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9
Chapter 09
枯黄的树叶被风吹得打旋儿,擦着地面飞舞,环卫工人举着扫帚试图追上那片树叶,最终还是眼看着它飘到马路中央,被车轮碾压成两半。
肖战的自行车轮也正好碾过一堆枯树叶,混声合唱一般的喀嚓声传入耳中,有类似听ASMR一样的舒适体验。
天气变冷了,气候也跟着干燥,平时潮湿的浴室现在变得干爽,只是每个早上拧开水龙头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被静电触到。
肖战最近变得更忙碌了。
除了日常的运营、行政工作,还有一周两到三次的脱口演出之外,他又给自己找了一份网络兼职,教外国人说中文。
他本科专业就是对外汉语,上学的时候也接过教外国小孩讲中文的兼职工作,算是挺有经验,再加上这份工作报酬不错,所以肖战还挺满意的。
将车锁好后,肖战进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伺候他一直细心照顾着的绿植,然后才吃早饭。早饭是他在距离文创园还有一个路口的小摊那里买的鸡蛋灌饼,加了火腿和油条,配一杯热豆浆,元气满满。
陈婧到公司的时候,肖战刚刚将装鸡蛋灌饼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看见陈婧后马上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回到工位坐下,陈婧在等待电脑启动的空隙里忽然想到,小王总后来似乎再也没送过花到现场,也没有再到现场看过秀。
仔细算下来,好像已经有一个月了。
肖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从洗手间回来的他正在和小陈说话,是他一贯的那种有特色的语调语速,每句话里总有一两个字的节奏会拖长。
语气和表情看起来都和平常差不多。
想来也是,毕竟肖战和小王总原本就没有什么交集,可能有过点什么苗头,如今看来也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这样也好,普通人有属于普通人的幸福。有些幸运最好别沾,一旦去过高处,再重新回到原点就会很难。我们小狐狸,最好不吃这样的苦。
可是陈婧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段时间某天的午休时分,肖战没有待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一反常态地拿着块抹布蹲在绿植前面,轻轻擦拭大叶植物上的灰尘。擦着擦着,他忽然冲着盆栽瞪起眼睛来,还龇了龇牙,满脸不高兴。
当时陈婧正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侧方有什么东西,一偏头就看见蹲在那儿的肖战,顺带瞥见了肖战在那一瞬间的情感流露。
不过就真的只有一瞬间。很快的,肖战收回了那个表情,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擦起灰来。
车门在身后关上,王一博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衣。
伦敦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五度以下,风一直在刮,雨则每隔几个小时就下一茬。气候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王一博在伦敦上过三年学,因为实在受不了没完没了的雨天,后来转去了加州。
这次故地重游,是因为王致颍打算开拓海外市场。
近些年,越来越多人倾向于在国外置业,但是渠道少、语言不通、又对国外行情不熟悉,所以免不了担心会上当受骗。好不容易找到靠谱的地产商,又发现英国人做事拖沓,说好的交房日期一拖再拖……总之各种不靠谱。
可是英国确实是有世界一流的教育资源,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世界各地的人趋之若鹜。
王致颍打算抓住这个机会,所以亲自前来考察,顺带着把王一博也给拉上了。王一博不愿意却也胳膊拧不过大腿,所以他把维克多也给拉上了。
——王一博实在搞不过他爸,他爸太难伺候了。
要说王致颍这人,对父母孝顺,待兄弟姐妹亲厚,和妻子夏清风更是三十年恩爱至今,唯独对王一博那是真叫一个损。
王一博两岁的时候,他将托人找来给夏清风做毛笔的一捆马尾巴毛放在王一博被窝里,等王一博睡醒时,王致颍故意把被子一掀,一脸震惊地说道:“儿子!这什么?”说罢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剪子假装剪了一下,把那捆马尾巴毛从被窝中掏出,“你怎么长尾巴了呢?”
王一博才两岁,哪里知道父亲在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当场就被吓哭了。
王一博四岁的时候,王致颍带着他去足球场踢球。那天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雨,于是酷暑当头,王致颍就先给王一博穿上了雨衣。王致颍踢球的时候,王一博蹲在球场边一棵树下用树枝掏蚂蚁窝。
没过多久,天就开始闪电打雷,王致颍和同伴秉着就近原则,嗖一下就窜到了另一边的屋檐底下。等王一博发现下雨的时候,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扔下树枝就跑到球场里着急地喊爸爸,边喊边把雨衣的帽子给戴上。结果那件雨衣买大了,帽子也大,王一博一戴就把半张脸给挡上了。他慌了神,捂着帽子就开始在球场上哭着转圈圈,转着转着球鞋鞋带散了,绊得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王致颍在远处看得哈哈大笑,笑了半天才跑出去把王一博抱回去。
回到家,王一博又是中暑又是感冒,病了好多天才见好。王致颍被夏清风赶出主卧,直到王一博痊愈后才重新被允许抱一抱老婆。
王致颍也不是不疼儿子只疼老婆,这一点从他将自己一手打造的企业起名为“一清”就可见一斑。他纯粹是欠,非要招惹王一博,看王一博哭了或急了他就高兴。
年轻一点的时候他对夏清风也这样,但夏清风就是不接他的招儿,偏还就是因为这样,王致颍反而对夏清风更死心塌地。
五岁以后,王一博就开始读寄宿学校,再后来又出了国,王致颍少了许多欺负王一博的机会。所以等王一博大了后,王致颍就以各种理由嫌弃王一博或者使唤王一博干活为乐。
王一博知道他爹是什么人,倒也不会真生气,只是有时候也挺烦的。
此时维克多走在他们父子俩前面,尴尬地听着身后的王致颍教训王一博。
“王一博你能不能行了,我欠了你的?你天天苦着个脸。”
“来了快三个星期了也没见你笑过,不愿意来就别来,跟我求你一样。”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浑身上下黑不溜秋的,干什么呢。”
王一博一声不吭,但人快疯了。
维克多很机灵地快步走到酒店门口,示意服务生开门,跟王致颍说:“大王总,到了。”
王致颍这才作罢。
王一博在伦敦有一套公寓,本来父子俩可以直接安顿在那儿,但王致颍觉得他们两父子生活自理能力都不怎么样,所以还是决定入住酒店。
王一博倒还真想回公寓去住,能和亲爹保持距离,但被王致颍厉声反对:“干什么啊你,我又不会英语,看我出丑是吧。”
王一博说:“这不那么多人跟着你一块来啊。这不还有我助理啊。”
王致颍说:“我使唤他们有使唤你方便吗!”
王一博:“……”
于是他只好也住了酒店。
今天出门在外一天,一行人都累了。
王致颍没有精力再挖空心思想方设法使唤亲生儿子干活,一起吃过晚饭之后,王一博就独自回了酒店房间。
暮色降临,深蓝的天空中,夕阳将白云染成橘粉,王一博站在窗前看着被灯火点缀的邦德街。电视机里,一位深色皮肤的中年女士在TED大会上慷慨激昂地倡议人们停止为他人贴标签。
一个人,一支麦克风,这让王一博久违地想起肖战来。
在珈蓝湖停车场分别后,他们俩再也没有联系过。
那天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按照王一博的脾气和一贯的交友原则,他们确实没有必要再联系,可是每当他回想起肖战孤零零一人站在路灯下的双眸,就觉得心中有愧。
萍水相逢也好,好聚好散也好,他平来可以把一切做得更好,至少能让彼此都留下一个比较美好、起码平静的回忆。
对于王一博来说,肖战就是一位偶然的过客,来过了,也就过去了。联系方式没删,不过彼此都似乎不怎么热衷于发朋友圈,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后,也就逐渐将对方抛诸脑后了。
所以当意识到自己想起肖战来的时候,王一博还挺不适应的。
可一旦想起,就免不了顺势想下去。
他最近怎么样,都还好吗,还在讲脱口秀吗,是不是还是一样无厘头……不过也只是想想,不会再多做些什么了。
大约晚上九点半的时候,维克多敲响了王一博的房门,像平常一样来做工作汇报,顺便和王一博对第二天的行程安排。
确认无误后,维克多拿起平板电脑准备告辞,临出房门前,王致颍突然给王一博打了个电话,让王一博给他买胃药送过去,还叫维克多明早安排一顿中式早茶。
他还说:“吃那些不冷不热的洋鬼子饭吃得老子老想放屁。”
这很难不让王一博不去想起肖战气鼓鼓点评他请客买单的那些高级料理的样子。
王一博跟维克多说了早茶的事后,拿起大衣和房卡跟维克多一块出了房门。等电梯时,王一博莫名其妙地问了维克多一句:“最近有去过看脱口秀吗?”
维克多扶了扶眼镜腿,答道:“老板,我最近一直跟你在伦敦。”
“……哦。”王一博说。
“但是陈小姐前几天有问过我是否要给您留票,但是我们在英国,我就没要,让她留两张下周的。不过昨天下午她给我发微信,问我如果肖先生不演了,票是不是还需要留。”
“什么意思?”
“肖先生似乎出了点麻烦,暂时禁演了。”
电梯到达了维克多所住的那一层,门打开了,王一博直接按了几下关闭键。
“什么麻烦。”
“听说是有人闹事,对肖先生的脱口秀不满意,要求退款。”
“……”王一博愣了愣,心里浮现出肖战各种可能做出的无厘头行为。
但维克多很快替肖战澄清了,“但是其实那个晚上,肖先生表现得还可以。”
给王致颍送完药后,王一博回到酒店房间,边往浴缸放水边打开维克多给他发来的视频片段。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浴缸里水声正哗哗作响,王一博看见穿着白色衬衣的肖战笑盈盈地站在台上,手中握着一支麦克风。
跟往常一样,他还没开始切入正题,就先没憋住笑。台下的女粉丝也一如往常地捧场,发出支持的夹子音。
然后王一博听到肖战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人信佛的,或者家里人有去拜佛的习惯的。哦,还挺多呢。那你们应该知道拜佛有分好几种礼仪吧,其中有一种被称为‘顶礼’,就是那些虔诚的信徒一路跪拜去拉萨布达拉宫时所行的礼。顶礼必须两轴两膝以及额头着地,所以在过程中会整个人贴在地上。”
“对我有一点了解的朋友可能也知道,我是我外公外婆带大的,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外婆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总带着我去拜佛,一个星期起码要去两次。就是她教我拜这种顶礼的。因为她觉得我很可怜,所以希望我多拜佛,能够多得到佛祖的庇佑。就是你们知道的,外婆嘛,总觉得自己孙子特别可怜,其实比我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我外婆教我这种顶礼,她自己也用的这种顶礼,导致我一直认为,拜佛就只有这一种礼。”
“小时候外婆每次带着我去拜佛都是一大早,天都没亮就把我从被子里抓出来,所以每次都没遇见过什么人。直到有一次,我们去晚了,正好看见也有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女儿去拜佛。但他们不是用的顶礼。”
“然后我就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小朋友在那里跪坐着好好地许愿,我就非要把她拽起来教她怎么拜顶礼。我一边说就一边哐啷一声跪下了,然后又Pia一声贴地上了,总之演示了一遍给那个女孩子看。她被我吓哭了,哭着找奶奶。”
“她奶奶当时刚好到一边找师父解签,听见孙女儿慌里慌张跑过来,一把把我推开,说我中邪了。”
肖战边说边笑,他用一种特别轻松诙谐的语气说这个故事,没让台下的观众感觉到任何一丝不好的情绪。
“本来这件事我差点忘了。长大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过寺庙。不过前段时间,我又去了一次,当我看见佛祖像的时候,我就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一样,哐哐哐地开始拜顶礼。我被跟我一起去的朋友笑了一通,虽然有点丢脸,但真的还挺搞笑的。”
“不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会不会还记得这件事。如果她还记得,我想说声不好意思啊,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拜礼仪式啊。”
后来肖战说了什么,王一博都没太听进去。他坐在浴缸边上,直到浴缸里的水浸湿了他的裤子他才回神。
肖战在路灯下孤零零的画面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觉得胸口有点堵,有点闷,他觉得自己很恶劣。
他忽然回忆起许多事来,比如李玉稥的眼神、身边那些家境优渥但居高临下的朋友、他没有言明却没有一刻不存在的挑剔标准……
他终日在提醒自己,不要成为那种让自己讨厌的人,可是作为一个人类,却很难不基于自己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背景去衡量这个世界,评判这个世界里的人。
他觉得,他可能真的应该跟肖战道歉。
认认真真地,道一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