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
“小轩来了,我们北区也终于有个能打的学霸了。”孙明珠说话又脆又快,就像竹筒倒豆子。“去年南区有个女生考上了三中,被当成凤凰蛋似的捧着。南区那群人可嘚瑟了,成天嘲笑我们北区是草鸡窝。呵,三中算什么,还不是被九中吊着打?小轩,回头要是南区那群人找你麻烦,你只管回来和我说。有我孙明珠在,你在北区可以横着走!”小姑娘比宋亚轩还矮半个头,却是一副江湖老大姐的派头。“南区?北区?”宋亚轩早上在按摩店里,也听老板娘他们提起过。“咱们这边是北区,金河以南就是南区。”晚饭后,孙明珠带着宋亚轩出门熟悉环境。永安社区沿江而建,地形狭长,被一条支流拦腰分成两半,地图上看着像一颗胖嘟嘟的花生。北区聚居着各种小生意人和打工仔,社区医院和学校也都在这一代,治安相对好许多。“南区才是真正的野鸡窝,满街都是挑着红灯笼的店。”孙明珠对宋亚轩挤眉弄眼,“我奶奶从不让我天黑后去南区玩。我们北区的小孩和南区的也玩不到一起,两边的男孩子还经常打架。你不打架吧?”孙明珠打量着宋亚轩细白的皮肤和纤瘦的身躯,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宋亚轩的大眼睛懒洋洋地眨了一下,说:“我会用弹弓。小孩子才用弹弓呢。孙明珠有点不屑,不过漂亮的小帅哥本来就用不着去打架。宋亚轩正是男女莫辩的年纪,小巧的尖下巴,鼻尖微翘,嘴唇红润,一双黑漆漆的猫儿眼。身子抽条让他特别瘦,于是显得脖子纤细而修长。书读得好的孩子,气质总是有些特别。宋亚轩并不清高,但是神情里有一分漫不经心,勾得人总想能被他多看两眼。孙明珠带着宋亚轩走街串巷,像穿着新裙子游街,收获了一路的关注和羡慕。小姑娘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明珠,这是你同学吗?长得好俊秀哟。”“这是我新邻居,叫宋亚轩。人家在九中读书呢!”“哟,好学生!”
“宫廷蛋糕店”的老板娘把坏了卖相的奶油蛋糕塞给两个孩子。宋亚轩啃了一口蛋糕,舌尖在唇上舔了舔,愉快地眯起了眼睛,看着更像一只猫了。“明珠!”一群小孩从巷子对面奔了过来,“柴哥和张小天的人约在河口打架,说是张小天的人泡了柴哥手下人的妞儿。去看不?”“嘿!”孙明珠一跃而起,两根羊角辫兴奋地一阵甩,“去!怎么不去?小轩,快点跟过来!”孩子们一窝蜂地朝街边排楼涌去,钻进了一个楼梯道里。宋亚轩眼珠一转,把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手在T恤上一抹,跟在了孙明珠他们身后。孩子们一直爬到三楼顶,推开了天台的门。夏日的傍晚,金紫色的夕阳对整座丰市一视同仁,照得对岸的高楼闪闪发光,也撒满老城区的残砖破瓦。这里有着一个同楼下大相径庭的世界。鳞次栉比的房屋连成一片,楼挤着楼,屋顶挨着屋顶,违章搭建的棚户和通道将巷子两侧的房子连成了一片,组成了一个交通便利的屋顶世界。
孩子们就像一群下山的猴子,敏捷熟练地在楼宇之间奔跑跳跃,从这一栋房子跳到对面的房顶上,在一张张被太阳晒暖了的床单被套中穿梭嬉戏。宋亚轩看着清瘦文弱,可是奔跑起来并不比本地的孩子差。他因不熟悉地形而走在最后,却一直都没有落队。最宽的那一条道,差不多有两米,对于半大的小孩儿来说,不是个能轻松跨越的距离。宋亚轩站在屋顶边往下望。三层的高度,黄昏中没开路灯的小巷就像一道深不见地的裂缝。“哈哈,他过不来的!”对面的孩子嘻嘻笑。“小轩,不要勉强。”孙明珠喊,“你下楼绕过来就行了。我们等你。”宋亚轩抓起T恤,用领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后退到天台的一侧。少年稚嫩的面孔笼着坚毅的决心,长眉一挑,猫儿眼里闪烁着倔强的光。宋亚轩冲了出去,双脚在房顶边沿一蹬,纵身一跃。宽大的白T恤蓬起,修长柔韧的身躯舒展着,小少年就像一只敏捷的白猫,越过他人生中一道难度的沟壑,抵达了对岸。双脚落在了对面房顶,就地打了个滚,把自己稳住。孩子们爆发出狂热的欢呼。“你行呀,宋亚轩!”孙明珠把宋亚轩拉起来,“看不出来还有点身手嘛。以后我们可以带着你一起玩了!”宋亚轩的手肘在地上蹭破了一层油皮,渗着血丝。他拿T恤擦了一把,浑然不在意地笑了笑。
孩子们斜着穿过大半个北区,很快,波光粼粼的丰江就在前方。金河的入江口有一片三角空地,是永乐社区里的一个文化广场,也是南北两区的少年们约架斗殴的圣地孩子们在广场边的楼顶上占据了一块风水宝地,居高临下观龙虎斗。孙明珠充当解说员,给宋亚轩讲解赛况,哪边是柴哥的人,哪边又是张小天的人,她记得比自己课本内容还清楚。宋亚轩进城前住在丰市北面的城乡结合部,打群架看得太多了,并不稀罕。永安的群架也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无非两群年轻人一拥而上,捶鼻子踢肚子,拳脚都毫无章法。宋亚轩还看到有咬耳朵的,这是没吃饱吧?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打架的人都赤手空拳,打得十分文明。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城里人打架的规矩。孙明珠说:“南区的老大说了,在永安里打架不准拿家伙,刀棍砖头都不给用,说闹严重了不好收场。所以你别看他们打得那么凶,其实最后都没啥事儿……”正说着,一个小青年就以实际行动反驳了孙明珠的解说。他突然从花坛里摸出一块垫花盆的砖,啪地拍在对手的脑袋上。对手两眼一翻,噗通倒地。这一砖头可彻底扭转了战斗局面。张小天的人一边把伤员拖下去,一边暴起,照着柴哥的人穷追猛打。柴哥那边领头的青年眼见不妙,将使砖头的那个小子护在身后,边战边撤退。“那打人的是柴哥二把手的小舅子。”孙明珠冷笑,“按规矩,得把他交出来让张小天他们这边收拾。”柴哥那边显然并不想交人。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一道人影从张小天那一方冲了过来,箭似的射进了人群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惊呼惨叫炸响一片。宋亚轩他们还没看真切,那个人影又从人群里退了出来。那是个瘦削的黑衣少年,并不高大,但是手脚特别长,远看着就像个竹棍人。少年一手拎着一根钢管,一手狠狠地拖拽着那个小舅子,就像一匹捕到了猎物的狼。这个半大的小孩儿,却硬生生让方圆五米内没人敢靠近他。
众目睽睽之中,黑衣少年把那个比他高一个头的青年拖到河堤边,紧接着一跃而起,一脚踏在青年胸口,旋身一百八十度一个飞踢,脚背拍在了青年的脸上。青年连声音都发不出,就被踹进了金河里!金河说是河,旱季的时候不过是条臭烘烘的排洪沟。现在是雨季,河中浑水正滔滔朝江里流。那青年在泥汤里直扑腾,哭爹喊娘。柴哥的人急忙想法子搭救。而那个少年就那么站在岸边,一副置身事外的孤傲。宋亚轩有轻度近视,那少年站得远又背着光,只依稀能看见一对浓黑的剑眉,眼窝深深,皮肤却挺白的。“我勒个去!”孙明珠低呼,“真是不要命了!”她这一声,道出了屋顶上孩子们的心声。黑衣少年弯腰把钢管捡了起来,忽而扭头朝屋顶这边望过来。孩子们齐刷刷后退,被火燎着了似的。“快,快走!”孙明珠扯了宋亚轩一把,“刘耀文又发疯了。千万别被他注意到!”慌乱之中,宋亚轩只捕捉到一抹模糊的碧绿,就稀里糊涂地被拽走了。“刘耀文,南区最有名的一个疯子。”孙明珠对宋亚轩说,“他这人脑子不对劲,特别疯,打起架来不要命。你以后要是在路上碰到他,一定要绕远点,千万别招惹他。”“他很容易被招惹到吗?”宋亚轩认真地问。“有人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揍了。”孙明珠很严肃,“他就比我们俩大一岁,开学也才念初一。听说未成年人杀了人都不犯法的。所以张小天最喜欢用他去打架。他爸开小旅馆,平时也不管他,”“我还以为他是高中生呢。”孙明珠说:“你隔得远没看清。他其实是个混血,他爸是老外,所以他比别人都要高一头,力气也特别大。”“老外在咱们社区开旅馆?”想不到永安这破地方还这么国际化。“才不呢!”孙明珠噗哧笑,“刘耀文是个野种,是她妈在城里打工时和老外生的。他爸不是他亲爸。他妈后来跟外面的男人跑了,他爸喝了酒就喜欢打他。刘耀文受了气,就出来打别的小孩儿。总之他们一家都变态。”孙明珠忽然又想到什么,牙疼似的抽了一口气:“不对……刘耀文好像也要去念九中!”宋亚轩惊讶:“他成绩很好吗?”“能及格就不错了。”孙明珠翻白眼,“但是他体育特别好,是省少儿游泳队的,拿了好几块金牌。所以九中把他特招了进去。唉,以后你在学校里碰到他,一定记得躲远点。”暑假才刚开始,开学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宋亚轩不会操那么远的心。宋亚轩从九中老师那里领来了一大堆学习资料费,每天除了送他爸上下班,就是在家里写卷子。他年纪太小了,不容易找到暑假兼职。还是孙明珠人脉广,通过她一个表舅妈,给宋亚轩找了一份奶站送奶的活儿。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宋亚轩就踩着一辆小三轮车,载着一车鲜奶,穿梭在永安社区的大街小巷里。永安社区的道路复杂如迷宫,违章建筑制造出了许多断头路。宋亚轩做了两天,就自己在地图上规划出了一条最便捷的路线,比奶站的人给他的路线要长一些,却能奇迹般节省半个小时的时间。送完了奶,宋亚轩在巷子口早餐摊子上买了热豆浆和刚起锅的油条,回家和宋安一起用早饭。永安的居民逐渐熟悉了这个俊秀的孩子。不论刮风下雨,他都很准时,奶瓶总是擦得干干净净的。夏天的威力一日强过一日,但清晨的风还是带着水一般的清凉。宋亚轩瞪着三轮车,灵巧地绕过水泥路上的坑。奶瓶在车斗里咣当作响,耳机里播着英语听力训练题。正是这片声音,让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追逐和叫骂声。当那个黑衣少年从斜方冲出来的时候,宋亚轩才猛然惊觉。可这时候反应已经晚了。黑衣少年一跃而起,跨过拦在路中央的小三轮车,脚在车斗边一蹬,飞似的窜出老远。这小子倒是借了力,可小三轮车被他一脚蹬翻,奶瓶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宋亚轩也跟着一骨碌跌在地上,傻眼了。“卧槽!你特么有病呀!”好学生不等于不会爆粗口。宋亚轩气得破口大骂。黑衣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剑眉高鼻,颧骨挂彩,一双翡翠似的绿眼珠。可又因为神情阴鸷,更像两簇白日鬼火。宋亚轩的瞳仁微微放大。“他在那里!”几个小混混从巷子里追了出来。黑衣少年拔腿就跑,眨眼就不见了。后面的人追过来,嫌宋亚轩的小三轮车拦在路中间碍事,一脚踹开。车上还没打翻的奶瓶这下也终于和地上的碎玻璃瓶殊途同归了。一车两百来个奶瓶,宋亚轩之前只送了一半,剩下的几乎全滋润了大地。回到奶站一结算,鲜奶连着瓶子,七七八八一共四百多块。宋亚轩当即红了眼圈,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半大的少年,雪白漂亮的小脸,泪眼朦胧,楚楚可怜。奶站的大姐一腔母爱沸腾,做主把零头给抹了,也不让宋亚轩现在就赔,和他约定好了从月底工资里扣。“别哭啦。”大姐还从冰柜里取了一瓶酸奶给宋亚轩,“也是你运气不好,碰上了南区那些小烂仔,就算找上门去他们也拿不出钱来赔。我回头告诉站长,让他和南区的人说一声。不能欺负我们老实人……”宋亚轩滋溜地吸着冰酸奶,抹了抹眼角,委屈的小模样还挂在脸上,心里却是已把刘耀文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被摔碎的玻璃瓶还堆放在奶站的院子里。宋亚轩对着那一大笼子玻璃渣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比碎玻璃还锋利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