无生气的模样,她内心的自责和愧疚排山倒海般涌来。
如果可以,她真的宁愿受伤的人是自己。
“我不一样,我比较自私。”
放在腿上的双手忽然被人握住,尹荨抬眸,便对上男人一双漆黑的眼眸。
“我希望躺在那里的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你。”
男人目光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昨天接到她带着哭腔的电话时,他整个人都慌乱了,尤其是听到她说“出车祸”时,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场景,心跳一时都停止了。
可当听到她说,受伤的不是她,另有其人的时候,他竟松了口气。
不是她就好。
他承认,这样的念头不对,甚至有些说是自私。
可是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他只想要她平安,这就足够了。
“薄瑾年……”
尹荨看着他,内心复杂。
她有些庆幸,在这种时候,她还可以依靠他。
就像昨天出事的时候,她六神无主之下,唯一想到联系的人便是他。
“别想太多了。”
薄瑾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我们要做到,便是将凶手绳之以法,以及,好好补偿你的朋友,你说呢?”
尹荨点了点头。
白天的时间里,尹荨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里陪伴邵馨婷,陪邵父邵母说说话。
从他们嘴里,她得知了很多关于邵馨婷的事情。
她从小性子便倔强,高中的时候不顾全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去学了表演,说是想当大明星。
“小婷她之前吊威亚的时候出了意外,是十几米的高空摔了下来,手脚都骨折了,硬是没跟我们说,我和他爸还是从网上看到的消息……”
邵母在说这话的时候红了眼睛,邵父扯过一旁的纸巾递给了她。
“我们这辈子没指望她大富大贵,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尹荨叹了口气,内心竟生出几丝羡慕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拍戏的时候也出过一次意外,只是没邵馨婷这么严重。
那是一场在水里的戏,她本来是会游泳的,可那时腿忽然抽筋了,她痛到无法控制身体。
“救……”
她好几次想开口朝岸上的人求救,可一张嘴,水就涌入了她的嘴里,淹没了她的声音。
那时众人都围着刚从水里出来的女主嘘寒问暖,一时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终于,在她体力不支,即将沉入水里的时候,有人想起了她来:“尹荨是不是还没上来?”
被救上来后,她被人按压着肚子吐了好多水才悠悠转醒。
可还没等她意识回笼,便听见导演不耐的声音:“她不是说自己会游泳吗?”
“我脚抽筋了……”她虚弱地解释。
“真是的,差点整出意外了。”
在导演骂咧声中,尹荨沉默地低了下头。
内心无助到了极点。
更无助的是,那时她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诉。
*
邵馨婷是在两天后醒的。
她人虽然醒了,但身体依旧十分虚弱,连话都没法说。
“你是不是傻?”
邵馨婷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苍白地笑了下。
在医生的治疗和众人的照顾下,她身体也逐渐好了起来。
智科大厦的总裁办公室里。
薄瑾年看着面前的资料,面色沉着冷漠,没有说话。
一个穿着西装、长相普通的男子垂手站在他面前,开口道:“薄总,我这几天调查了出事地点附近所有的监控,查到了这个人,他的行踪很诡异,从夫人她们开始逛街的时候,他便出现了周围。夫人他们进商城之前,他便在对面的咖啡馆坐着了,出事后他并非上前围观,在第一时间离开了。而且我们调查了他的身份后发现,这个人叫赵铭丰,他和钱诚曾经是狱友。”
狱友?
薄瑾年眼皮一跳。
“我让你们查的钱诚的账户怎么样了?”
“钱诚的账户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我们发现这个赵铭丰的账户在出事前一天有一笔二十万的进账,是个海外账户。”
“查到是谁打的吗?”
“对方账户加了密,我们破解花了些功夫,最后查到了这个人头上。”
看着男人递到自己面前的资料,薄瑾年眯了眯眼睛:“霍真……”
“霍真今年44岁,美籍华人,原苏城人,高中毕业后全家移居海外,大学就读于美国南加州大学管理系,目前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工作。”
“南加州大学管理系……”
薄瑾年皱了皱眉,这个学院有些耳熟。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查一下他和薄方雨的关系。”
他记得,薄方雨大学就是在这个学校读的,好像也是管理系。
两人的年纪也差不多。
很有可能是同学。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智科发布会的前一天。
这天下午,尹荨在医院陪邵馨婷聊天。
经过一个星期的休养,她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但整个人依旧很虚弱,说话也很吃力,一次性不能说太久。
怕她无聊,尹荨放了一部电视剧给她看。
薄瑾年的电话也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荨荨,你在哪儿?”不知为何,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哑。
“我在医院陪婷婷呢。”尹荨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邵馨婷。
“我现在在医院门口,你等我,我马上过来找你。”
尹荨还来不及说什么,对面的薄瑾年便挂了电话。
“薄总?”
对上邵馨婷戏谑的目光,尹荨脸颊发热地点了点头。
“听我爸妈说,这次所有费用都是你们给的,让你们破费了。”
“你这说什么话,本来就是应该的。”
两人聊着天,没一会,薄瑾年赶便到了,带着尹荨一同离开了。
“你带我去哪儿呀?”
她原本以为,薄瑾年会带着她一同离开,结果七拐八绕后,竟然朝着医院另一个方向去了。
“去做个人流。”
“人流?”尹荨一怔,放慢了脚步:“可是,我不是没怀孕吗?”
“医院这边我已经让人打点好了,你过去直接开个单子,往手术台上躺一躺就行了。”
对上尹荨不解的目光,薄瑾年解释道:“之前不是说不知道怎么跟爷爷解释这个孩子吗?我已经想好的,就说你在那天的车祸里受到了碰撞和惊吓,经过检查后发现孩子已经胎死腹中了,只能流掉。”
“这、这样行吗?”尹荨迟疑道。
“当然……”
男人目光沉了沉,忽然上前一步,将尹荨抱在了怀里,脸也埋在了她的颈窝里。
“…你怎么啦?”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尹荨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男人红着眼眶,闭上眼睛:“荨荨,我忽然有些庆幸,我们这次只是假怀孕……”
“为什么呀?”
薄瑾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抱着她,抱的很紧。
尹荨觉得他今天莫名其妙的,伸手推了推他:“薄瑾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
男人复杂地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起她的手,往妇科的方向去了。
再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尹荨手里多了两份报告。
一份是“孕检”报告,一份是“流产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