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峣,你等等我
杜家的瞬间倾覆打了李炬炀一个措手不及,此时他的势力还没培养起来,能用的人十分有限,因此对个中内情并不知晓,只当是他舅舅急功近利,手伸得太长,这才害母后失宠,祖母与父皇离心离德。
他还未入朝堂参与政事,手中最有力的筹码已经损失殆尽,那群投机钻营的文臣本就是一群见风使舵的鼠辈,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时,心腹内侍来传话:“殿下,太后微服出宫,这会儿已经到府门口了。”
“那还不赶快去迎!”李炬炀蓦地从椅子上起身,匆匆忙忙欲出府去接皇祖母,却被内侍劝住:“爷,太后微服出宫本就不想引人注意,奴才已吩咐人悄悄将她老人家安置在您书房了。”
李炬炀拔脚就往书房去,临了还嘱咐对方,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
“孙儿不孝,让皇祖母费心了。”
“孩子,快起来,这么多礼做什么。”
李炬炀甫一进书房就对太后行跪拜大礼,但他发现一向待他十分亲厚的皇祖母虽然口气依旧亲昵,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亲自扶他起身,而且口气里都是疲惫。连身形都清减了,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不少,看来这场风波当真是让她老人家心力交瘁——
“皇祖母虽说在后宫待了几十年,可朝堂上无非也就那么点儿事儿,你是不是以为你父皇真的宠信北堂禹成?觉得李炬峣又多得一层助力如虎添翼?”
“难道不是吗?!皇兄战功赫赫,又有护国公和定远侯在他身后,储君之位非他莫属!”李炬炀平日里低调的伪装尽数卸去,眼眶赤红,愤怒、嫉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这封赏表面上是安抚,实则是牢牢抓住了定远侯府的命门,以封赏为名,将侯府继承人和那位已经有孕在身的府君都留在渊京,一旦定远侯有不臣之心,北堂一族倾覆也是一瞬间的事。即便他一直忠于李家,那边关的三十万大军也都成了李家的马前卒,进可攻退可守。
定远侯的忠心当然毋庸置疑,可你父皇连他都不放心,又怎么会容忍李炬峣重兵在握?杜家倒了,可傅家还在,朝堂势力不均衡绝不是你父皇所愿。他即便一时找不到由头打压李炬峣,也会暗中扶持你。所以,你尽管放手去与他一争,他是个武将,背后能出主意的不过是那个凤鸣妖孽罢了,只要除掉他,必然会重重打击李炬峣。”
李炬炀知道皇祖母说的都对,可这次他却迟疑了,眼前仿佛都是那漫天飞雪时府门口那个沉静内敛又温润的人。
“皇祖母,孙儿想……想此人为我所用……”
“你以为你皇兄是栽在谁手里!他可以为了李炬峣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当筹码!你年纪小,不知情爱这东西多可怖!他不可能为你所用,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太后突然激动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皇祖母,您别生气,孙儿错了,孙儿不该那么贪心。”
这次密谈并没有持续太久,太后离去得也很是匆忙,没人注意到一只白鸽匆匆飞过,最终落在了川王府的后院。
鸽子落下时李炬峣正在房内午睡,刚好给了谢允机会避开他去取传书。展开纸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谢允眼中笑意越发深了。
因为怕之前的事情暴露,加上诸多其他原因,在渊京定居后百里弘毅再没出过门,而谢允在外也有意收敛性子,却未曾料想这样的行为进一步刺激了李炬炀。
那是谢允在龙渊度过的第一个除夕夜,按惯例一众皇子、皇族中人以及外戚都要入宫。因着杜氏一族的倾覆,为了让今年的除夕夜看起来热闹如往昔,已婚的皇子、公主以及皇族和外戚都以家庭为单位落座,以融洽气氛。川王府人丁不兴,被放在最后,刚巧被与九皇子相邻而坐。
这对李炬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煎熬,像把他的心放在火上烤。他余光里瞥见谢允温润的侧颜,那人正极细心地把鲜嫩鱼肉里的刺挑出来,一块放进李炬峣碗里,一块夹给了戎玥,自己碗里就剩下白菜豆腐。
“我记得你最爱吃小酥肉,改明儿我去跟宫里的御厨偷师,回去给你做。”李炬峣见宫女上了小酥肉来,立刻夹了一块喂到谢允嘴里。
“我们阿峣做的小酥肉肯定好吃……”谢允凑过去附在李炬峣耳边:“你做什么都比别人做的好吃,你可不要把我胃口养刁了,要不哪天你出征又不带着我,我怕是要饿死在府里。”
“父王,书上说君子远庖厨,父王不当君子了吗?”戎玥吃完碗里的鱼肉,懵懵地看着李炬峣。
“父王只想给你阿爹当个好夫君,给戎玥当个好父王,书上说的也不一定都对。难道酒楼里、王府里的厨子都是小人吗?”李炬峣又夹了一块咕咾肉给戎玥,摸摸她的小脑袋。
“那,戎玥以后只看对的。”戎玥开开心心吃起酸甜的咕咾肉,还吃了一块菠萝。
一家三口旁若无人的和美气氛,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见了都十分艳羡,他虽是九五之尊,却也很久没能享受这种温暖了。
李炬炀低着头,努力压抑下自己心头的不平和嫉妒,可紧皱的眉头依然出卖了他。他炙热的余光都打在谢允身上,可对方似乎浑然不觉,只顾着跟李炬峣浓情蜜意,哄着戎玥开心,丝毫不忌讳。
宴饮过半,谢允见时机已然成熟,谎称自己想出去透口气,悄悄行至御花园池塘边。他知道自己身后跟着个尾巴,故作浑然不知,毫无戒备。
很快,半大少年的一双手缠住了他的腰。
“安之,当初如果不是我皇兄从中作梗,你应该是我的!”那双手很急切地在他身上不安分地移动着,甚至想去扯他的腰封。
“李炬炀,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跟阿峣比,你比他强在哪儿啊,只是比他会投胎罢了。”谢允轻易挣脱了对方的束缚,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容,可说出口的话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只想扎烂李炬炀的心。
“安之,你说什么?”李炬炀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对方心里竟是如此不堪,情绪越发失控,近乎在崩溃边缘。
“我说跟你那蠢货哥哥一样,都是只会耍弄权术的窝囊废,现在是小窝囊废,长大了就是大窝囊废。阿峣是我的英雄,你不配跟他比,你几辈子都比不上他。”
“谢安之,你口中的窝囊废也是有脾气的,不是我非要治你于死地,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这样不识时务!”眼前的少年突然发难,死死扼住他喉咙,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对自己再说出那些冰冷无情的狠话。
谢允脸上的笑容越发残忍,眼神里都是轻蔑,不多时嘴角开始慢慢溢出鲜血,脸上的神情逐渐痛苦,转眼就是出气多进气少。
李炬炀此时也吓慌了,也顾不得有没有人来,带着哭腔喊着怀里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人:“安之!安之我不是故意的,安之你别吓我!”却不料惊动了正带着禁军巡夜的李荧汐。
“李炬炀,除夕夜的饺子还不够你吃吗!跟我去见父皇!你们几个,把府君抬走。”她说罢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住谢允,并没有帮他整理争执过程中已经凌乱的衣衫。毕竟捉贼拿赃,这些在御前都是证据。
李镇成此时正看着一碟蛋黄酥在发呆,不多时孔德顺来传话,内容却让他怒火冲天。
“让昭柔把那个畜生给我带进来!”
禁军押着九皇子跪在御前,另外几个轻轻放下盖着披风的谢允。
“安之!安之!”李炬峣一看躺在地上的人即刻就失控了,从酒桌上冲过去跪在地上,发现谢允此刻已经奄奄一息,脖子上还有一圈骇人淤痕。
“父皇,儿臣奉命巡视湖边,撞见九弟在湖边对谢府君行为不轨,还将请父皇定夺。”
“安之与九弟无冤无仇,他竟下此毒手,求父皇为安之做主!”
“儿臣,儿臣只是与谢府君起了些争执,酒后失态,不是有意……”思及废太子的下场,李炬炀只能仓促想些说辞狡辩,他毕竟只有十二,年少气盛,又是酒后,谢允到底是外人,父皇绝不会因为这个外人对自己苛责太过。更何况,他不会允许李炬峣一家独大,破坏朝局平衡。
“你撒谎!皇爷爷,戎玥分明看见九叔从宴饮开始就不怀好意地一直盯着我爹爹!”五岁的戎玥一句话石破天惊,这把突然投出来的刀子直接扎在李炬炀后背上,几乎让他措手不及。
“父皇……戎玥一定是看错了……她……”
“皇爷爷,戎玥没说谎,九叔的府邸根本不路过川王府,可是孙儿总能见他车驾在川王府不远处晃荡,还偷看我爹爹!”
戎玥身形娇小,哪怕不躲在暗处也很难让人注意到,李炬炀一心沉迷,自然顾不上这么个小人儿。
“逆子,你还有什么话说!戎玥才几岁,她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扯出这样复杂的谎来!小小年纪心思就龌龊成这样,往后朕还能指望你来振兴龙渊吗!”
“咳咳咳……阿……峣……谢安之……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旁人……谁都……别想……”谢允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才抚过李炬峣侧脸就瞬间垂了下去,胸口连起伏都没了。
“安之!安之!”
“爹爹!爹爹!”
一大一小凄厉哭声响彻大殿,君王脸上神情越发阴冷,便是太后和皇后也不敢求情。
“你害死我爹爹!我要你偿命!”谁也没料想动手的人竟是戎玥,原本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红了一双漂亮杏眼,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狠狠扎进李炬炀颈侧,溅了一脸殷红。
太后毫无征兆地从座位上倒下去,又引起一阵骚乱——
这大概是龙渊皇室有史以来过的最慌乱的一个除夕夜,皇宫、川王府都连夜撤换红色宫灯换成缟素的白色纸灯笼。
太后寝宫大门紧闭,床榻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为掩盖帘内的发生的一切。
已经“咽了气”的太后突然从病榻上坐起来,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按动床头不起眼处伪装成雕花的机关,侧面的墙缓缓向上打开,太后本尊和原本的贴身侍女的尸体缓缓露出。细小的蛊虫啃噬伤口在头顶,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
撕掉面具的年轻女子与“贴身宫女”迅速将身上的衣服给暗格中的尸体换上,又将贴身侍女吊在房梁上伪装成为主殉葬的模样,随后二人消失在暗格的密道里。
吊着侍女的绳子被动过手脚,约摸一盏茶的时间,跌落的尸体惊动了在外守着的宫女内侍,太后寝宫内外又是一阵真假难辨的嚎哭。
川王府内则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田伯和连婶特意叮嘱下人们走路要轻,摆放物品做事都要格外小心。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囚禁孟姬的偏院,总有凄厉的笑声隐约传来,那刺耳的笑声划破夜的寂静,传到灵堂,又一次戳痛了守在灵堂前的伤心人。
“玥儿,是谁在发疯。”白了双鬓的李炬峣睁开已经熬得通红的眼,憔悴的脸上已经被悲痛折磨得彻底没了表情。
“父王,我让果儿姐姐去看了,她说孟姨娘疯了,劝都劝不住。”戎玥低着头,往铜盆里又填了一把纸钱。
“跟父王去偏院看看。”李炬峣手执长剑,领着戎玥到偏院,只见那孟姬不顾果儿的劝阻,依旧是疯疯癫癫,还对谢允口出恶言。
“王爷,王爷终于想起我了!就知道那妖孽在府里嚣张不久的,啊哈哈哈哈——”
李炬峣手起剑落,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身首异处的尸首直接倒在地上,狰狞扭曲的笑容就此定格。
“走水了!”
“快救火!”
“府君的灵堂起火了!”
李炬峣循声望去,只见谢允的灵堂已陷入一片火海,把最后一点念想也烧得一干二净,所有人只顾着救火,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抹纯白衣角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两鬓已染霜的高大男人在一众人的惊呼中倒下了,心头郁结都化作一口鲜血,让院中洁白的梅花染上了血色。
那一年对龙渊而言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谢允身死的消息传到凤鸣,晖帝谢槿得知堂堂龙渊战神因此大受打击,欲一雪前耻,御驾亲征,挥师北上,一时间峦城战事告急。
此时的李炬峣心伤难愈,缠绵病榻,北堂墨染也只能放下刚刚剖腹生子的百里弘毅和才出生的小儿子,与护国公一同领兵奔赴前线,川王府侍卫统领曹春也在其中。
南宫柏湘见状十分焦急,立刻修书一封加急送往熙春阁,当日傍晚,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在王府递上拜帖,署名千岁忧,要求见川王。
李炬峣原本想让田伯将人打发了,可一见拜帖上的字迹,原本已经涣散无神的眼睛里又燃起希望,让田伯立刻将人请进来。
“熙春阁掌事萧川,见过川王殿下。”老人声音里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到的哽咽,却被敏感的李炬峣捕捉到了。
“萧老先生这是何意,为何给本王希望,又要让本王失望。不过不得不说,您这笔迹倒是模仿得很像,连本王都分不出真假,咳咳咳——”
此刻门外响起稚嫩的声音,只是这声音里带了不符合年纪的沉稳:“父王,该喝药了。”
戎玥从果儿手里接过托盘,稳稳当当端到李炬峣跟前,看着李炬峣把药喝下,又端了药出去,还朝萧川淡淡点了点头。
“公主留步,老朽受阁主之托,将熙春阁信物交于公主和殿下,此后熙春阁部下誓死效忠。”
那是一对子母白玉佩,玉佩是一大一小两只玉兔,栩栩如生,玉雪可爱。
“多谢先生,戎玥一定会爱惜它。”小姑娘接过玉佩就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
“萧掌事,安之可留了什么话给我。”李炬峣轻轻摩挲着属于他的那枚玉佩,看了又看,眼眶又开始渐渐泛红。
“阁主只希望殿下不要忘记昔日和他的约定,殿下如有差遣,可随时派人到熙春堂传话,老朽不叨扰殿下养病了。”萧川对李炬峣和戎玥毕恭毕敬行了礼,便转身离去。
“萧先生慢走。”李炬峣从病榻上下来,追到门口,只见那位老叟早已没了踪影,仿佛一隐世高人,来去如风。
李炬峣把玉佩贴身戴着,拿了那拜帖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递给戎玥:“玥儿认得这字迹么。”
平日里戎玥的功课都是谢允亲自教导,她自然认得字迹,虽然有些刻意掩饰,可爹爹写字的小习惯她又怎会不记得?
“父王,刚才那位老先生……”
“父王也不确定,毕竟这千岁忧是江湖传闻中的隐士高人,你爹爹大概从小就拜在他门下,字迹和武功路数自然与师门一脉相承。他是在我怀里咽气的,我还在妄想些什么。”
李炬峣将拜帖收在床头木匣里,看着已经空荡荡的另一侧床榻,蓦地回想起之前也是在这病榻上,谢允病重时心心念念的事——
江山社稷,绝不可落于暴君之手。
“戎玥,你爹爹这一生都心怀天下,向往世间清平安乐,我们来替他达成这个愿望,好吗?”
“玥儿会尽毕生之力,替爹爹完成心愿。”
翌日早朝李炬峣上折子请求奔赴前线,言辞恳切,李镇成望着这个遭逢巨变憔悴不堪,又强打精神的儿子,心里只余下浓浓的愧疚。炬峣为龙渊出生入死,可这个处处是勾心斗角的朝堂只给了他一场噩梦——
他从小到大从没争过什么抢过什么,好不容易有了爱人,成了家,接二连三的党争却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生生毁了。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兴许是君王当久了,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有眼无珠地把蠢坏者当忠厚,奸佞者当栋梁。
李镇成打定主意,这次这个儿子再凯旋归来就将他扶上储君的位置,可未曾想到,李炬峣最后一项请求,竟是托孤。
“如果儿臣此番出征不幸战死沙场,恳请父皇照顾好戎玥。她虽非炬峣亲生,儿臣却早已视她如亲骨肉,川王府的一众人也都拜托父皇照顾了。”
深夜,整个渊京已然在夜色中逐渐宁谧,熙春堂后院一处偏僻厢房窗口,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缓缓降落。须发皆白的老者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展开字条。
「川王请旨去往前线,率余部及属下等人化整为零,乔装秘赴峦城,丑时北城门出发。」
老者将纸条放在烛台焚掉,又另扯了一张空白纸条,上面仅书写一槿字,又用另拿只毛笔沾了些朱砂,在纸条上打了个大红叉,待墨迹干后才将纸条装入信鸽脚上的竹筒中。
信鸽扑腾着翅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老者轻轻揭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清隽又惑人的一张脸来。
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宫中假死的谢允。
孟氏发狂不过调虎离山,灵堂起火也是他有意为之。九皇子既已伏诛,没了太后的威胁,单凭皇后杜氏已然不足以威胁到李炬峣,内忧已除,便只剩下凤鸣这个外患。
以他对谢槿的了解,自己和阿峣这两个心腹大患一死一伤,他当然要迫不及待想要扩张版图,甚至意在龙渊全境。凤鸣百姓苦其暴政久矣,只要把这人除去,后来者再以仁政安抚,对凤鸣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只是,只是这一切的谋算都苦了他的阿峣——
其实这些日子谢允一直会在闲暇时偷偷潜回王府,就躲在暗处凝视着心头挚爱,看着他日渐颓丧,看着他痛彻心扉,看着乖巧的戎玥被迫长大……看着看着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那段时间谢允总觉得自己仿佛要流干这辈子的眼泪。
终究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心怀天下,唯觉愧对挚爱。李炬峣倒下的那一瞬,他仿佛觉得天都要塌下来。
那位药铺“老掌柜”不知何时站在谢允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慰藉,这才是千岁忧本尊。
“师父,夜里风大,您别着凉了。”谢允悄悄拭去眼角泪痕,收敛神色中悲切,想装作无事发生。
“安之,你已付出良多,不必再压抑自己。你且放心,为师替你看着他。但要兵不血刃,实非易事,还需从详计议。”
“以熙春阁的力量,单纯推翻这样一个腐朽的旧朝廷其实不难,难就难在兵不血刃,诛杀完佞臣后朝廷和地方无人主事,地方贼寇必然趁乱割据鱼肉百姓,各方势力又要因争斗燃起战火,这实在违背了推翻暴政的初衷。且阁中弟子留在凤鸣的大多潜伏于市井或一些朝臣府内,无人在朝为官。一旦谢槿战败逃回凤鸣,再想找机会就难了。”谢允眉头紧皱,将眼下行事难处逐一道破。
“安之怕不是忘了,凤鸣人骨子里最是忌惮鬼神和天命,你那二位师兄如今在凤鸣可是很得谢槿信任。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丑时的渊京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街上偶尔会有几只夜行的野猫路过。刚换上岗看守城门的兵丁还打着哈欠,远远看见二十来号人往北门过来,立刻铆足精神,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城门早就关了,这个时间出去,有几个脑袋够砍?”
待李炬峣走近,兵士这才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
李炬峣没心思追究,把人扶起来:“别声张,开那个小门就成。”
“殿下这么晚出城……”
“峦城战事吃紧,这是兵部手谕。”
他只顾着跟守城兵士对接,全然没注意到自己队伍里又多了个“姑娘”。
萱梧看着身边跟自己长相几乎九分神似的人直接唬了一跳,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您这是玩儿什么灯下黑呢。”
“就是灯下黑才不易被觉察,之前我扮成师父跟他面对面,他也没认出我来。”谢允叹了口气:“你别一惊一乍再给我露馅儿了。”谢允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前面跟守城兵士一直交涉的李炬峣,默默低下头去。
出了城门后他即刻调转方向往马不停蹄地一路向南,终于在七日后顺利到达位于凤鸣王城城南的熙春阁联络点。
再次踏进故国王城,谢允脑海中只剩下“物是人非”四个字。昔日繁华的街道已变得萧瑟,路边无论谋生的摊贩还是路过的百姓眼神都是灰败的,跟渊京街边那些安居乐业,整天逢人就笑脸相迎的摊贩简直是天壤之别。
往联络点去的途中谢允还依稀听见些关于他的议论——
“唉,要是二皇子能登上大位,凤鸣何至于沦落至此,如今昏君误国,凤鸣怕是气数已尽啊。”
“别想啦,我家嫁到渊京的幺女写信来说二殿下不久前就客死异乡,死法还那样狼狈。”
“二殿下究竟是遭了谁的毒手,怎就死的狼狈。”
“唉,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张脸,平白惹了嫡出皇子的觊觎,听说是大年夜,就在皇宫御花园的湖边,让人害了……说起来也是可怜,那位川王自二殿下过世后一病不起,要不这昏君怎么敢对龙渊大举兴兵。”
“那二殿下就这么白死了?”
“二殿下和川王有个养女,都在传她是杀神转世,凶得很,当夜就要了那皇子的命。”
“报应,这都是报应!”
谢允听着坊间越来越离谱的传言,无奈压低帽檐快步离开。
他甫一到落脚点,两位师兄已经在密室等他了……
“安之,你要是再不回来,你那夫君可就要被移花冲到渊京去打个半死了,你可知现在你那些事情被传成什么样。”时影倒了杯温度适宜的清茶递过去,谢允也没来得及细品,直接一饮而尽。
“二师兄,安之有九条命,还有师父他老人家罩着,没那么容易死的。”
“你这泼猴,就你命大,什么男人就把你迷成这样,一次次为他拼命。”移花见小师弟活蹦乱跳出现在他面前,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凤鸣交到他手上我放心。”谢允余光里瞥见桌上那盘点心,看着看着就出了神。那是戎玥最爱吃的桃花糕,他也爱吃,李炬峣就跑去跟连婶学,一双拿惯了刀剑的手捏出来的桃花奇形怪状,可就是比哪家老字号做的都好吃。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疯狂的思念对方呢,大概就是从在大殿上分离的那一刻,又或者更早,早到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之时。那时候觉得棋逢对手,一来一回打得酣畅淋漓,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哪天会死在对方手上,又或者对方死在他手里。
真要是对方死在他手里,他便把这人的尸首拐回去葬在凤鸣的皇陵,他府里的牌位还要刻上先夫李氏炬峣公之位,他要以未亡人自居。
可如今变成牌位的人是他,以那样一种软弱狼狈的姿态“死”在挚爱怀里,任由他的眼泪滴湿自己脸庞却还要一动不动装死。
好在这种煎熬的日子就快过去了——
「阿峣,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