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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了雨,从昨夜开始,又是这样的天气。谭邛倚在椅子上,这是一家餐馆,靠窗的位置。窗子糊了一片,雨,像银灰色粘湿黏的蛛丝。
“原本打算今天领着你去实现我们的旅行计划的,赶巧天公作美,先圈着你尝尝霉气熏蒸的野味。”
宋稠幸灾乐祸的口吻,配着他向程依依频抛媚眼的欢闹,让谭邛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昨晚他们两个同室共居,没有尾音缱绻的熟稔,更多的是谭邛抱着个玩偶吹空调在沙发上蜷缩地倾诉。等到他流尽了泪,也混混沌沌地睡着了。
一夜酣眠。
“咚咚咚”,敲门声响,急促而有力,尤其是在雨声潺潺的早晨。谭邛不得已胡乱抹了一把面带倦容的脸,顶着黑眼圈出去看门。
捕捉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程依依立刻乔装出了一副唯唯诺诺的淑女样,看清开门的是个年轻气盛的帅小伙子时,不禁仰天长啸:“你谁啊?宋稠呢?”
“不知道。”
呆板而真实的回应在此时此刻只有让人气不打一处来的敷衍。
“你不知道?哦,没事,他应该去买早饭了。你先坐回去吧。”
听到程依依反客为主的照顾,谭邛真的很想笑,是礼貌缝住了他此刻的骄傲。四目相对长达十分钟的尴尬,最后,经过宋稠高亢的一声吆喝“谭邛,拿面。”
“送外卖的。”
“无力的找补。”
逗趣的打量,磕到了的生动形象。
很好,心死了。
闹剧的结尾就是三人行的饭桌。
“要是你们实在无聊,不如先把旅行放下,去才召村,正好趁此良机了解一下珞巴族人。”程依依提议。
在她的视角里,只看得见宋稠这个间歇性哑巴会压着声偷摸的和谭邛絮叨。
密谋。
驱车,顾虑到桑塔纳保守的爬坡能力,宋稠一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没开一会儿就哼唧唧的装柔弱,要不说腰酸背痛,要不就是头晕眼花。
谭邛抚慰地哼了两句小调:“他得到发妻的爱他的女友偏却,得到理想失去爱。”
是杨千婵的《她成功了他没有》。
“粤语味很重。跟我看的老片一个样。”程依依质朴的赞誉提醒了宋稠回忆起昨夜雨疏风骤。他说他高考失利进了中国海洋大学,和一个痴迷二次元的香港佬厮混了四年。
噗笑出声。
余下的两人听得一愣。
到达目的地,村子不大,石木结构的碉房红白相间的和窗明几净的现代节奏完美融合。擅长汉语的珞巴族姑娘穿着规整的特色民俗服饰,热情地带领他们在村子里观光。一行四人走累了,还得被邀请到人姑娘家里做客。
谭邛和程依依都习惯性的推拒,可宋稠却一反常态。眼看他和珞巴族的姐姐聊得谈笑风生的。谭邛眉毛微簇,到底是关注和疑惑,占了上风。
“珞巴族人热情好客,嗜酒好辣。你刚才在村子里看到造型特别的石柱和树,都属于珞巴族人的传统信仰。”
宋稠如是说,也为他此前朝石柱朝树行注目礼的端详,解释了很好的出处。
“你私底下做了功课,怎么不无偿分享?” 奔波的时候谭邛有些高反,头昏眼花的感觉,导致他看不进任何文字资料。除了昏昏欲睡,没有更好的选择。
“有我。”
简洁而坚定的话语,直截了当地剖露出宋稠尊重自在的性格。宋稠向来是个“只要我知道就行,不应该把我所认为的强加给别人”的性格。锯嘴葫芦一个。
功课预习的充足在珞巴族人宴请暖场的时候,就恰如其分地发挥了拉近距离的作用。酒过三巡,主宾尽欢。
蹲坐在小马扎上,谭邛苦着脸问:“从小到大,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和那些名校教授的学生相比,谭邛显然相形见绌。功不成,名不就;文不成武不就,情绪发泄的时机更是寥寥无几。套着大人西装的皮囊,伪装大人样。可在无穷无尽的比上不足中,他只剩下满身伤。
推己及人。宋稠明白,眼前这块月亮,被硕鼠咬去了一块,在他人说三道四的指点中,在被无数笑骂不绝于耳的笼罩时,他也弄丢了一块启动自信与勇敢的拼图。
宋稠:“不要预设那么多理想的如果,这只能暴露你无尽的退缩。你不应该在不可逆的过去里内耗自我,要在同生活的斗智斗勇里琢磨出日久生情的焰火。”
“与其在不用负责的无端假设中内耗自我,在往事暗沉里固步自封,不如趁早果断放弃那些一意孤行的兴满意尽的幻想。多余且无用。你应该庆幸自己的路还没有走窄,也不用承担人生出错的责难。健康的生理条件,二十几岁的富足光阴,足够你在无限可能被允许发生的未来里感知谦卑的质量。”
听完宋稠语重心长的话,谭邛和真实的自我短兵相接。
是啊,你为什么会认为如果你做了遵循本心的选择就一定能够兴满意尽?谭邛像崩到极点的皮筋,猛然松了气,咧着嘴巴笑。
“那你呢?”
“稠哥。”呼唤背后是同情又依恋的语梢。
谭邛以为他不会再答话。忧心忡忡的凝望,怕他为自己的一时快嘴感伤。
“都过去了。我现在病也好了,人也自由。不用守着实验室,未尝不是一个好、好选择。”愁眉不展的人,连停顿都带着勉强。
过去了吗?应该吧。
从崭露头角到备受瞩目,当初以为自己要在禁令无数的实验室里埋没全部自由嬉闹的光阴。后来呢?他日夜不分的学习,按部就班的勤奋,挨到本科毕业,想的是娇妻美眷,红袖添香。结果就是他在毕业典礼上的当天突发癫痫,总是为他人的毕业典礼增添了些波澜壮阔的“惊喜”。再醒来时,他孤零零的,躺在弥漫消毒水的病房,再多的血气翻涌,惊呼大叫与小呵,在脑子里插队式的翻腾。
他宁愿那只是一场大起大落的梦。
可惜破镜难圆。当同学们即将各奔东西吃散伙饭的时候,也顾虑到他的不便不宜。几十块钱的果篮,一篮一篮的往病房里送。
宋稠把好意恶意去晾在了那间逼仄的病房里,直到后来都发了臭。
原发性的癫痫,突如其来又赶巧。女朋友没了,在她的叔伯舅婶的联番告诫下,因惧怕可能会把可能具有的遗传因素遗传给下一代而她终日惶惶。
漫长而有耐心的守候吃药,蹲点式的检查。苦心人天不负的治好了原发性癫痫。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回到科研生物的赛道。
挥一挥衣袖,终究要和那个曾经的自我有一场天高云淡的道别。
……
曲终人散。宋稠和谭邛即便再愉悦地度过了小半个月的光阴,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他们亲密无间的旅行计划,还去了迫龙沟特大桥骑行,感受了风跑到失重的刺激。但生活啊,依旧波涛滚滚,别来秋半,满目精黄。
临别前,宋稠偷偷摸摸地回了趟藏楠山民宿,和姜楷密谋了一件大事。姜楷起初还不愿答应,看他当面装深沉,落落大方的,还以为这活动能有多么舍得。
从不修边幅的自由散漫到精心搭配的引人注目,想到那两人还都以为自己是干间谍的能隐藏的很好;姜楷不禁发笑。
“明天的飞机?”
“是。”
交谈简单,也不用去便利店采买一堆酸奶面包什么的。想当初就不每次来都夹私运货了。宋稠烦躁地撇眼。
他硬着头皮说:“我明天预约了个活,怕是送不了你了。好好保重,此去欢喜。”
谭邛僵硬的点头,两人眼神飘忽的在街道上散步。真到了告别的时候,宋稠走上前来,虚虚抱了他2.587秒。
他如是猜。
谭邛看着他往一边走去的方向,又隐蔽地猫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烟抽。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作为民宿酒店的老板,姜楷破天荒的溜进去,塞给他一盒被再三叮嘱保质期极短的点心,以送别的名义。
飞机划破长空,在云端与远方自由翱翔。
谭邛吃着点心,盒子底有张小纸片。
上面写着:“感谢你那颗爱我同样我也爱着的灵魂。——加缪”
落款:宋稠。
一落地,眼睛还来不及看行李,谭邛拨通宋稠的电话。一接响,还赶不上先发制人,宋稠就深情款款地说:“我这个人,今年刚过三十。只谈过一段有疾而终的恋爱。我想和你爱,用永存的精神,全无所谓地描摹拥抱月亮的温柔。你收不收?”
“花蚊咬破绿酒,痒的是红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