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城冬天的早晨是冷的，但又有一种格外的美。
王一博在发现美这方面总会额外的带些私心，比如:他在欣赏树枝上的雾凇时，总会在小小的冰晶前拐一个弯儿，之后落在床上被被子裹成一团的人。
肖战为了方便呼吸，特地在两层被子交叠的中间支起一个小口。
冰城的清晨极冷，冷到半边脸露在空气中，就会连带着整个身子感到寒意刺骨。
“真的不和我去片场么？”王一博的手是热的，轻轻抚上了肖战也不算太凉的脸蛋上。
肖战像只萤火虫见到了光源，往王一博的手掌上蹭了又蹭，又翻了个身，用另半边脸拱那只被热水杯暖的有些发烫的手。
“那好好睡觉吧。”
“等一下。”王一博又把肖战裹的紧紧的被子掀开一个小角，“忘了早安吻。”
他俯下身子，准备等待肖战带着倦意的亲吻。
“你好烦啊。”肖战撅着嘴抱怨，“我的手机。”
肖战的手机响了，他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
“你帮我拿一下。”肖战推了推王一博的手臂，尾音有些散，颇有些撒娇的意味。
“你啊。”
王一博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把就在肖战不远处的手机拿过来。
他突然愣住了。
弹出来的红色头像深深地刺痛他的眼睛。
聊天框明晃晃的置顶在白色背景上，【帅哥，别忘了今天下午的相亲哦~】
配图是一张wink的小猫表情包。
相亲？
谁要相亲？
和谁？
王一博觉着自己不能质疑肖战对自己的爱，但是……
但是他忍不住多想。
这条消息仿佛已经锤定了肖战不爱自己的罪行。
“你今天下午……要出去吗？”王一博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
而肖战显然还没有睡醒，不耐地迷糊道，“出什么？去哪？”
王一博的眼神黯了黯，他没说什么，不动声色的把那条微信删除，按灭手机屏幕。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肖战闭眼皱着眉头不耐的样子让话语哽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钝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他闭上嘴巴，吞掉一小口空气。
没什么顺心的事儿，那小口空气哽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跟在胸口闷一块石头似的？
“那我走了。”
王一博转身走到玄关处。
“答应我……”
“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肖战……”
他的尾音很轻，轻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够听到。他伫立在玄关，看着卧室虚晃着的那道白木门，眼神深邃，仿佛在做什么庄重的告别。
王一博心里很乱，像打结的丝绸，在心脏上勾了丝，不似乱麻的那般粗砺，细线把那块软肉割的鲜血淋漓。
痛。
很痛。
到了片场，王一博状态依旧不好。
导演怎么看他心里都像是藏了事儿。难道是小两口吵架了？
导演暗自思纣，昨天被严意闹上去的热搜被很快降下，那王一博肯定是知道这事儿的。
如果肖战因为这事儿和王一博吵架，那也是不为过的。
只不过要真是这样……严意就不能再留着了。
导演心累地扶额，在心里盘算着把严意换掉的违约金。
王一博没有主动提出要换下严意，但导演倒是有些坐不住。找各种理由在王一博身边转悠了半天。
“王老师？今天状态不好？”
王一博心里装着事儿，随口应付一声，“没有。”
“啊好！”
导演依旧没有松下气来，“不急于这一天的，今天的内容激烈，状态不好很容易受伤的。”
王一博蹙眉，但还是礼貌道，“谢谢导演关心，我没事。”
那边的机位已经调整好，导演就不再多说什么，挪车镜头外宣布规则。
最后叮嘱，“这次录制内容非常危险，各位老师一定要跟随指导老师认真热身，穿戴好护具，再上赛道！”
王一博安静的站在那里，垂眸看着雪地，蹙着眉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他总想给肖战打个电话，问问他起床了没？在哪儿？有没有去赴那个相亲的约？
但这样做就显着自己不信任肖战。
他不觉得两人的关系可以因为这件事而被隔阂。
王一博心里有种劲儿，他坚信肖战不会去赴约，或者是他误会了什么，所以他便期待着肖战否定的答案。
这种想法让他冷静不下来，听不进去任何话。王一博自认为自己不是个理想主义者，然他在感情事上又特别希望一切按照他理想的航线前行。
他害怕偏离轨道，于是便犹豫着不能摁下绿色通话键。
他害怕有那么几分可能，从肖战嘴里听到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王老师？”
“王老师？”第一遍呼叫的回应石沉大海，导演就放大了一点声音喊他。
王一博这才回过神，“导演。”
“该穿戴护具了，时间赶。”
王一博点点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穿戴护具。
那套护具里少不了的当然是护膝，王一博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可能是这次项目的确危险，这对护膝的重量要比肖战送他那套日常用的重很多。
有人说:当你想逃避一个人时，即便看到片树叶，都能联想到某年秋天落在他身上的那片。
谁都不例外。
王一博明白，自己因为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而逃避。
逃避自己。
逃避肖战。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可每当遇到肖战，他就会觉得自己的懦弱提升一个又一个阶梯。
“王老师？”
见王一博盯着那对护膝发了好久的呆，导演便又来催促。
王一博眼睫动了一下，放下护膝，先穿戴其它的护具。
刚被叫去做了些杂事的小助理也回来了，“老板，护膝一定要穿！”
“我刚才看那个活动，我去，简直不能用凶险来形容！”小助理睁大眼睛，手拍着胸口，语气充满对对凶险运动的惊恐。
王一博没有搭理他，他就自己叨咕，“这幸亏是肖老师不在，不然肯定是要担心的。”
是。
这要是肖战在，知道王一博要上这么一个危险的赛道，即便是明白录制不可推脱，他在镜头外脸黑的也能跟什么似的。
王一博心下一动，“你一会儿，录个视频，给他发过去。”
小助理应下。
平常，两人各自进组会是录什么节目，吩咐助理录个视频给对方报下行程也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小助理并不奇怪，而是摆弄着被冻关机的手机。
“诶？老板，你不戴护膝吗？”见王一博又把护膝放回在护具袋子了，小助理疑惑道。
“嗯。”王一博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说。
“可肖老师知道了肯定会……”小助理嘟囔着，昨天还吃了人家的红肠，今天演誓死不告发老板的主仆恩情戏码，属实是有些过意不去。
小助理也没有太过纠结，毕竟几根红肠和年终奖他还是分得清谁大谁小的。
于是，他立马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告诉肖老师的！”
不过，老板你可一定要悠着点儿，千万别受伤！
小助理默默在心里祈祷，不戴护膝可以瞒得住肖老师，可受伤了肖战早晚都能看出来的。
上次王一博练舞时不小心挫到了骨头，去医院检查，纵使肖战总是一副温润儒雅笑面佛的模样，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低气压还是让他在心底狠狠捏了一把汗。
整个一无情大反派。
他都有一种被千刀万剐的感觉，这辈子不想再体验。
“你还是……告诉他吧。”王一博瞥了一眼放护膝的袋子。
我去！老板不要命了？
惊讶归惊讶，但小助理还是第一时间当了这个告密小人。
转头摸起手机就给肖战发了一条消息，“我举报，老板今天又没有穿护膝！”
“他回复了，告诉我。”王一博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小助理，翻过护栏站到雪地里。
“一会儿，如果我摔下去了，记得录下来发给肖战。”
“为什么……会摔下来？”小助理尾音拖得很长很轻，还有几分心惊胆战。
他总觉得老板怪怪的，王一博的神情就好像他肯定自己一定会摔下来一样。
严意那边早就穿戴好护具，在雪场边招手叫王一博。
王一博不回答，她就以为是声音太小他没听到，又连着唤了几声。
吵的人心烦。
王一博蹙着眉拿过小助理的手机，和肖战的聊天界面往下划拉几下。
肖战并没有回复。
“他回复了，告诉我。”王一博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站到镜头前面，示意导演可以开始了。
全程，丝毫没有和严意的互动。
【滑雪射击:各位参赛者自行选择赛道高度，单/双雪板，从雪道顶点滑落时，既要躲避赛道中障碍，也要注意射击雪道中各个枪靶，子弹十发，分数最高者胜。】
导演宣读完规则，又叮嘱，“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王一博首选了最长的赛道，单板。
场外的小助理举着手机瑟瑟发抖，一上来就选这么狠的么？
赛道上的危险不仅是极高的雪地和从顶端滑落的速度，还有开枪时枪的后作力，在高处向下滑时，人本身就受风速的影响，再加上枪支的后作力，即使有经验的滑雪者都摔倒的风险。
雪场不像平地，摔一下只受个皮肉伤。这要是真一不小心摔下来，再怎么样也得废个半条腿。
自己是不是该提醒肖老师带老板去看个心理医生，这怎么看怎么有自残倾向啊。
耳边的狂风呼啸，身侧两排淋雪的松树飞速向后掠过，这种条件下，王一博很难拿得稳枪。
从远处看，在白茫茫的赛道上，王一博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在疾风下岌岌冲下，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一头栽进雪地里，然后从赛道上滚落。
场外的人各怀心思，却都为王一博捏了一把汗。
而赛道上的当事人并没有过多忌惮，他抬枪，眯起一只眼睛，扣动扳机。
“咻。”
还没等人看清，子弹就已经在枪靶上留下了痕迹。
八环！
显示器上赫然显示出绿色的数字。
王一博并没有多做停留，雪板下落的速度快，快到枪靶在他眼前也只是留几道残影，子弹打在哪儿，全凭感觉。
再一次扣动。
八点五环！
……
这局，毫无悬念的，王一博胜。
“各位老师自行休息。”
王一博脱下雪板，走到赛场边。小助理拿着保温杯和毛巾就匆匆跑过来。
“老板，先喝水。”
王一博接过保温杯，没喝，而是问道，“他回复了吗？”
“啊？”小助理怔愣一下，随后划两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