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1
Chapter 11
尽管肖战反应已经很快,但它还是被小土狗咬伤了手指。
大概是流浪在外的日子里挨过欺负,小狗有应激反应,攻击完肖战后又开始吠起来。连声带都还没有发育全乎,奶声奶气的,半点震慑力都没有。如果肖战此刻发脾气踹它一脚,它不可能招架得住。
手机还在欢快地唱着歌,肖战却没有心思管了。
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劲儿还没过去,鲜血从指甲缝一点点往外渗。
他站起身看着那只跳着脚猛吠的小不点,忍着痛说道:“嘘,别叫了,我又没有对你怎么样。你看你都把我咬伤啦。你下次别这样了,换个人早把你踢飞了。”
小土狗原地踏步着舔了舔嘴巴,继续叫。
“行了行了,我走了,你这小东西可真没良心。就你这一口,我得上好几节老外课。”
他弯下腰准备拎起两大袋东西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两个塑料袋接了过去。
“诶?”他被吓得猛回头,便看见王一博在侧后方,穿着一身高定西服,手上拎着两个大型连锁超市购物塑料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虽然他自己也是可以的,单手提两袋东西不是什么问题,可王一博的突然出现还是带给肖战一种如有神助的被拯救感。
最近有点太倒霉了,有人搭一把手的感觉真的让人感觉有点好。
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去联想别的奇怪的东西,譬如一个突然闹肚子的人到空无一人的公共厕所里解决问题发现没有带厕纸,绝望之际马桶底下居然伸出一只手,问了一句“我有纸,你要吗”的助人为乐鬼故事。
他觉得王一博的手有点像那只善良鬼手。
见肖战光盯着自己不说话,王一博挑了挑眉,“不认识了?”
殊不知肖战只是在想一些他知道以后可能想掉头走的事。
“怎么会。你怎么在这里啊。”肖战回神,将受伤的手藏在背后,拨了拨额前刘海,倾身去够他的购物成果,“我自己拿就行。”
“走吧,”王一博歪了歪头说,“送你去医院。”
“……你都看到了啊。”
“正好经过,目睹了全过程。不严重吧。”
“还行吧。”
“我看看。”
“就指甲那里流血了,躲得快,就咬到一点手指头和指甲盖,”肖战听话地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将伤口给王一博看。
王一博看见伤口时突然愣住,很轻很快地皱了皱眉,然后别过头,笑了。
肖战起初不知道王一博在笑什么,视线一回落,看见自己正在冲王一博竖中指,指头上还流着血。他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三次见面,这是肖战第一次看见王一博露齿而笑,也是他们俩第一次同时因为一件事发笑。
偶发的笑场像一缕清风,仿佛将笼罩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那点别扭的阴霾吹散了一点。
“走吧,”王一博脸上不笑了,笑意还在眼里残存,“送你去医院。这就别拒绝了吧。”
“好。谢谢。…但东西我可以自己拿。”
“你的手伤了。”
“我又不是小姑娘,单手拎两袋东西怎么了。而且我平时都单手扛山地车。”
王一博不理他,拎着东西往车边走。没走几步,老杨和维克多就上前接走了王一博手中两大袋东西,放进了车尾箱。
维克多拉开车门,“肖先生,好久不见。”
岚山第二人民医院狂犬疫苗接种室,肖战按照护士要求露出左上臂。
帽衫好脱,但帽衫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穿的圆领薄长袖衣,在接种室里裸着上半身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他只好使劲将领口扯开,然后耸着肩将上臂露出来。
王一博在一旁坐着,眼看着肖战从刚进门清理伤口到准备打针的过程里,话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人护士根本就没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就像平时上台演出时一样,愣是把整个过程复述了一遍,复述就算了,还绘声绘色,把怎么发现小狗,怎么小心翼翼递给小狗火腿肠,怎么被小狗咬的,小狗是怎么又可爱又凶地冲他吠的,全给说了一遍。
直到针从手臂抽出来,他才慢慢恢复正常。
王一博想,肖战大概是有点害怕打针。
等坐在一旁用棉签按着针口的时候,肖战已经完全正常,正常到开始说些不着调的话了,“小狗真是的,他是不是把我认成姓吕的了。”
没人搭理他。
于是王一博大发善心地把肖战脱下在一边的帽衫搭在他肩膀上,接了他的话,“行了吕洞宾先生,快把衣服穿好吧。”
肖战觉得王一博毫无难度地就接上了自己的梗,有点挫败。“哦。”
狂犬疫苗有三个疗程,各一段时间之后还要再来打第二、第三针。肖战将诊单收据叠好塞进裤袋内,又拿出手机将打针的时间记在行程APP里,上了个提醒闹铃。
这些事,王一博平时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做,维克多会全部安排妥当,然后同步到他的行程里。看着肖战熟练地安排着自己的生活,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时,维克多从开药窗口那边走回来,递给肖战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简单清理伤口的药物和胶布。
王一博对维克多的周到感到很满意,可是当看见肖战笑着对维克多说“谢谢”时,他又不觉得满意了。
在他的眼中,又或者是在每个对外的场合里,维克多的周到代表着他的妥帖,可肖战明显将他们两者完全分开看待。
肖战心里似乎很清楚,此刻对自己细心体贴的是维克多,而不是他王一博。
王一博没法辩驳什么,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到要给肖战准备什么清创的药物,而即便这是他要求维克多去做的,只要维克多不说,他也不会去邀这个功。
没必要,还显得他很小心眼。
这场毫无预兆的偶遇,让肖战没法再拒绝王一博的晚饭邀请。
回到车里,肖战才刚系上安全带,便听到维克多跟王一博说:“已经定好位置了。”
“嗯,”王一博偏头看向肖战,问他,“喝汤去好吗?”
“吗”字又出现了。
肖战缓缓地眨了眨眼。
而王一博以为肖战溜号了,又或者是还在考虑,于是又问了一声,“嗯?”
前座的老杨和维克多听见王一博这一声带疑问号的“嗯”,没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车内四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隔板缓缓升起的机械声。
肖战被升起的隔板吸引了注意力,“哇,高级。真的跟电影里的一样。但是为什么要把这个升起来。”
王一博看着他,有点想笑,本来想逗逗他,问他“你说呢”或者是更有可能吓着他的话,但最后还是没什么说。
肖战火眼金睛,看得出王一博想笑,又问:“你在笑什么。”
王一博干脆不藏着笑了,但是他就是不说话。
“我问你问题呢,”肖战说,“王总。”
王一博原来翘着二郎腿,此时把腿放了下来,说道:“我刚问你喝汤好不好,你也不回答我。”
“哦。”肖战努努嘴,不响了。
王一博暗中观察肖战的一举一动,觉得他像那种多动症的三岁小鬼,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最后却还是只会选择让自己舒服或安全的方式待着。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在隔板上摩挲了几下,又抬头看车内的梦幻星空顶,然后用鞋跟蹭了蹭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脚垫。
但他似乎不习惯,调整了几个坐姿后,还是选择将腿伸直了坐。可即便车内已经足够宽敞,肖战的腿长比例还是有些异于常人,腿无法完全伸直,所以他只好把一部分脚掌塞进了前座座椅底下。
看见这一幕的王一博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他马上假装脖子不舒服那样将脸扭向窗外。
透过车窗的反光,他看见了自己的笑容。正要将笑容收起来时,肖战居然在车窗玻璃里和他的视线交汇了。
他立即控制好脸部肌肉,生怕之前在竹清寺的状况再度发生,惹肖战不高兴。
但是肖战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用一种堪称天真的语气跟他说:“王一博,你的牙齿是宝宝牙齿诶,小小的。”然后他马上来了一个上嘴唇消失术,露出自己的牙齿说,“我是大牙齿。”
王一博看着肖战这个模样,突然闭眼笑了,睁眼时喉头滚了滚,用有点无奈的语气缓缓地说道:“嗯,大。太傻了,快收起来。”
看着肖战做出这种幼稚行径时王一博才突然想起,肖战本来就比自己小,今年才二十三岁。
在最普通正常的家庭里,二十三岁的人在家里还扮演着小孩儿的角色,大部分人还在学校里,计划着游戏新赛季要打到什么段位、点什么外卖、过生日到哪里请客。而不是像肖战一样,赚的钱想着要留给祖辈一份,一个人做几份工作,安排着自己的生活,下班后乖乖地到超市买菜做饭,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而属于他的那些光鲜的一切,不过只是因为他比较幸运而已。
这次他们没有喝颇受肖战好评的那家韩式参鸡汤,换了城中一家盛名在外的粤式私房菜馆,每天只有三个预订名额。
店很小,装潢家私以梨花木为主,是全国各地的粤菜馆都能看见的岭南风格。老板是位中年女士,大家都喊她“花姐”,嗓门很大,讲话很凶,可是做菜水平一绝。但她不接受点单,她做什么客人就吃什么,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王一博嘴刁,但在花姐这儿鲜少挑得出错。肖战爱吃,来到花姐这儿简直是像回了家,那盅油柑鲍鱼汤他三两口就喝光了,完全没喝够。
王一博那盅放在一旁没动,本来打算晾一会儿再喝,后来不难预料地都进了肖战的肚子。
在等花姐做饭后甜品的时候,王一博又问起肖战被停演的事来。这次肖战没有再呛王一博“关你什么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王一博。
王一博问他:“有说什么时候能再演出吗。”
肖战还有点馋,老想用筷子沾点菜汤放嘴里回味,但他控制住了,“没有。婧姐说等过一段吧。”
“那你有想过,如果不能再说脱口秀了,你会去做什么吗。”王一博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但是肖战马上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不会不说脱口秀的。”
王一博没有说话。
他显然对此不太赞同。并不只是因为他觉得肖战可能不是那么适合讲脱口秀,而是他认为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想好应对之策,不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
但肖战就是很认真地又告诉他了一遍:“我很喜欢脱口秀。我不会不讲脱口秀的。”
见王一博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肖战忽然端起茶壶给王一博和自己各倒了杯茶,然后喝了一口,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吗,我大学学的是对外汉语。我本来是想着要当老师,当老师稳定嘛。然后想着想着,我觉得老师可能赚钱不多,所以我又辅修了一个数字营销,这个不是很火嘛,好找工作。我一毕业就找了一份兼老师和数字营销的工作,就是在留学中介公司当那种咨询顾问。其实做得好的话,提成还是挺可观的,可是我不喜欢。”
“那时候我一下班就会看一些脱口秀的视频,国内国外的都看,我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可以把生活里一些不如意的、或者在生活里观察到的一些很讽刺的细节,都搬到舞台上,用语言包装包装,就可以成为一个既幽默又引人思考的故事。我就好喜欢,我觉得好牛。”
“我觉得是个人就会遇到不好的事。如果我能用脱口秀的方式,把不好的事都变成一种让人觉得有趣的人生体验,那不是很好吗。那很有意义。”
“所以我不去管留学中介了,我也不去想那些月薪很高的工作了。没有脱口秀的经验,那我就去脱口秀公司干别的工作,边干边找机会。我觉得很开心,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所以我会比很多人都更早成为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我的一辈子可能会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时间,会是自己度过的,所以我一定要选择自己感觉开心的事,不然我活得太孤单啦。”
“所以,我一定会讲脱口秀的。”
王一博本来想说,怎么会呢,你会有自己的爱人,会有美好的生活的。可是他又认为现在说这些情爱的内容很不合适。
因为肖战在讲一些更大的话题。尽管他讲话还是那么乱糟糟的,质朴得没有任何修饰的字眼,可是那是属于肖战的宇宙,是肖战想要挑战奔赴的那片星空。
肖战是还小,涉世未深,也没有太经历什么社会的毒打,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世界上除了失去双亲以外的残酷,可是不代表他的理想,甚至说是梦想,不够成熟。
王一博知道肖战是认真思考过的,起码此时此刻,这个梦想是认真的。
所以他还是没有说别的。只是拿起茶壶给肖战添了一杯热茶,跟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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