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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安之你在哪

亥时五刻,宫门都已落下,封亲王却带着密旨到了川王府:“田伯,陛下急诏,让珣阳公主立刻入宫面圣!”

那时还在院中练剑的戎玥收起手中短剑,擦了擦汗,衣服都没换就跟着出了府。

并没有发生前朝话本中拦路或是喋血宫门口的情形出现,守门的禁军照例朝马车行礼,还催促车夫赶快点儿,陛下在里头等着呢。

封亲王带戎玥赶到李镇成寝宫的时候外头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宗室、朝臣、皇子、公主、后妃……

“戎玥,皇爷爷累了,也老了,如今你父王在前线,那这江山皇爷爷就交给你了。仁者虽要爱民如子,可也得有杀天下之狠……你爹爹被奸人所害,你能当机立断为他复仇,足见你做事还是够果决的。你那些叔叔们和姑姑们,好些是不争气庸庸碌碌的,还有的整天就知道耍些小聪明勾心斗角,你,不可重蹈覆辙。”

“皇爷爷,孙儿一定励精图治,善待龙渊百姓,绝不辜负您的托付。”

“小叔,往后戎玥和龙渊,都交给你们了,趁着,趁着朕还有力气,快去把人都宣进来,当众宣读遗诏。”

遗诏当然要君王尚在清醒时当众诵读,否则就会给一些人留下把柄质疑新君。

值守的内侍把格挡门都打开,外头跪着的人齐齐往前凑了些,封亲王从君王手中接过遗诏,当众宣读——

“朕已到不惑之年,愈感力不从心,然江山不交托于贤良之手,朕心难安。早年朕识人不明,立储未择贤,愧对龙渊子民,故诏中罪己,谢罪天下。皇孙戎玥,品行端正,果敢决绝,即立为新君。新君年幼,恐主少国疑,家国有变,命封亲王辅政,并掌宗族事宜,命川王炬峣监天下兵马,公主昭柔统领禁军。三人各执一金锏,各军统领见此锏即听命调动,以惩乱臣。如有抗命不遵,就地诛杀。”

就在一众人山呼“谨遵懿旨”时,李镇成心中悬着的石头突然落下,就此崩殂,驾鹤西去。

丧钟声沉重又洪亮地回荡在渊京城的上空,一黑衣劲装的女侍卫身背金锏从皇城连夜出发。

“穆槿,中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以最快速度将金锏送到王兄手中,父皇的遗诏也必须传达到,记清楚了?”

“属下领命!”

相对于王都,峦城离渊京还算是近一些的,穆槿一路紧赶慢赶,只用三日就到了。她一路又渴又饿,在大营外掏出信物,刚说了句自己奉昭柔公主之命为川王递送先帝御赐之物,就栽倒在地。

大营守卫不认得她,可曹春认得,这是公主的心腹随从穆侍卫,立刻背着人回到营帐,派人去请川王,拿餐食,自己亲自照顾起人来。

穆姑娘兴许是心里有事压着,被喂了些水又悠悠醒转,看清照顾她的人是曹春后,挣扎着起身:“曹统领,殿下,我有急事要见殿下!”

李炬峣此刻恰好赶到,掀了营帐进来。

穆槿挣扎着起身,双手奉上金锏:“先帝遗诏,立皇孙珣阳公主为新君,新君年幼,恐主少国疑,家国有变,命封亲王辅政,并掌宗族事宜,命殿下监天下兵马,昭柔公主统领禁军。三人各执一金锏,各军统领见此金锏即听命调动,以惩乱臣。如有抗命不遵,就地诛杀。”

“儿臣炬峣领旨!”李炬峣单膝跪地,双手郑重接下金锏,心里却隐隐作痛。

他才失去安之没多久,只有五岁的戎玥肩上又扛了这么重一副担子。想成为一代明君,想让龙渊强盛,就意味着她要早早结束童年,做到言行举止皆有度。高高在上的皇位,她要坐稳坐正,四面都没有依靠。

谢槿挑起的这场边关闹剧该结束了——

甚至连凤鸣这个国度,都该就此终结。

谢槿算是凤鸣有史以来头一号的荒料君王,他要是自认第二还真没人敢认第一。好大喜功、任用奸臣、嫉贤妒能、心胸狭隘……总之昏君有的毛病他都有,而且罄竹难书,史官们就算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很难把他干的荒唐事写完,凤鸣的百姓更是做梦都希望这该死的家伙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活在万千人诅咒里依旧生命顽强如蟑螂的昏君也是怂的,见军报中李炬峣在阵前依旧斩人如砍菜切瓜,头皮也麻了。这人莫不是因为谢允的死发疯发狂,失策失策,自己还是赶紧打道回王城,不然等刀子落在自己头上……

谢槿心里正琢磨着怎么跑路更冠冕堂皇,丢的面子少一点儿,他极为宠信的内侍察言观色后恰到好处地献上一则妙计:“陛下,如今李镇成已死,如今龙渊坐镇的是个才五岁的奶娃娃,咱们何不秘密调一部分人马挥师北上,直捣渊京。到时候您只要佯装攻城,保管那小姑娘吓得哭哭啼啼给您开城门直接投降。”

“妙计,当真是妙计!你可真是朕的福星!”

好大喜功打败了贪生怕死,谢槿此刻两眼放光,摩拳擦掌,仿佛对渊京城志在必得,却未曾料想自己的后院已经隐隐有了火光。

龙渊新帝登基的消息一出,渊京那边就马不停蹄将消息传到了凤鸣。熙春阁开始着手在民间制造恐慌,散播流言,称天罚将至,龙渊先帝崩殂已经应验,下一个便是凤鸣,一时间整个凤鸣人心惶惶。身为凤鸣国师的时影和大祭司移花此时顺应民心举行仪式“征召”圣女,为凤鸣国运祭祀祈福也是顺理成章。

一只只凰焰蝶从移花手中的金丝笼扇动着火红的翅膀飞出,绕着人群飞舞,最终都盘旋在一个肤白貌美,一身红袍的高窕少女头上。

只见那姑娘带着一大片飞舞的凰焰蝶飞身跃上祭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祭祀点上,轻盈地跳起祭祀的舞蹈。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台柱开始开裂,裂口处不断往外涌出血,红雾升腾,祭台坍塌。周围的百姓惊慌失措地逃离,不断有阴森的声音重复着:“祭台坍塌,大凶之兆,天罚将至,凤鸣将亡。”

不多时就有凤鸣百姓开始逃离故土,除了那些还坚守故土的忠臣和安土重迁的老者,其余人都纷纷逃命奔出路去了。昔日繁华王城一片清冷。

同样诡异的场景也在发生皇宫中——

先是有宫女在花园撞见“二殿下的冤魂”,后是有宫内的妃嫔在床榻边、御花园发现老鼠、黄鼠狼的尸体。一到夜里就能听见婴孩儿的啼哭,女子的低泣,谢槿的妃嫔们受够了惊吓,纷纷带着子嗣逃回娘家。宫里无处可去的内侍宫女只能战战兢兢,躲在自己的居所不敢出门,宫中只留下一片破败萧索——

斥候将刺探到的军情回报即刻李炬峣——

“殿下,谢槿那厮纠集了部分人马,意图进攻渊京。另外,在凤鸣的探子回报,凤鸣王城因天罚之说突生大乱,祭祀时祭台倒塌,百姓们都觉得凤鸣气数已尽,纷纷逃离。”

“叫上我带来的那二十精锐今夜截杀谢槿那厮,然后拖着他的尸首去凤鸣大营。平日里有那些凤鸣猛将护着,还真没什么机会除了这混账。”他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属下领命。”斥候知道殿下这是又思念起故人,没敢再多话,即刻召集人手去了。

当夜李炬峣亲自率熙春阁精锐二十,在夜色的掩护下埋伏在距敌营三十里左右的丘陵上。已经被妄想冲昏头脑的谢槿做着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带着人马杀到渊京的美梦,车驾刚行至那条两边都是丘陵的小路,只见两旁冷箭如雨般射落,随行的兵士毫无防备,一个个都被射成了刺猬。

惊慌失措的谢槿还想往外逃,手持金锏的李炬峣从天而降,直接劈烂了车门,将谢槿捅了个对穿——

尸首是被李炬峣亲自扔到凤鸣大营的,可他并没有带着胜利者的耀武扬威,口气里尽是悲凉:“昏君已死,可凤鸣的气数也尽了,你们都是安之的旧部,李炬峣自不会刁难。安之到死都惦记着凤鸣的百姓,我不会做任何让他难过的事。你们若愿意,就来投龙渊军,不乐意做降将,那就各回各家吧,往后除非漪梦和周边一些部落不安分,否则便不会再起兵祸。戎玥她会是个明君,凤鸣会在她治下重新燃起生机,毕竟她是安之教导出来的。”

“我等愿追随殿下——”

这些降将都是谢允的旧部,如今凤鸣百废待兴,也都得指望这些昔日的肱股之臣。

捷报六百里加急发往渊京,返回来的只有一道册封诏书和一道密旨。诏书追封谢允为凤鸣侯,并将凤鸣全境作为封地赐予李炬峣,命其留驻封地,操持政务,将凤鸣皇宫逾制的饰物都去掉,依龙渊制改为凤鸣侯府。李炬峣领旨谢恩后,传令官又递给他一封密信:“王爷,这是陛下单独给您的密旨。”

李炬峣拆开火漆封住的信封,拿出信纸,与谢允八分相仿的字迹又让他热泪盈眶。

“父王,玥儿不让您回朝是有诸多考虑,当然最大的私心还是可以继续当您的女儿,不用生分的叫叔王,爹爹走了也还是玥儿的爹爹,玥儿希望他能魂归故里。

玥儿拜顾叔叔为相了,他敢直言死谏,是难得的忠臣。往昔杜老贼留下来的那些酒囊饭袋,玥儿找机会也都打发了。玥儿深知您不喜朝堂的尔虞我诈,那就留在凤鸣吧,有战神在,凤鸣的百姓也定然会安居乐业。玥儿知道,那也是爹爹的期望。

玥儿不会辜负父王和爹爹的期望,也不会辜负皇爷爷的临终托付,会努力做个好皇帝,父王保重,女儿会一直记挂您的。”

那封信李炬峣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夜深才将信件缓缓收到自己枕边的木匣里。

大军一路开拔,往凤鸣王城进发,沿途军纪严明的队伍没有做过一件骚扰百姓的事,涣散的凤鸣军开城投降后,李炬峣沿途一路留下一些守军驻扎,并派将领协理地方事宜,有贪官污吏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者,许将领先斩后奏,另觅贤良。另统一地方货币、文字以及度量衡,并重新颁布法令,让当地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待他一路行进到王城,身边就只剩下熙春阁那二十个精锐和曹春了。

他被一路引领着去到熙春阁落脚点休息,中途一位阁中长老通过曹春递给李炬峣一个锦囊,说有故人在宫中静候。

李炬峣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掏出锦囊里的玉佩,那分明是根胡萝卜的样子。

“我又不是兔子,给我根萝卜……”

他蓦地想到些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温热的小兔玉佩——些许零散的记忆碎片似乎隐约串联起来,让他心里隐隐有了些期待。

凤鸣皇宫的修整比李炬峣想象的要快,不光城门的王城二字已被铲去,换成了凤栖,就连皇宫正门上的匾额也被撤换掉。

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川王府——

李炬峣看着那分外熟识的字迹,心头的情愫却万分复杂——

他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安之依旧在这个世上,就在哪个殿里等着他,甚至会云淡风轻,如以往一般温柔地唤他“阿峣”。

可是这个人好像忘了,忘了曾经许诺了他什么,又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究竟要承受多少痛苦,毕竟跟凤鸣的万千百姓比起来,自己和戎玥加起来在他心中都算不得什么,最多算两枚棋子。

棋子如何,又有谁会在意。

“殿下,府君在偏殿等您许久了。”引路的宫女拿着栩栩如生的画像毕恭毕敬地为李炬峣指路。

她故意把“府君”二字咬得很重,刻意让李炬峣看见自己手里的画像,那是殿下亲手绘制,其中的思念和眷恋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在眼里,可偏偏有人当局者迷,心里已经认定了自己只是个棋子,心灰意冷,完全没注意。

“烦劳姑娘带路,多谢。”客套又疏离的语气,没有半分热切,小宫女急得直想跺脚,面上又不能流露出来。终于把人带到地方,小宫女找个借口退到宫里一角,暗中还不放心地盯着。

之前以为生死相隔的挚爱近在咫尺,却相顾无言——

谢允已然比分离时更憔悴了,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见李炬峣走过来蓦地起身,往前只走了几步,眼尾泛红,视线已是一片模糊,眼泪滚落双颊,刺得李炬峣没来由地一阵心痛。

可质问的话还是冲口而出——

“谢侯爷当真是好手段,骗得炬峣好苦。你曾答应过什么怕是早已忘记了,你可以看着我痛苦无动于衷,我和戎玥在你眼里算什么?只是两枚能操控于股掌间的棋子吗?”

“谢安之,你真的太可怕了。”

“谢侯爷既然还在世,熙春阁完璧归赵。”

李炬峣用力扯下颈间一直带贴身带着的小兔玉佩,连带着那枚玉萝卜一起放在桌上。他一时间无法面对谢允,看到对方瞬间垮下去的绝望神情心仿佛更痛了。

为了不让自己口不对心地说出更多诛心之言,李炬峣只能尽快离去,在附近随便寻了个偏殿住下,心都乱成一团。

李炬峣的背影前脚消失,谢允后脚就倒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来。焦急的小宫女从暗处窜出来,急吼吼地给谢允拿药,倒水,擦拭血迹。

“二殿下您这是何苦!婢子都知道您心里多么眷恋川王,可他竟然这样冤枉您!”

“这是我说谎的报应,阿峣眼里揉不得沙,可我却又骗了他,他那时以为我身死,一夜间两鬓染霜,一病不起,我还那么狠心,非要连他最后的念想都断了,我待他过于狠绝,他恨我,咳咳咳……是应该的。我这辈子,还能,还能再见他一面……也算无憾,只是可惜……再也见不到戎玥那孩子……”谢允被小宫女扶着,艰难起身,他摩挲着桌上的玉佩,做了个决定。

他让小宫女替他找来份空白折子,写下极为简短的遗书——

「吾命不久矣,万望诸位贤良肱骨,多多襄助川王保境安民。 ——安之绝笔」

他盖上自己的印信,把折子装进信封用火漆密封。

“把这折子交给国师,他知道该怎么做。”

在那之后没人在宫中再见过谢允。

时影见了折子就知这二人之间定然是出了嫌隙,为防节外生枝,他趁移花外出漪梦刺探情报之际才将谢允旧部和留下的老臣汇聚一处,一同往李炬峣住处议事。

李炬峣对政事通晓不如军务,只提出将朝中留守的老臣按籍贯安插,委任知府之职,重整地方政务,各武将依照其对地方城防的熟悉程度派驻,督抚的位子托付给了时影,又将部分军务交由已经提拔为将军的曹春。

众人表示对此安排皆无异议——

之后就是对税法、钱币兑换等一系列政务的商议,李炬峣只提出了龙渊现行的一些法度,并建议按凤鸣当下的情况做出调整。

议事结束已是正午,其余人都各自回府准备回乡上任,唯有时影仍在坐在原处。

“时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李炬峣收拾好案上的折子,发现时影还未离开,以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单独商量。

“王爷是不是觉得安之是个无心之人,觉得自己和陛下都成了他的棋子?”时影脸上全无笑意,神色极为凝重。

“比起凤鸣那么多百姓的生死,本王和戎玥确实轻于鸿毛。”李炬峣不想承认,却又无法对爱人口出诋毁之言。

“他当年原本是可以坐上那个位置的,谢槿那种酒囊饭袋怎会是他的对手,可那时他选择了保境安民。如果真想利用,安之大可以把殿下当成踏脚石,以熙春阁之力依然能除掉谢槿,再金蝉脱壳回凤鸣登基。他甚至不必在意你是生是死,不必舍命为你除掉那些祸患,更不必管陛下的死活。

他从小就自嘲是天煞孤星,注定一生孤苦,他说旁人都有人牵挂,自他母后去世,那些九死一生要人命的事他永远冲在最前面。

倒是要谢谢王爷,让他过了几年人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