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一章

第一章

南宫祈婳是被一阵梅花幽香唤醒的。

不对——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概念:她应该躺在宿舍里,空气里是泡面和洗衣液的味道,哪来的梅花?她记得上一秒还在敲键盘,屏幕上的论文标题是《论宋代市舶司制度对海上丝绸之路的财政影响》,然后眼前一黑,键盘磕在额头上,整个人往桌上一趴……

她猛地睁开眼。

雕花的床栏。清粉色的纱帐。光线从纱帐的缝隙漏进来,在锦缎被面上投出一片水波纹似的亮斑。她抬起手——那只手白得有些透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指根处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她用力掐了虎口一下,疼。真疼。

然后脑袋像被人从里面劈了一刀。

无数画面涌进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一个少年公子笑着喊她"婳儿";一本翻旧的《女诫》被摔在地上;一张墨迹未干的诗笺上写着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的字。这些记忆不属于她,但正噼里啪啦往她脑子里钻,像有人把一整部电影开倍速塞进她的颅骨。她蜷起身子,额头抵住膝盖,呼吸一下比一下短,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印子。

"小姐!小姐!"

有人推门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南宫祈婳勉强抬头,看见一个穿青碧比甲的小姑娘,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眼下两团青黑——她熬夜了,而且哭过。

"小姐您可算醒了……"她扑到床边,伸手要扶又缩回去,像怕碰碎什么瓷器似的,"药在炉上煨着,奴婢这就去端!"

她转身的裙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皂角的气味。南宫祈婳盯着她跑出去的背影,脑子里的记忆还在翻涌。

南宫祈婳。丞相府二小姐。母亲是长公主。哥哥是户部侍郎。曾经住在皇宫里被封了什么郡主,被人叫"雍京第一才女"。最后一条让她嘴角抽了一下——她连大学里的古汉语考试都是踩着及格线过的,现在要当才女?

原身是春寒受凉卧病不起就香消玉殒了。也就是说,她穿越了。原主死了,她活了。或者说,她们俩挤在一具身体里,原身的记忆留下了,原身的灵魂走了。

她躺回去,盯着帐顶。纱帐是清粉色的,边缘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痕。被褥是绸的,滑得像水,手按上去微微凉。空气里有沉水香的气味,淡淡浮着。窗外有鸟叫,远处隐约传来人声,隔了几重院子,闷闷的。

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

"小姐!"听竹端着药碗小跑回来,药汁在碗沿晃荡却没洒出一滴,"快趁热喝,奴婢扶您去夫人院里请安。"

她说话鼻音很重,显然哭过不止一次。药碗递到面前,黑褐色的汁液浮着细小油花,一股浓烈的苦腥气冲上来。南宫祈婳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想推开——但指尖碰触到碗沿的温热,她忽然停住。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叫听竹的丫鬟从小跟在她身边,待她如妹妹。如果原身能信任她,这碗药该没问题。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被药味呛得直咳嗽。听竹急了。她捏住鼻子灌下去,药汁在舌根打了个旋儿,像有人往她喉咙里塞了一把黄连,差点呕出来,硬是咽了。胃里一热,苦味从食道反上来,冲得她眼角都湿了。

听竹连忙递上蜜饯。南宫祈婳含着蜜饯,酸甜压过苦腥,这才缓过劲来。

前庭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双鞋底踩在青砖上,轻而稳。珠帘被撩开——一只手先探进来,然后是一张戴着冰玉蓝耳缀的脸。

南宫祈婳愣了整整三秒。

肤若凝脂,手如柔荑——这两个词以前只在《诗经》里见过,现在活生生摆在眼前。那位妇人穿一件藕荷色褙子,鬓边簪白玉簪,素净得满屋子雕花屏风珠宝首饰都像个笑话。她眼角泛红,像刚哭过,但气度从容得不像从院子里走来,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婳儿。"

她开口,声音温软得像裹了一层蜜。

南宫祈婳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原身的身体记忆比她的脑子快——母亲一把按住她肩膀:"你身子还不利爽,行什么礼?"

她的手指搭在南宫祈婳手背上,微凉,指腹柔软,戴着一只翠得能滴水的玉镯。镯子轻磕床沿,一声脆响。

"你自幼便体弱,竟还开窗吹风染了风寒……"母亲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忍住了没掉泪,"你房里的婢子们也不提你一声。"她顿了顿,把指责咽回去,换了个语气,"罢了,能好就行。"

她伸手摸南宫祈婳的脸。手指滑过脸颊时,一股极淡的茉莉香钻进鼻腔——不是香料铺子那种呛人的浓香,是衣料里薰过的、若有若无的暖香。这香气让原身的记忆忽然鲜活了:小时候发烧,这双手也是这样摸她的额头,凉凉的,轻轻说"婳儿不怕"。

南宫祈婳鼻腔一酸。这具身体的记忆在影响她。原身的情感还在这皮囊里流。

"前些日子来了绣娘给你量身裁衣,"母亲语气轻快了些,像有意把伤感带过去,"今晨衣裳拿回来了,你看看喜欢么?"

她抬手示意,几个婢女鱼贯而入,每人托着一套衣裳,湖蓝的、素月白的、淡粉的、天紫的,整整齐齐铺在台板上。素月白那件尤其打眼,领口绣着流金色梅花和祥云,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纱衣纹案半透不透,像蒙了一层薄雾。

南宫祈婳伸手碰了碰面料。滑,凉,软得像拈了一朵云。

"宫里拨赏了些贡纱,"母亲说,"蜀锦、香云纱、流光纱、莹水纱……等身子再好些,拿去做几件衣裳。"

南宫祈婳轻轻搭在母亲手背上:"母亲先拿些去。我一个人哪穿得完?这纱名贵,更配得上母亲。论理,衣裳也该先让母亲挑。"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漾起细纹,比方才强撑着的端庄多了一层暖意:"你这孩子,主意倒大。我怎得还得依你?"

她又揉南宫祈婳脑袋,说了几句家常——多吃些饭、别再开窗——然后起身走了。珠帘在她身后落下,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南宫祈婳重新躺回枕上。帐顶的缠枝莲在光影里微微浮动。听竹在收拾药碗,动作很轻。

她盯着那朵缠枝莲想:她的母亲真的很好。温柔、体贴、而且有一张让她这种二十一世纪母胎单身狗看一眼就膝盖发软的脸。

但她不是她的女儿。她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这个认知让蜜饯的甜忽然寡淡。南宫祈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绸面枕套里,枕上也有淡淡的茉莉香。

她闭着眼想:要怎么活下去?

首先,别再开窗吹风。其次——

她睁开眼。

原身叫"雍京第一才女"。

她一个连《诗经》都背不全的现代人,要被一群真正读过四书五经的古人围观了。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