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0
Chapter 10
收到王一博微信消息的时候,肖战正在超市货架前研究一罐酸黄瓜的配方。
公司决定暂停他的所有演出,不仅仅是因为那几个观众到场馆闹事起哄,还因为那几个人直接投诉到演出协会和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去了。
无奈之下,陈婧只好先让肖战休息一段时间,养精蓄锐,等协会调查走访过后再重新安排他的演出工作。
她有点感慨,因为肖战这件事有那么点造化弄人的意思。
停演之前的那一场秀,肖战好像忽然开窍了似的,说了一些跟平时完全不同的内容。没想到演出结束后就发生了这种事。
肖战接受公司安排,没说什么,反倒安慰起陈婧来:“好的婧姐,没关系的。刚好我最近又找了份兼职的嘛。”
陈婧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只好怜爱地给肖战递了一根棒棒糖。
可是背地里,肖战确实觉得自己最近运气欠佳。
先是前段时间跟王一博闹翻,再是演出被人投诉,虽然就这么两件事,但确实挺让人郁闷的。有那么短暂几分钟想不通的时间里,他甚至怀疑那天晚上珈蓝湖船夫跟他们说的话是真的。
“你们都不知道是招了什么东西。”
“我载客几十年都没有遇见过这种天气,你们到底是谁啊。”
这么回忆着,他又觉得当时一脸欲哭无泪的船夫问的这个问题很好笑,又自己笑出声来。
他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某种肉眼不可见的神秘力量存在,那王一博最近恐怕也不是太好过。
——可王一博能有什么不好过呢?
古话有云“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真有鬼找他,他也可以给鬼一张卡说:拿去随便刷,别来烦我。
不像肖战,因为半路流产的演出补贴而颇有些耿耿于怀。
本想着找一份兼职可以多赚点外快,没想到兼职找好了,演出又没了。他不禁想,是不是他这辈子就注定赚不了什么钱。
七点过后的超市人来人往,肖战推着小推车贴着货架边走,生怕跟把推车当代步工具、在超市里横冲直撞的小孩儿离得太近,又惹上什么不好的事。
推车里都是他为这一整周采购的食材和生活用品补货,肉菜蛋奶一应俱全,独自生活的每一天里,他都尽力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前几天公司请喝下午茶时,肖战吃到了口味独特清爽的酸黄瓜三明治,材料大概就是沙拉酱、一盒吞拿鱼罐头、几根酸黄瓜,可能还有一点调味胡椒。他打算回家自己尝试复刻一份。
走到罐头类货架选购酸黄瓜时,他收到王一博给他发来的一条微信:吃个饭吧,聊聊。
看到联系人名字的时候,肖战第一个反应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确认之后,意外和略微掺着一点碎玻璃渣的高兴较理智一步抢先占据了情绪高位。但这点微小的喜悦很快就如同他的嘴角一样,垮下去了一截。
至于原因,虽然他觉得自己很矫情,因此不想承认——但是确实是因为,在他调动脑记忆搜寻里面有关于王一博的片段时,发现之前两次见面王一博在提出邀约时,句末都会有一个询问意思的“吗”字。
我知道有一家味道不错的汤馆,要去尝尝吗。
今天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饭吗。
所以他高兴不起来。即便他知道,无论王一博是想要跟他聊什么,至少代表王一博没有想从此跟他再无联系。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因为比起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什么不高兴,他还有更不愿意承认的心情,那就是他对王一博有好感。
当然,这种好感不是那种一眼万年、排山倒海式的一见钟情,就仅仅是好感而已。大部分原因肯定是因为对方万里挑一的皮囊,但肖战知道绝不仅仅因为这个。可是他说不明白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在珈蓝湖分别的那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试图想把这种说不明白的东西找出来。他觉得只要能找出来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成功地对王一博“祛魅”,光环不再,吸引力自然也不再。可是他失败了。
尽管失败,肖战也没有为难自己,他采取了搁置的方法,决定再也不和王一博联系。因为仅仅是好感,就已经让他有点心悸了,要是比好感再多一点的话,就会变成悲伤的恐怖电影。那样的话,那张王一博给鬼刷的卡,会转交到他的手上,王一博会跟他说:拿去随便刷,就是别对我有好感。
至于那天晚上在竹清寺里的尴尬,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他根本不会因此讨厌王一博,毕竟王一博也不是故意那样笑话自己的。而是王一博本来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那样的,努力不表现出对他人不认同、却在肖战眼中其实根本藏不住的一个体面人。可就是因为这份“体面”,让肖战觉得王一博离自己很远。
再接触下去,也只会越来越远。
于是肖战装作在忙碌的样子,隔了两分钟才回复:在忙没时间哦,soli。
王一博很快回复:都被禁演了,忙什么。
肖战脸热了一下,很不服气地回:那叫停演,王总。
王一博:Whatever。见面聊聊,地点你定。
肖战一手抓着酸黄瓜罐头一手握着手机,做了个鬼脸,怪腔怪调地学着王一博自言自语了句“Whatever”后,毫不留情地将手机锁了屏。
回到岚山,在伦敦穿的那身行头完全行不通,还没有走出机场,王一博就已经出汗。
家里的司机老李已经早早在接机口等候王致颍,王一博没那么大排场,直接和维克多步行到停车场跟老杨会合。
出了机场后,两父子便兵分两路。王一博松了好一大口气。
在伦敦的最后两天,因为肖战的那段脱口秀视频,王一博很是坐立难安。
视频内容反复在脑中重复,肖战那晚在竹清寺大雄宝殿内有些难堪的样子也不断重演在眼前。他觉得肖战童年时因为无知发生过的尴尬记忆本来已经几近消失,是他让肖战再度想起、并再次重新经历了一遍。
每次想到这里,王一博就很想把自己打一顿。谁也没有权利这样对待另一个人。
在没等到肖战回复的时间里,王一博把自己得出结论在心里又想了一遍。他觉得肖战一定是受伤得不想再理他了。
虽然肖战这人无厘头、话多、乌鸦嘴还死犟,可是对于“童年的阴影需要用一生治愈”这句话,王一博是很认可的。
至少他说不喜欢下雨天就不是说着玩的。四岁在足球场淋的那场雨,让他从此没有穿过雨衣,且一遇到下雨天就像躁郁症患者。
他刚下飞机就给肖战发了微信,往来几条信息后,他发现肖战突然不说话了。
起初他以为肖战大概是在选地方,可是直到车驶上了高速,他仍然没有收到肖战的回复。他有点急了,指尖在大腿上乱敲,他考虑了一会儿,按下了拨通键。
“你Happy, 我不Happy, 有人高兴有人哭泣……”
坐在前座副驾驶的维克多冷不丁听见这么不应该出现此处的《快乐酷宝》手机铃声,虽不敢回头看,可眼珠子已经斜到了眼眶最左边。
王一博显然也被这手机铃声吓了一跳。
虽然后面究竟在唱些什么他听不清,但头两句他还是听明白了——他怀疑这铃声是肖战专门设置来讽刺自己的。
不过铃声并没有一直响下去,因为电话很快就被肖战挂断了。王一博有点错愕,他再次按下拨通键——这次是秒挂。
他被气笑了,不服气地继续拨了两个电话,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那王一博是绝不能够接受被人不回消息还一直撂电话的,正准备拨第五个电话时,肖战接通了。
但王一博还没来得及说话,肖战有点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大哥,我在收银台扫码付款!我后面的人都要骂死我了!”
王一博哑口无言,无辜又活该地再度被肖战挂了电话。
ETC车道的道闸抬起又落下,加长幻影驶入市区。
王一博按下车窗,属于岚山的城市气息扑鼻而来,正想让老杨放音乐时,肖战的电话打来了。他又将车窗关上。
“你找我有事啊。”王一博听到肖战这么问自己。
其实他本来想先发一条道歉的信息给肖战,可是他觉得道歉这种事,始终还是当面说比较真诚。
另一方面,他不想把这次道歉性质定义得这么沉重,两人见个面坐一起除了道歉什么都没有,搞得跟割地赔款一样,大可不必。
“听说你被禁演了。请你吃个饭安慰安慰你。”王一博故意把话说得轻松。
“我都说了,是停演。犯黄赌毒的才会被禁演好吗?”
“那你为什么被停演啊。”
“……”肖战不想告诉王一博,是因为有人觉得他的演出水平欠佳,于是假装凶巴巴但其实毫无气势地说了句,“关、关你什么事。”
王一博一听,居然勾起嘴角笑了。
他觉得肖战很奇怪的。这个人,在心情好的时候说出来的无厘头语言会气死人,可是情绪不好时说出来那些带挑衅性质的话却一点都不招人生气。
他缓了缓,自己都没察觉自己换了另一种比较柔和的语气:“你还气呢。”
这回轮到肖战需要缓一缓了。
他戴着无线耳机,拎着两大袋东西在街道上表演立定。他受不了王一博的语气,恨不得把双手拎着的袋子丢到一边,然后捂住双耳。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联想到曾经很红的凌潇肃“你好骚啊”表情包。他一时觉得王一博的语气很做作,一时又觉得自己听不得王一博这样说话的表现很做作。
他清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你不要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显得我们很熟。”
这话王一博就有点不爱听了。心情刚好了一会儿,这下又打回原形。
肖战又说话了,“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王一博拍了拍副驾驶座,示意维克多将隔板升起,“是这样的。我看了你的脱口秀视频。我不知道你有过这么一段经历,那天晚上是我失礼了,所以……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用,没关系的。”
王一博认真而坚持,“要的。”
“真的不用,我没有放在心上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你说让我对你公平一点,很多事不是我们能选择。现在你是不是也对我公平一点?做错事,至少让我有个道歉的机会,是不是。”
肖战说:“那你道吧。”
王一博没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很重要,不然过不去心里那关,你直接在电话里道就好。没有必要跑一趟啦。”
“……”
王一博全然没料到,肖战会如此毫不留余地地回绝。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再说下去,倒像是厚颜无耻的纠缠。
“王一博,”肖战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有些拘谨、礼貌的语气跟他说话,“你不用因为那点小事就觉得抱歉,我还要谢谢你给我提供了素材呢。以后如果我还有机会登台,你也还想来看脱口秀,你就告诉我啊,我可以给你留票的。但是其他的,就不用啦。”
王一博觉得自己像是挨了一记闷棍。
相较于这样的语气,他还是更喜欢肖战呛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但是他只能顺着肖战的话,说了声“嗯”,然后在肖战挂断电话之后,将电话锁了屏。
车内很安静,只听见隔着一层玻璃窗外的风声,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车轮碾在缓速带和井盖上的沉闷声响。
望着窗外不停变化的景色,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遇见过的一个人。
那人对他很好,陪他走过很多学习繁重、倍感压力的时光,他知道对方对自己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意,如果可以,他也很希望自己能够给予回应。
可是很无奈,感情这种完全不由自己控制,根本摸不清规律、方向、起始点的东西,不是他想给予便能给予的。
他能给的最多只是一段关系,而不是一份感情。
那种无奈,和如今面对肖战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歉意的感觉很接近。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是又希望自己能够做什么——起码能让对方能够明白,他完全出自于善意。
车又转入了下一个街区,随后缓缓减速,在红绿灯前止步。
王一博看够了左边的车流,转而看向右边窗户外时,忽然看见了此刻最想看见的人。
肖战穿着深色帽衫蹲在一棵树下,脚边放着两个塞满东西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一只黄色的小土狗,边递过去还边说着话。
那只小土狗原来很是防备,后来经受不住食物的诱惑,闻了几下后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肖战见它愿意接受,开心地笑了。
那样的笑容王一博其实看见过很多遍,但此时却让他觉得呼吸一窒。
有些事,就是这么说不清。
小土狗很快就将东西吃完了,肖战又从袋子里掏出了第二根火腿肠,剥掉包装后再次喂到小土狗嘴边。
看它大快朵颐的样子,肖战浑然忘记小土狗之前的战战兢兢,手一抬便放到狗的头上打算撸一把。结果刚碰着毛,就被小土狗猛地咬了一口。
这时,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欢快地唱起歌来。
“你Happy, 我不Happy,有人快乐有人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