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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

后座车窗降下半掌宽的缝,粗重的喘息声从里面飘出来,被停车场嗡嗡的通风声掩了大半,却也足够让邓玉琪听清楚。“…轻点……”沙哑而婉转,低沉而慵懒——这是宋亚轩的嗓音猝不及防听到爱慕的男人发出这么魅惑的声音,邓玉琪脸颊火辣辣地烧着,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到底是哪个师姐那么厉害,让宋师兄都招架不住还是说宋师兄居然喜欢泼辣的女人?宋亚轩断断续续的声音随着车的阵阵摇晃飘了出来,嗓子心儿里含着一股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邓玉琪只想捂住耳朵。那么清冷高洁的师兄,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实在太……车忽然一震,传出一个巴掌声。“叫你轻点,畜生!”邓玉琪从没听过宋亚轩这样的语气。又媚又辣,又甜腻腻的,就像刚才酒席上喝的梅子酒,又酸又甜,酒劲冲鼻。

紧接着,车窗里传出一个男人浑厚的笑声。“我就是你的狗,不是畜生是什么?”邓玉琪被一道雷自天灵盖灌入,一直劈到脚后跟,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飞灰湮灭了。那淳厚得能在耳道里产生共鸣的声音,邓玉琪这一天听了许多次,已相当耳熟。是刘耀文!车里另外一个人,不是什么泼辣的师姐,更不是娇俏的师妹,而是刘耀文!那个光芒万丈,大名鼎鼎的巨星,此刻正和她的宋师兄在车里……而那辆大奔又重新摇晃了起来,比先前还要激烈。

宋亚轩似乎咬住了什么,声音闷着,只余急促难耐的鼻息。邓玉琪脑中一片混乱,突然想起那个手机来电。狼狗……我就是你的狗……他们……早就认识?!车又晃悠了一刻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刘耀文俯身,拂开宋亚轩脸颊上被汗水打湿的黑发,低头瞅着他潮红的面孔。宋亚轩仰躺在后座里,浑身都是汗,双眸也似浸在泉水里的黑玉珠子。他身上仅存的一件衬衫已经被揉得邹巴巴,前襟只有两颗扣子幸存,从脖子到肩,印着密密的牙印,昭示着下嘴的人那一口好牙。

“你真特么是条狗!”宋亚轩摸了摸脖子,疼得嘶了一声,又想给刘耀文耳光。刘耀文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人摁严实了,在他红肿的唇上啄了一口。“你说你该不该被教训?”刘耀文说话间,尖锐的犬齿在唇角闪现,绿眸在幽暗的车厢里发着亮。刘耀文的俊美是特别有冲击性的。他是中德混血,爹妈的基因在他身上融合得浑然天成,平日里人模狗样装得翩翩儒雅。不高兴地盯着人时,就会露出饿狼亮出獠牙的神态。魅惑,锋利,诱使你一步步走近,然后一口咬在你毫无防备的脖子上。宋亚轩却是不怕刘耀文。“艹,只准你成天在电视上搔首弄姿地招惹大姑娘小媳妇儿,我就不能喝师妹倒的酒了?从老子身上滚下去,你这个双标狗!”刘耀文不滚。宋亚轩抬起脚就往他脸上踹。刘耀文这张盛世美颜是上过保险的,宋亚轩今天就要让刘耀文和保险公司都出出血!

清瘦的脚踝被男人的大掌一把扣住了。刘耀文低头看了看,眼眸一深,就像一头闻到了血的狼。宋亚轩一看他这个眼神就暗道不妙,急忙挣扎。“别闹了,也不看看地方?什么事回家再说!”刘耀文松开了手,摇身从狼变成了哈士奇,笑嘻嘻地蹭过来。“轩轩,半个月没见,想不想我?”“想。”宋亚轩心不在焉地薅了薅刘耀文的头,“回去吧。还得喂老狼呢。”“那小狼呢?”刘耀文用他高挺的鼻子蹭着宋亚轩的耳根。“也喂。”宋亚轩笑着,扯了扯刘耀文的耳朵,“老子就是你的狗粮。”刘耀文把车开回了自己位于南四环的湖滨别墅。老狼迎了出来。十岁的老狗,枯瘦而精神矍铄,又有些倚老卖老,对主人摇尾巴都有点敷衍。

刘耀文给饿了半天的老狼倒满了狗粮,开了个罐头,然后把宋亚轩拖进了卧室里,吃他自己的专属狗粮去了。小别胜新婚,等云消雨散,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宋亚轩闭上眼,直往梦乡里坠。隐约感觉刘耀文从身后把自己紧紧抱住,鼻子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嗅来嗅去的,真像一头确认所有物的狗。这份霸道,让宋亚轩觉得很有安全感。宋亚轩一口气睡到清晨,被生物钟唤醒。刘耀文的睡姿很不好,总爱把宋亚轩搂着压着,害得宋亚轩醒来后半边身子都发麻。宋亚轩抽出被压着的胳膊,无奈地看着趴在胸膛上呼噜酣睡的男人。睡梦中的刘耀文,又憨又傻的,让人想捏他的耳朵,揉他的狗头。宋亚轩注视着恋人的睡颜,心中爱意泛滥如泉。这样一个初夏的清晨,置身这样一间安静温馨的华宅里,享受着清闲静好的岁月,是十五年前的宋亚轩完全不敢想象的日子。

十五年前,宋亚轩才十二岁。春夏交季,大雨滂沱,好似春天舍不得退场而落的伤心泪。宋亚轩一手挎着书包,一手高高撑着一把折了骨的大黑伞,光着脚走在深深的积水里。伞下,宋亚轩的瞎子老爸宋安文正伸着盲人杖,在前面慢吞吞地探着路。宋安文瞎了也有五六年了,早就习惯了两眼摸黑的日子。只是因为他们父子俩才搬到这片小区没多久,还不熟悉环境,大雨又浇得人晕头转向,难免有些怯。

“爸,我不想去九中寄宿。”宋亚轩嘀咕,“我骑单车,快些也就半个小时,走读也行的。”“轩轩呀,听话。”宋安生得白净秀气,说话也斯斯文文,“九中的老师看重你,奖学金和助学金都给得那么高。你就应该老实住校,好好念书,考好成绩,才对得起人家的提拔。”宋亚轩挠着他有些过长的头发,一脸为难。“那要不你就搬到刘阿姨他们店后面去住。这样我住校的时候,刘阿姨他们也能照看你一下。”“你傻不傻?”宋安隔着墨镜,用他瞎了的眼瞪了儿子一下,“你刘阿姨和张叔叔才结婚,我一个大老爷们搬去和他们住,有这么扎眼的电灯泡吗?放心吧。你爸我瞎着眼都能把你拉扯这么大,我还照顾不了自己?”宋亚轩耷拉着脑袋,抬脚在快没到小腿肚的积水里踢了一朵污浊的水花。宋安的手探了过来,摸着儿子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十二岁的孩子,半大的少年,个子已经开始抽条,可肩膀还很单薄,筋骨也依旧稚嫩。还远没有到他独自顶风挡雨的年纪。宋安搂过儿子的肩,父子俩一起挤在伞下。“小轩,你要珍惜这个转学的机会。”宋安语重心长,“咱们爷儿俩是穷,但是老天爷给了你一颗聪明脑袋,也就给了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爸没本事,没法给你提供好生活,但是至少能做到不拖你的后腿。”“爸,你说什么呢?”宋亚轩挽住了父亲的胳膊,“你才不拖我后腿。我将来要赚大钱,买辆豪车,找个司机天天带着你到处兜风。”宋安噗地笑了,“你还不如给我办一张公交卡更省事儿。再说我是个瞎子。瞎子兜风,我能看什么?”

“要的就是那份气派呗!”宋亚轩笑着,挽着老爸,沿着积满污水的小道,朝他们的新家走去。永乐社区是丰市里最老、又是最大的一个城中村。改革开放前,这里是丰市的中心老城区,数十万老居民蜗居在此。改革的春风并未能刮进这片城区,它被遗留了下来,成了丰市的一块胎记,带着母胎中的记忆,不雅观,却又消不去。永乐社区位于旧城区的西南角,和新城隔江相望。贫富不相同,却共饮一江水。丰市搞开发的时候,也有开发商想拆迁永乐,却硬生生被居民大张的狮子口给吓缩了回去。丰市搞开发的时候,也有开发商想拆迁永乐,却硬生生被居民大张的狮子口给吓缩了回去。小市民的眼光放不长远,但是开发商不会放着对岸大片的空地当没看见。对岸的高楼一栋栋立起来,玻璃外墙折射着粼粼波光,永乐小区里的旧楼陈砖则在时代的新风里苟延残喘。违章搭建的棚户拆了又修,修了又拆。居民们拿出先辈打游击战的革命精神,同城市规划部门和消防部门做着坚贞不屈的抗争。

随着丰市的房价节节攀升,永乐小区更拆不起,像个没有媒人肯上门的老姑娘,就此尴尬地被晾了下来。地势杂乱,设施陈旧,治安也不大好,却又位于旧城区的核心地带。永乐小区成了底层务工人员进城定居的首选。这年初夏,宋安带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宋亚轩,搬进了永安社区。宋安是个盲人按摩师,之前在一家社区按摩店里工作,是个有口皆碑的老师傅。宋亚轩的亲妈在他记事前就死了,那时候宋安还没瞎,是厂里的技工。宋安生得清秀,又有一份吃饭的手艺活儿,再讨个老婆并不难。可他因为担心后妈对儿子不好,一直没再婚。宋亚轩六岁的时候,宋安在厂里出了事故,被化学药剂弄瞎了一双眼。技工的活儿当然没法再做。好在宋安手巧,改行做盲人按摩师,倒也能糊口。宋亚轩早慧。底层小老百姓,也不讲究什么启蒙教育,还是小学老师发现这孩子脑子特别好,教什么一遍就能记住。靠着这个本事,宋亚轩从小学四年级起,就过上了跨学区念书的奖学金生的日子。小升初的时候,丰市里好几所排名不错的中学都向宋亚轩递出了橄榄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书人卖学问也是一门生意,当然是价高者得。

九中在全市中学排名第五,并不太拔尖,但是出手阔绰。宋亚轩一看奖学金包了自己的生活费外,还能补贴老爸,当即就同意了。为了儿子的学业,宋安跟着搬到了丰市城区里。在熟人的介绍下,他在永乐社区里找到了一份按摩师的活儿,以低廉的价格租了一间房。那是一个老厂房宿舍。八十年代修的预制板房,四层高,是小区里难得的高楼大厦了。宋家父子就住顶楼南侧,一室一厅,二十来平方米。屋顶漏下来的水把墙壁浸出片片斑驳的霉斑,宋安眼不见心不烦。六月初夏的暴雨带走了持续多日的低气压,湿润的风穿过纱窗门,贯穿小小的陋室。旧风扇转起来沙沙响,宋亚轩一手按着卷子,一手在草稿本上飞快演算着。宋安则在厨房里摸索着做饭。等饭菜好了,父子俩坐在全屋最通风的门口,围着一张折叠小木桌吃饭。对门的纱窗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走了过来。“宋叔,小轩,我家煮了海带绿豆汤,奶奶让我给你们端些过来。”“宋叔,小轩,我家煮了海带绿豆汤,奶奶让我给你们端些过来。”宋安急忙放下筷子,招呼宋亚轩去开门。小姑娘和宋亚轩同龄,生得圆头圆脑圆眼睛,嘴角两个圆酒窝。连名字都很圆,叫孙明珠。孙明珠的父母都在对岸的新城区里打工,她跟着奶奶住在永安的老房子里。社区里搬来一个俊秀的小帅哥,社区里的孩子们都在偷偷议论。也就孙明珠近水楼台,最先和宋家父子搭上了话,自来熟地把小帅哥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