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8
Chapter 08
“娘希匹!”船夫边握着船桨看天边骂骂咧咧,着急忙慌地捡起草帽给自己戴上,“个么都不给一点提醒的么!”
没有任何过渡,倾盆而下的雨仿佛在空气里凝结成水珠的那一瞬就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似的,不留余力地狠狠往底下砸。
王一博和肖战坐在乌篷底下还好一些,雨能挡个四五成。可这雨势浩大,没隔多久后雨水就渗了下来,滴滴哒哒地落到了他们俩身上。可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比浇了个透、一脸狼狈相的船夫要好得多。
王一博侧脸看着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无奈至极地问肖战:“你不是说不会下雨吗。”
好不容易想来个坦白局,雨却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想说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却陷入了更难堪的局面。
长期起来他一直坚守的那套由王致颍教育他的“不能喜怒形于色”的为人处世原则,在此时都险些破功。
尤其是,当看见肖战居然默默地穿上放置在座位旁边的橙色救生衣时,王一博觉得自己快要气笑了。
王一博以前没坐过这种乌篷船,上船的时候见肖战没穿救生衣,自己便也跟着没有穿。当时想也觉得不需要,因为湖面看起来一片平静,确实也没有什么穿的必要。
可此时肖战却自己穿起救生衣来,动作还异常麻利,他啪一声将扣子扣上后才抬头看王一博:“你穿啊。”
王一博看了看那沾着各种不明污渍的救生衣,有点犹豫。
肖战又催了一次:“你穿啊。一会儿可能要刮风。”
王一博心想,您真的可拉倒吧,是您说的不会下雨,结果下雨了,现在您说刮风就刮风?您真以为您能预知天气吗?
下一秒,整艘乌篷船开始东摇西摆地晃了起来。
王一博僵住,表情根本掩饰不住,眼睛瞪大看向肖战。肖战却没心没肺地开始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就说吧!”
王一博真的有点恼了。
他仰着头猛地吸了口气,认命一般拿起救生衣用力甩了甩,然后迅速地将它套在西装外。
两个穿着陈旧橙色救生衣的人相对而坐,船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们两人便也跟着东倒西歪。一人脸色铁青,一人龇着牙笑。
这个场面,让王一博想起了他在飞机上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叫《人在囧途》。他就是徐峥,肖战就是王宝强。
船夫站在船头,迎着风用巧劲划桨,边划边吼叫着安慰两位乘客:“不要慌张,不要慌张,是船就会上岸。我现在眼睛都被风雨打得睁不开了,但你们放心,我闭着眼也会把你们送上岸。”
王一博一听脸色更差,觉得这船上除了自己没有一个是靠谱的,简直离谱。
可他越是这样,肖战就笑得越欢,“王总,你会不会游泳啊?”
王一博此时也不想维持什么形象或是风度了,瞥了肖战一眼,嘴巴都懒得张地应了一句:“会得很。”
肖战依然在笑:“那就好,我也会,但是这个湖有点深,我有点怕。如果待会儿掉下去了,王总记得拉着我一起游。”
从大雨浇落到大风刮船,肖战始终保持着一副很自在的样子。照他所说的话来推测,他泳技应该一般,按理说应该会慌张才是。可是他丝毫不见慌张,倒是笑盈盈地跟着晃动的船身颠来颠去。
王一博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往后拨,审视一般地看着肖战:“你到底在笑什么。”
肖战说:“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
王一博此时此刻真的觉得心很疲惫,欲哭无泪。
他只希望这艘破船早点上岸,以后再也不要跟这个奇葩的瘟神外星人见面。
他不再挣扎,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置身于晃动与颠簸之中,等待着风平浪静的那一刻。
雨还没有停。
从船上往外看,只能看见近处湖面上有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远处湖岸的灯光被这场雨冲淡了似的,越发朦胧,像在梦里。
风也还没有休止,时大时小,毫无规律。在每一个以为可以平息下来的时刻,它又再度狂风大作起来。
幸好,在船夫的骂骂咧咧声中,船总算靠岸了。
——可停靠的不是那个岸。
“娘希匹诶!”船夫一把揩走糊住双眼的汗雨混合液体,“我这是把船划到了湖心岛了。”
此时,风不再刮了,雨势也明显减弱。
肖战刚按开救生衣卡扣,听见船夫这么说便又再重新扣上,说道:“那划回去吧,趁现在风雨都小了。”
船夫喘着气道:“不行,我得休息一会儿。”
肖战说:“给你加钱嘛。我这里有人快发脾气了,等会儿可能要把我踹下船。”
船夫说:“加钱我也要休息。年轻人,我这几十年载过这么多客人夜游,没有试过遇见这样的邪门天气的,你们到底是谁啊。”
话刚说完,船夫利索地从船头跳上岸,将船泊好,从淋湿的包里不知掏出了个什么东西,然后催他们俩下船。
“你们先起来,我要去去晦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娘希匹,你们在岛上转一圈再回来,最好么找一颗柚子树,用叶子拍打拍打身上。”
他们只好解开救生衣下船,看着船夫用火机点燃了某种香料,在船身外挥来挥去,像在做法事。
从岛岸往湖面上看只见蒙蒙一片,绵绵的雨化作浓雾,模糊了所有的景致。这时,在分不清远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纯厚绵长的钟声。
那阵钟声既肃穆又庄重,仿佛能将烦杂的思绪清空。
肖战好奇地问船夫:“大哥,这岛上有庙啊?”
船夫此时已经坐在岸边点上了一支烟,“有座古庙,没什么人来。你们快去找柚子叶吧,我休息一会儿。真的,你们不知道是招了什么东西。”
肖战见船夫一副亟需休息且不想理他的样子,只好看向脸色稍霁的王一博,问道:“那我们去找柚子叶?当然你不想去也行。”
王一博看了看湖,又看了看船夫,说道:“走吧。”
珈蓝湖肖战来过很多次,但从不知道这里有座湖心岛,更不知道湖心岛上有座古庙。
除了岸边有简陋的照明设施以外,岛上没有灯光,只有最幽深处透出光线,想必就是庙宇所在。
肖战打开手机电筒照在地上,看见一条不甚整齐却不落别致的石板路,石板之间点缀着鲜绿的苔藓。光束打到左右两侧,只见两排栽种着密不透风的竹子,一路延伸到最底。
四周很静,只有隐约的虫鸣,下雨的缘故,这里弥漫着湿润泥土的甜腥和竹叶的青涩味。虽然黑魆魆一片,可也许是因为前方就有寺庙,又也许是已经累得无暇胡思乱想了,所以他们两人都并不觉得害怕。
一路灯光照着四处扫射,还是没有看见柚子树的影踪。
肖战提议一路找到寺庙那里,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回去就跟船夫说用柚子叶拍过身上了。王一博同意了。
因为王一博在乌篷船上那个闭上眼睛拒绝沟通的表情,肖战当时就收起了笑容。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碰上了离奇的事,他的嘴就跟乌鸦嘴似的,好的不灵坏的灵,灵得像是这一切都是由他策划操纵的恶作剧。
而且王一博故作镇定的样子确实有点搞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王一博这种样子会戳中他笑点,让他一笑就停不下来。
不过有一件事他确实是故意的。
沉默了许久,肖战还是决定先破冰。
“诶,王一博,我可以就叫你王一博吗?”
“嗯。”
“好的王一博,”肖战继续说下去,“王一博,其实我就是想问你那些问题,才故意拉你来坐船的。”
王一博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肖战说:“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们在湖上,没有任何干扰,手机信号也很差。除了聊天看风景什么事都干不了,如果我非要追着你问问题,你也跑不掉……总之就是想认真和你聊天。而不光是我说。”
王一博说:“我没什么说的。”
“嗯,”肖战点点头,“我就是在想,如果你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不说的话,大概就是真的不想说。那你给我送花、请我吃饭,其实也不是想要跟我当朋友吧。虽然你是没有什么必要跟我当朋友……也没关系啦。但你刚才,在下雨之前,是想要回答我问题的吧?”
老实讲,王一博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
在他所成长的环境里,语言与其说是一门用于沟通的技术,不如说是一门艺术。他们从不把话说得直接,就算拒绝也说得婉转迂回,但彼此也都能心领神会。
刚才在船上,他是被肖战的嬉皮笑脸和突发的风雨惹急了,才想要破罐子破摔地把什么都说出来。此时心情平复,那股想一股脑倾泻出来的冲动又没了。
于是他用最省事的话回答:“我忘了。”
但肖战马上说:“没关系,我可以重复一遍。”
看来肖战是要跟我杠上了。王一博这么想着,无奈地勾了勾嘴角说:“你挺轴的。”
肖战看得出这个笑容不是出自愉悦,甚至又有种山雨欲来的预兆。他知道自己这么问问题有点欠妥,甚至有点惹人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王一博的心里话对他来说很重要。
“说说看嘛。你想说的话。”肖战说道。
这时候,王一博忽然闻到了那股属于柚子花的特殊气味。
“我们可能找到柚子树了。”
“是吗?”肖战的注意力也马上转移,“在哪?”
肖战拿着手机到处乱照,和王一博并肩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在距离寺庙不到100米的地方找到了两棵柚子树。
他们随便选了一棵树,使劲摘下两根带着叶子的树枝,往自己身上拍了拍。准备回头的时候,肖战忽然说:“要么进去看看?不是说‘过寺庙而不入’不好吗?我总感觉这里很灵。”
夏清风信佛,王一博也听过这个说法,“好。”
确实是座古庙,庙内栽种的树都参天高,枝繁叶茂。有树枝从庙内探出墙,将将在庙门的字上洒下了一片浓阴。
肖战用手电照了照,看见上面写着“竹清寺”。王一博看见“清”字,就觉得和自己有缘,突然有一种“说不定来对了”的欣然。
寺庙内与平常所见各大庙宇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只是明显缺乏修缮,有种残破的气息,可是庙院内很干净,这个季节也不见落叶。
钟楼就在眼前,可周围却不见人影,让人有点怀疑之前听到的钟声是否真的源于此地。
肖战对王一博说:“那我们就快速转一圈,拜完就回去。”
两人沿着天王殿一路走到大雄宝殿,一路没什么事发生,他们彼此不言语,气氛却也尚可。大概是沾染了寺庙内沉静气息的缘故。
直到肖战走到释迦摩尼佛面前,突然在距离蒲团几十公分的位置突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他双手合十后咚一声跪下,合掌在额前碰了一下后,整个人弯下腰滑趴在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地面上,而后屁股一撅,跟条毛虫一样把自己缩回到跪姿状态。
然后开始闭着眼许愿。
王一博着实被他吓了一跳。
“五体投地礼”他自然知道,也在纪录片里看过这样一路跪拜至布达拉宫的虔诚信徒,可是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这时肖战许完了愿望,又走到药师佛面前,咚一声又跪倒,王一博再次看见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肖战很虔诚,王一博知道。可是他还是很想笑。直到肖战又在弥勒佛前又行了一次五体投地礼后,王一博实在憋不住,喷着气儿那样笑出声来。
肖战一听见笑声就走神,还趴在地上就扭头往王一博所在的方向看。他匆匆拜完礼,站起来有点恼又有点尴尬地问王一博:“你笑什么啊。”
王一博立马敛起笑容,摇着头说:“没有。”
肖战耳朵红了,有点不高兴地说:“我这是最高礼仪,你懂不懂,你不要乱笑。”
王一博愣了愣。
除了第一次在车上见面时,看见过肖战拘谨的表情以外,肖战在和他相处的时间里不是笑就是没完没了地说话,又或是完全地安静和沉默。他还以为肖战这种旅居在地球的外星人根本不知道尴尬为何物。
肖战看他不说话,又觉得脸上挂不住,于是自己一个人就要往庙外绕,“你都不懂!”
别说,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大雄宝殿里还是有点瘆得慌。王一博只好匆匆忙忙站姿拜了拜佛,便跟着肖战的身影追了出去。
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心情好多了。
他说不清楚深层的缘由是什么,但他很确定,肖战刚才露出的那种尴尬不高兴的表情,大大取悦了他。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个晚上都饱受肖战的恶作剧折磨,这下终于轮到肖战不高兴了,他才觉得心理平衡。
出了大雄宝殿,他跟着肖战一路绕回天王殿建筑边,又回到了钟楼。
因为心情转好,他还主动跟肖战说话:“回去吧。”
但肖战没有理他,脚程很快地走在他前面,他刚追上肖战的脚步,肖战就又加速。
王一博也有点欠,看见肖战这样他还有闲情逸致逗他,三番四次追上去,故意逼肖战加速,肖战也就傻傻地不禁逗,非要比王一博走得快。
最后王一博实在觉得没意思了,才大步一迈直接挡在了肖战面前。
“又怎么了。”王一博问道。
肖战忽然间把手电的光打在自己脸上,吓了王一博一跳的同时,他发现肖战在瞪他,同时胸腔不断上下起伏着大喘气。
“王一博,”肖战喘着气说,“虽然你觉得你的世界我不会懂,但我觉得我的世界你也不明白。我们都对对方公平一点,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样的人生,是我们没得选的。你觉得我不懂你,觉得我可笑,和你根本不是一国的,其实在我眼中你也是啊。但我都没有那样认为你。”
“我就是看你整天板着个脸。想要让你放松放松。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试着讲出来嘛。”
“你送我花,支持我的梦想事业,那我就感谢你。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会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现在是不是开心不是很正常吗。如果这个都不关心的话,这顿饭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自己吃。而且你那些高级料理也没有多好吃。”
肖战一番话讲得乱七八糟的,但王一博忽然有点觉得,也许肖战那些莫名其妙的行径,只是想让他放松一点。
他忽然觉得有点屈服了,说道:“好,那我们就聊聊。”
但肖战拒绝了。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肖战说,“第一次是因为下雨,你没有把话说出来。第二次是你找到柚子树了,又没有把话说出来。可能就是佛祖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要知道了。”
他说完话又继续往前走,真的不打算知道了。
王一博感觉自己又被摆了一道,盘算着能再说些什么,却想不起肖战刚才说的具体内容,只记得最后那句“你那些高级料理也没有多好吃”。
于是他跟随着肖战的脚步,在肖战背后来了句:“你明明就还挺喜欢吃那个蓝鳍金枪鱼鞑靼。一共就五个,你吃了仨。”
肖战在前面头也不回,“嘁”了一声说道:“抠门。你喜欢吃不会自己多点一份吗。你那么有钱。”
王一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坐乌篷船回到珈蓝湖边,肖战下船后主动付了船钱。
两人一直没有再说话。
王一博想,可能他们俩真的很不适合,无论是做朋友还是做情人,无论他们拥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因为他们的性格都太好强了。
可是这一整晚的闹腾之后,他觉得肖战身上确实有一种和别人不同的地方,不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正是因为这种无法厘清的感受,他希望能跟肖战修补一下关系,哪怕以后不再见面。
到了停车场时,他看见肖战走到了另外一部车那边,于是叫他:“肖战,车在这边。”
肖战回头看他,没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
路灯下,肖战的双眸很亮,亮得王一博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说:“走吧,上车吧。衣服都还湿着。”
但肖战还是摇了摇头,笑着跟他说:“不用啦。”
王一博不明白肖战到底在坚持什么,犟什么。
但是在看着肖战一个人远离的背影时,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真的伤害到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