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
当新日晨起的曙光铺满房间的时候,谭邛正好从睡意朦胧的怀抱中逃之夭夭。冰白与蔚蓝交织的天空,迟钝地流动着无数人类躬身低首从黑暗的混沌瞻仰火焰的字符。
洗漱干净的谭邛给自己精心挑选了一套秋日look,黑西裤和宝石蓝衬衫的搭配更增添了外穿灰色长款风衣的风味。赶上谭邛正对着窗户自我欣赏的时刻,“朋友,侬已经够帅了。”一股熟悉的上海腔调从身侧传来。
谭邛脸一侧,往四周周旋的眼波锁上了来人。高大的青年站在院里,罩着一件青绿色的飞行夹克衫,窗前人被日头勾勒出一层模糊的轮廓,拓着意气峥嵘的鲜活。
“不异潘郎掷果返,恍疑洗马渡江来。”徐述夔称颂潘岳外貌无双的句子,竟也被谭邛一叶障目地用在宋稠身上。被谬赞的人擒着笑,在心下欢蹦的温柔中独自承受了来自八十亿分之一的赞颂。
品鉴过一家逼仄的馄饨摊的汤鲜味美,他们暖着肚子一齐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微风荡过来,像宁静而温和的触手。
“去哪?”谭邛壮着胆子一手搭在宋稠的肩膀上,四五公分的身高差距,没阻碍他错过宋稠目光锐利冷厉的目若悬珠。着急的手立即悻悻而归。
转瞬即逝的凝滞气氛在未开弓的剑拔弩张里化为虚无。谭邛早按耐不住自己发悄然芽的愉悦,想混入人潮如织的波涛,去嬉闹,去乐此不疲地喜上眉梢。
干逛了一上午的街头。
问到旅行的规划,门脸边上吃过午饭的宋稠旁观着人行道上,谭邛双手叉腰又东张西望的举棋不定。犹豫和纠结在眉目葱茏处熠熠生辉。远处山,有云杉冷杉挺拔,一簇簇苍翠的绿色将木质香鼓舞地参天漫漫。冻住车流载满期待的欢笑,也拖不动。
宋稠没一言堂地敲定行程,又闲聊地说了几句:“我建议你一定要腾出时间去趟雅鲁藏布大峡谷,亲身体会来自大自然的杰作,才知云彩飘逸,大江西流百汇千支的奔涌;猛回头,雪白林暗俱收。尝试去看南迦巴瓦峰,越过雪山之巅的那刻,心会被绿蛛网回收,拴在激昂的羞女峰。上巴松措体悟生命承担的简单和丰富,看高原上亘古难变的宁静湖泊。最后呢,我们可以到色季拉山口体验藏族文化。”
话很长,没有公式化的生搬硬套。宋稠沉静又客观的分析,怀揣了份生而为人对专属于百代千秋生命起源的崇敬。
谭邛听着宋稠的描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星汉灿烂的向往之情,赞叹道:“我心向往之。”
谭邛像只认生的鸭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宋稠屁股后面打转,看他在街头有人过来约他跟朋友打牌,有缘再聚的邀约接二连三的。宋稠总是以微笑和歉意婉拒,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窄窄的手机屏幕上敲动。
熙熙攘攘的集市,摊贩们的叫卖声和人们的欢笑声在一起交织,仿佛有一首舒远的诗在缓缓流淌,食客寥寥,沿路的店铺用蓝色塑料雨布在店外支起的棚子前揽客,牵出一个个整日运转的白炽灯泡,照明了泛着柔和的光。
领着谭邛进了租的小区,两个大男人一前一后地爬上四楼,宋稠在租住的家门口,有一鸢花。
“你还很有情调。”
“我没什么焚香品茗的兴趣,月下影,柳边风,卧于藻、荇交横的庭中,那是千古风流的苏轼。被岁月磨伤了的玉石,闲人者我。”
宋稠自小说话就文邹邹的,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又是脱口而出,不仅有才思敏捷的天赋,背后更有手不释卷的勤奋。
他爱书,最爱明明明前身月,夜下会多情。
“稠哥,你这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性子,和说话出口成章的内核真教我怎么看怎么违和!怪不得我父亲总说你是酸腐迂头,学成个老书究。”谭邛说着又看了一眼宋稠,依旧是T恤长裤,多了件外套,收敛即将入霜天气的祝福;今天换了人字拖。
宋稠听出谭邛话里戏谑的意味,面上略有些尴尬,笑笑不说话,开门迎客,憋了一会儿,忽然道:“都小时候被我妈逼的,她是大学的语文教授,要我在学业上扳回一城,为我、调皮捣蛋不像她儿子的陌生。”
两人默契的笑作一团。
谭邛正为宋稠的居所内一尘不染的摆放而愣怔时,宋稠却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卧房。谭邛好几次发呆,他势必要从这间每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仿佛是精心布置的展览馆的房子里挑出刺来。可惜最终都以失败告终。陌生的房间,一室一厅的格局,满墙呈现平行线式的飞行摆件,简洁直白的粉刷,平整而熨贴的像医院的太平间,暗色茶几上是排站军姿的试管被木棕色的试管架捆绑。这直让他想刻意地这位细节控科研狂保持距离。
“喝茶。”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盅茶,带着素色的茶碟,谭邛小声感谢的接下,安安静静的消化着这个人表里不一的摩擦。
“小心烫。”
“谢谢。”谭邛自认自己不是蠢笨的木头,可每次想和面前的这个人说话,总像是吞了舌头。他只是在长久期待和他分享自己鏖战百夜考上复旦附中的欣喜若狂,就像当初路过他年少时,在雨蒙蒙中,恍若歃血为盟。在每一次做题换笔芯的沉默中,他总会想起一个立在肩边的身影,那是他的狄俄尼索斯。
心里奔腾着千丝万绕的千言万语,有一种憋闷到极点而终将找到出口的笨拙,于是,谭邛默默地动动嘴唇,一鼓作气的,宣之于口也被,一通扫兴的电话打断。
他为了自保,有足够接受教育的礼貌,有很多,清晰,而被别人告诫的理由让他接了这通电话。一个注定不会让他有所慰藉的来电。
谭邛滑通了电话,手机却安睡在茶几上,免提开着。
宋稠疑惑地看向他,后者微微点头。他没开口拒绝,看了电视,调静音。
“爸,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明知是顿挨训的关怀,可年轻人的心总关不住期待。宛如小时候书包里塞满奖状的翘首以盼。
想兑换的是表扬。
冷漠而严肃的口吻:“毛毛,我想我们父子俩个应该找个时间很严肃认真的交流一下。我承认前几天确实是我言辞激烈,一时情绪,却伤害了你。哪怕客观来说在我们传统的男耕女织文化和社会里,这是极其难被接受的,但是儿子,我决定不干涉你的选择。之前说的话,抱歉了,原谅你过时的老爸吧。”
似乎在一段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的沉寂过后,谭邛反应过来喜不自胜地说:“爸,等我逛完就回去,到时候我们再边喝边聊。”
然而,后头的发展并不再顺风顺水,尽如人意。
“但你对于学校的事情,要有个体面而合理的交代。”
刚还兴高采烈的人,转瞬间便瘪了气。宋稠不打扰地凝视着静音的电视,没做些无礼的揣测。他从茶几下拿了个魔方,迅速复原的九个面,安慰了谭邛寡言少语的丧。
“想讲吗?”
“想。”
谭邛清清嗓子,蔫巴个苦瓜样:“我爸,一个只知道研究生物的倔牛。你也知道他的个性吧。作为高知家庭的出身,我从小到大就被两家人灌注了所有的希望。比如从小就规划的学区房。可惜我天资愚钝,鲁莽有余而聪慧不足。为了达到父母设置的ceiling(天花板),我咬碎了后槽牙往上够。然而,高考的一失足竟成千古恨,我报了外省,和家长的交际一省再省。”
宋稠鼓励地看着他,没催促的凝望。
“读书的能力不足和课题乏味的连轴转,让我对我们院的一个男生产生了更加惺惺相惜的情分。他能言善辩,健谈又温吞,就像是照着我理想的长大后的模样长出来的人,分毫不差。”
咽下喉咙的话,再次发声:“于是我们顺理成章的恋爱,顺理成章的同进同出。但是办完耳鬓厮磨后,只剩相看两厌的龉龃。刚开始吵架的时候,我以为这叫磨合。”
谭邛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被夜色中的寒风裹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蘸盐的面包已经吃腻,除了在公寓里昏天黑地的争吵,我们没有其他的耐心。我承认我足够浪漫主义,也很具有弥赛亚情节。可惜人不对,美的外表与内在并不和谐。”
话未说完,主人公已抱头痛哭:“再之后,我们分手,他竟然将偷拍的我的私密照片进行传播。明明是恋人间亲密的爱欲,如今完全变成从四面八方踢向我的尖刺。”
隐去的话,不必多说。谭邛抬头看向宋稠琥珀色的瞳孔,里面有震惊,有怒气,有关心。独独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和瞄向赤身裸体不知所谓的奸佞。
不知哭了多久,只有时间的河流在天色流转的呼唤中慢慢走。向前,再向前。
“是的,我喜欢男生。”
谭邛昂着哭得泪眼斑驳的脸,哑着嗓子。闷声说的承认,是神祇遭受千锤万鞭正视自我心意的体面。
“那我们志同道合。”
宋稠语气平静,扔下一颗惊雷。可谭邛婆娑茶杯的手一抖,那颗在无穷海面漂泊的心,终于有了自甘堕落的理由。
“喝酒吗?”
两听啤酒映入眼帘,谭邛笑着摇头。
“我毕生的愿望是和一个人达成同谋,包括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