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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行止茶楼

三日后。酉时。

南宫祈婳站在朱雀街街口,抬头看了一眼"行止茶楼"的招牌。

匾额是黑底金字,笔画遒劲,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印——是某位致仕阁老的手笔。茶楼门面不算大,夹在一家绸缎庄和一家书铺之间,二楼的窗子半开着,挂着一串竹制风铃,风一过就叮叮地响。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听竹跟在身后半步,小声说:"小姐,咱们来茶楼做什么?夫人说您身子才刚好……"

"见个人。"南宫祈婳头也不回。

"谁呀?"

"见了你就知道了。"

听竹闭了嘴,但脸上的疑惑快要溢出来了。南宫祈婳没解释,径直上了三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茶客们三三两两坐着,没人抬头看她。

三楼比楼下安静许多。靠窗那一桌只坐了一个人,穿一件竹青色的直裰,不是官服,也不是宴会上的锦袍,简洁得像随便从衣柜里抓了一件。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盏杯,一碟桂花糕。

靖王轩辕淮序。

南宫祈婳在他对面坐下。从她落座到开口,中间隔了三息。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楼下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隔了窗子闷闷的。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来了。"

"你约了我,我当然来。"她端起茶盏,盖子撇了撇浮沫,没喝,只是端着,"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是谁?"

靖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一动,像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边缘有些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南宫祈婳放下茶盏,展开。

纸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图案,由密密麻麻的黑白小格组成,中心有三个较小的方块在角上,整个图样像一种这个时代绝不会出现的密码。

二维码。

她的手顿住了。纸的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抬起眼看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是什么。问题是:他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画在一张宣纸上其实挺难的,"靖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试了好几种墨,稠的容易糊,稀的洇太开。最后用的是朱砂,颗粒细,干得快。你数数看,三十七乘三十七,我数了三天。"

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窗外有风穿过竹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三楼只有他们这一桌,空气里飘着茶香和桂花糕的甜味。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元熙三年。"他说了一个年号。她的记忆飞快检索了一下——那是九年前。"比你早。原身是靖王,当时七岁,落水后醒来就是我了。"

她安静地听着。原身记忆里那位"靖王轩辕淮序"的片段浮出来——一个沉默寡言、不争不抢的少年皇子,在太子光芒万丈的阴影下几乎看不见人影。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她斟酌用词。

"装傻。"他替她说完了。"一个没娘、不得宠、生母早逝的皇子,不装傻活不到现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经历。但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被他轻轻转了半圈——一个下意识的、安抚自己的动作。

她从那张"二维码"上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你约我来,不止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他直视她,"百花宴上你背的那首诗——'青虫也学庄周梦'。这首诗写于唐末,作者徐夤,不算名篇。一个六岁之后没出过内宅的闺阁小姐,不该知道这首诗。"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等着他继续说。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缺一个人。"他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一个能听懂我说的'效率''制度''试点''数据'这些词的人。"

"你缺的只是一个翻译?"她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刺。

"我缺的是一个清醒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窗外,"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九年,见过太多人。宫里的、朝堂上的、市井里的——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敬我,要么想利用我。没有人能跟我……平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南宫祈婳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温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你要做什么?"

靖王转过头来看她。

"夺嫡。"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为了天下苍生"的漂亮话。他只是说出这两个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南宫祈婳没被吓到。她只是把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然后呢?"

"然后——"靖王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一度,"改科举、清田亩、整军备。这个朝代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底子已经烂了。土地兼并,流民四起,边军将领三年换五任,国库存银够打一场仗但不够打第二场。我算过一笔账:以现在的速度,最多二十年,北方必有大乱。"

他说的每一个词都带着"数据感"——"三年换五任""二十年""一笔账"。这不是古人说话的方式。这是一个在现代学过宏观经济学的人才会用的句式。

南宫祈婳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舌尖触到微涩的余味,她慢慢咽下去。

"你为什么不自己干?"她问,"你是王爷,有封地,能养兵,有朝中旧臣的人脉。我不过是个没及笄的闺阁小姐——"

"你父亲是丞相。"他打断她,"你母亲是长公主。你能进后宫见太后。你在朱雀街上跟舒文郡主搭上了线,只用了三天就查清了安信伯府税贡的底细。而且——"他顿了顿,"你是个穿越者。"

南宫祈婳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她问。

"你想要的。"他说,"你穿越过来第一件事是去朱雀街看商铺、看行市、看人流。你不是想当才女,你想做生意,想有自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我登基之后,商业税制改革那一块,你来定。"

他说"你来定"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求"的意思,也没有"赏"的意思,更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合作条款。

南宫祈婳看着他。

太阳正在落山,斜阳从窗子照进来,在茶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坐在光里,她坐在影子里。竹风铃还在响。

"我需要时间。"她说,"我得想想。"

"应该的。"靖王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住了她面前的桌面。"你想好了,托人带一句话到朱雀街'三味书铺',说'要订一套《通典》'。我知道是你。"

他顿了顿,一阵沉默。"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若感兴趣,那就听我把那笔账的来龙去脉说完。不用答应什么,听完就行。"

说罢,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偏过头,没有看她,只留下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那碟桂花糕是我让人从你母亲宫里取来的。她宫里的厨子做的,跟你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样。"

说完他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下去,最后被街上的喧闹吞没。

南宫祈婳一个人坐在三楼窗边。面前剩一壶凉茶、两盏空杯、半碟桂花糕,还有那张画着二维码的宣纸。她重新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叠的时候指腹摩过宣纸表面——朱砂画的格子微微凸起,像一道细密的、只有她能读懂的密码。

她拈起最后一块桂花糕,慢慢吃完。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朱雀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口漫进来,把她面前的茶盏染成琥珀色。

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叫上蹲在楼梯口等得快要打瞌睡的听竹:"走,回府。"

"小姐,您见的那位公子是谁呀?"听竹揉着眼睛问。

"一个……"南宫祈婳想了想,"一个做买卖的人。"

"做什么买卖的?"

"卖梦的。"她笑了笑,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有点荒谬,但已经说出口了,就懒得改,"他卖一个很贵的梦。我在考虑要不要买。"

听竹一头雾水,嘟囔着"小姐说话越来越怪"跟在她身后下了楼。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朱雀街的灯火里,影子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街边的糖炒栗子摊上,老板正用铁铲翻着锅里的栗子,哗啦哗啦的声响混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南宫祈婳走了几步,停下来买了一包栗子,揣在怀里暖着手。栗子还烫,隔着纸包往掌心传热意。她攥紧那包栗子,像攥着一件刚刚决定要抓住的东西。

回府的路上,马车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她把车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

但她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张画在宣纸上的二维码,那个独自数了三天格子的人,他等这一天,等了九年。

而她穿越过来不过半个月。

她放下车帘。栗子纸包里透出一缕焦甜的香气。

好香。她想。先活着,然后站稳,然后看清楚棋盘上棋子都在谁手里。

至于那盘棋要不要下——

她的手在栗子包上摩挲了一下。温热的。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