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百花宴那日,宫门外停了望不到头的马车。
各家女眷从车上下来,衣香鬓影堆满了宫道。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穿端庄明雅的翟衣,年轻的小姐们个个浓妆淡抹,各有千秋。婢女跟在身后乌压压一片,浩浩荡荡往宫门里涌。南宫祈婳跟在母亲身侧,听竹听雪跟在三步开外,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踩在宫砖上,脑子里飞快过着原身记忆里的宫规礼数。
进了宫换了轿撵。轿子由宫人抬着,摇摇晃晃穿过几道门,落在御花园外。轿帘掀开那一瞬,暖风裹着花香扑了她一脸——她仰头看过去,满园姹紫嫣红,牡丹、蔷薇、月季、芍药挤挤挨挨地开了个遍,浓绿淡红泼了一园子。亭台水榭掩在花丛深处,像从锦缎上绣出来的。
她刚下轿,就看见几个女子朝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穿鹅黄对襟长衫,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姑娘。她们站定,齐齐朝南宫祈婳行了一个万福礼——
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万福礼?清代的?她们还穿着明制衣裳,怎么行的礼是清朝的?
"云奕郡主安好。"鹅黄长衫的姑娘盈盈笑着,"我是吏部尚书虞廉的长女虞非晚,这是二妹虞青黛、三妹虞隽宁。这位是安信伯家的扶楹姑娘,这位是大理寺正卿之女乔予莞,这位是内阁大学士之女闻安。听闻郡主病愈,特来问安。"
南宫祈婳只能先压下心里的疑窦,伸手扶住她们:"何必如此多礼,都是玩伴。"
正客套着,远处又是一阵骚动。几个穿锦衣的年轻男子从月洞门那边走来,前头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着金,一个着绿,一个眉眼张扬,一个神情内敛。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着绿的——靖王轩辕淮序。原身的记忆对他没什么印象,可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的脸她从未见过,可他微微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片淡影,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他走路的步幅和摆臂的角度……莫名让她觉得熟悉。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合规矩。
身旁的扶楹轻声提醒:"太子和亲王们来了,该去行礼。"
南宫祈婳随着众人上前,行万福礼:"云奕见过太子、各位亲王、公主。"
太子轩辕淮晟笑吟吟地虚扶了一下:"郡主身子可大好了?孤前几日还听父皇念叨你,说病好了该多走动走动。"
她垂着眼答:"劳太子挂心,已大好了。"
话说完,她余光瞥见靖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不会注意,但她注意到了——他在看她。不是打量,是辨认。
他为什么辨认她?
她没来得及细想,皇上的仪仗已经到了。皇帝、皇后、太后、她的母亲长公主——一队人从主殿方向走来,銮驾上黄伞华盖依次展开。满园的人哗啦啦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砖上连成一片闷响。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南宫祈婳跪在人群里,额头贴着冰凉的手背,嘴里念着这一长串封号,心想古代当官的脖子以下部位是真不值钱,跪得比她考研还勤快。
"众爱卿平身!"皇上声音朗朗。
众人起身落座。主席上是皇上、太后、皇后和几位有头脸的妃嫔、公主亲王,下首分了男女两席。南宫祈婳坐在女席靠前的位置,母亲在主席上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分坐着。
皇后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语气温软得像哄孩子:"皇上,这京中的公子小姐们个个出挑,今日百花宴,何不让他们展展才艺?也好让这满园春色添几分人间的热闹。"
皇上大笑:"皇后此提议甚好,朕正有此意。谁愿意先来打个头?"
南宫祈婳手心里的汗还没干透。女席那头,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扶楹。
看来她是颇喜欢绯色,今日又穿了一身绯色舞衣,腰束得极细,盈盈下拜:"臣女安信伯扶义之女扶楹。幼时曾习水袖舞,今日愿献丑。"
皇后笑了笑,准了。
一炷香后扶楹换了衣裳站到台中央。宫乐起,她点起脚尖,腰身弯得像一截嫩柳,水袖在空中甩出去又收回来,弧线一道接一道,最终啪啪啪打在几面鼓上——鼓声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在节拍上。满场安静。她的脸在旋转中若隐若现,美得像一朵转着开的绯色芍药。一曲终了,全场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南宫祈婳跟着鼓掌,心想:这姑娘吵架不行,跳舞是真厉害。
皇上龙颜大悦:"此舞甚好,叫何名?"
扶楹细声答:"臣女只习得一段,不知何名。
"皇上看了半晌,抚掌道:"此舞袖击鼓面,声如月叩窗棂,轻而不浮、脆而不散。朕赐名——'叩月'。"
扶楹谢恩起身,然后话锋一转:"臣女听闻舒文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侧耳倾听?"
南宫祈婳挑了挑眉。这是记仇呢。
舒文郡主就在她斜对面坐着,闻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稳稳站起身,先朝主位行了一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舒文可不敢说。不过是略通琴曲罢了。"
古琴抬上来。她落座,纤手一拨,低沉的琴音从弦上倾泻而出——古朴、沉静,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跌下来,又绕过石头慢慢流远。南宫祈婳闭上眼听了一段,脑子里竟然浮出画面来:雨后青石板路,山腰云雾半散,一个穿蓑衣的人走在竹林里。
一曲终了,皇上又赏。满场喝彩声里南宫祈婳看见扶楹的脸微微白了白——她本想看舒文郡主出丑,结果反而帮她出了更大的风头。
皇上目光转过来,落在南宫祈婳身上:"皇妹之女云奕郡主,朕也听闻你'雍京第一才女'的名号。今日可否借此盛景吟诗一首?"
她心里咯噔一下。来了。逃不掉了。
站起身,行礼,脸上端平了,脑子里飞转:"第一才女云奕万万担不起,能受皇上青睐已是最大福分。可否容云奕思索片刻?"
皇上哈哈大笑,准了。
南宫祈婳退了几步,面朝御花园的方向,使劲回忆原身记忆里背过的诗。脑子里嗡嗡的,全是"昨夜星辰昨夜风""一道残阳铺水中"这种小学诗选。然后——一片蔷薇从墙边探出来,花瓣边缘微微卷了,有蝴蝶从上面飞过去。
初夏。花半谢。蝴蝶。
她脑子里"叮"了一声。徐夤的《初夏戏题》。虽然原身是个才女,但她不能在这里露怯,更不能抄太出名的——万一被拆穿就完了。这首冷门,应景,正好。
转回身,朝皇上一揖:"云奕想好了。"
"长养薰风拂晓吹——渐开荷芰落蔷薇。青虫也学庄周梦——化作南园蛱蝶飞。"
念完最后一句,她听见旁边女席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男席那边有人在点头。皇上抚掌:"好诗!京中第一才女名不虚传。几步便成诗,又与御花园景致甚为相配。皇妹教导有方啊。"
母亲起身行礼:"皇兄见笑,她担不起这名号,不过是拙作罢了。"
皇上又赏了她。南宫祈婳跪下去谢恩时,膝盖磕在砖上,心口还在怦怦跳。第一关过了。但这首诗里"青虫学庄周梦"的典故,如果行家细品……她喉咙发紧。希望没人看出来她引用了冷门诗,更希望没人看出一个"深闺才女"为什么会在诗里写"蜕变"和"梦"。
才艺展示一轮接着一轮。有人弹筝,有人作画,有人舞剑。然后皇后开了口:"本宫曾听闻靖王的剑术精湛,今日可否赏脸让本宫瞧瞧?"
靖王起身做了一揖:"儿臣剑术粗浅,太子皇兄剑技才是高超。"
昭贵妃在主位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皇上说:"你们兄弟二人共舞一曲好了。"
乐声再起。太子和靖王同时拔剑。
一个着金,一个着绿。两柄剑在殿堂上碰撞在一起,锵然一响,火花似的。太子剑势大开大合,像猛虎下山;靖王剑走轻灵,手腕翻动间剑光像蛇信子一样吞吐。南宫祈婳看得屏住了呼吸——剑光在暮色里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最后二人同时收剑回鞘,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满场喝彩声里,她看见靖王收回剑时,目光掠过她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宴散了。皇上命众人到御花园中闲逛,男男女女分头散去,三五成群。南宫祈婳跟几个贵女敷衍了几句,说自己想去水边透透气,便独自沿着小径往僻静处走。蔷薇花墙越来越密,把喧闹的人声隔在了远处。
然后一个声音从花墙另一侧传来,不高不低,正好让她听清:
"青虫也学庄周梦——"
她脚步顿住。
那个人从花墙拐角走出来,绿衣,素银戒,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轻声说:"——化蝶之后,还能记得自己从前是条虫子么?"
南宫祈婳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会有的。
那是深夜图书馆里,两个陌生人隔着书架相视一笑时,眼睛里的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那得看它在茧里的时候,有没有做关于'人'的梦。"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天快暗了,御花园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三日后申正一刻,朱雀街'行止茶楼'三楼临窗座。你来,我等你。不来也——"
他顿了顿。
"——也随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转身。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或者说,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想起了什么——他微微低头,左手手腕抬了一下。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苍白的腕骨。他的目光落向那片空空的皮肤,像在看一件本该在那里、此刻却不在了的东西。
只有一瞬。
然后他放下手,袖口落回去,遮住了手腕。
他转身走了,绿衣消失在花墙后面。花香混着夕阳的暖风扑过来,南宫祈婳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后。行止茶楼。
她去,还是不去?
暮色从花墙那边漫过来,御花园深处传来贵女们说笑的声音,隔了几重花树,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很快。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