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3
Chapter03
办公室内温度很低，新鲜煮好的咖啡端进来不过十分钟已经只剩四分温。王一博用手背碰了碰杯身后将咖啡杯推开，桌垫上留下一个杯底圆印。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半开始到刚才结束，完美错过王一博平时的早餐时间。
饿了，但完全没胃口。想喝杯咖啡垫肚子和提神，发个呆的功夫却几乎凉透。
烦得要死。
在父亲的授意下，回国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王一博都在忙着熟悉公司业务。不仅仅是待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签署文件，还得从上至下、再由下至上的了解公司的运营流程。
这对擅长学习的王一博来说并不算难，只是略嫌琐碎，可沉下心来了解之后，他发现父亲的安排别有深意。
出生在上流社会家庭，王一博所看见的世界是另外一番光景。
他的家庭、他所接触的人和他自小交往的朋友，都是和他差不多成长环境的人：自小接受精英教育，学习多门语言，有一些费钱的爱好……诸如此类。
他是随着年龄增长，才逐渐了解另外一个世界，或者说是另一个阶层的——不过也只是最浅层的了解。
别人看他会感觉遥远，其实他看别人，也会有相似的感觉。
说白了，不同阶层的人，其实对彼此的生活都带有点好奇心。
父亲的安排无疑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也让他发现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善与恶自然不是以阶层不同来区分，无论家境多么好，都有可能培养出邪恶的灵魂。
——但王一博所发现的“不同”不是指这些，而是一种很微妙的细节。
如果用更精准的词语来表达的话，那就是像他们这样所谓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哪怕再心存善念，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还有，他们这样的人，明明手握资源，享受着一般人无法拥有的便利，钱财对于他们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可是一旦涉及到利益，却都毫无顾忌地露出獠牙誓死捍卫。
那些边翘二郎腿边晃红酒杯的闲散淡定荡然无存。
这副情景，他十五分钟前才亲身经历过。
王家是从王一博爷爷王恒那辈开始发迹的，最初创立的是主营食品的恒致集团。那个年代物资还不发达，可供选择的品类不多，恒致集团靠着几款调味料和一款自酿酒，创下了自己的一片天。
后来时代变迁，恒致集团经历了一次重创，王一博的父亲王致颍抓住机会改换赛道发展房地产，创立了一清集团，成功帮助恒致集团度过危机。
如今恒致集团虽然没有过去那样风光，可多年累积的声誉犹在，那几款明星产品更是成为了家喻户晓的老字号，内部管理也趋向于程式化。
正是因为这样，被闲置下来的那一批元老级员工，在王恒的安排下进入了一清集团。
那都是跟着王恒打拼的兄弟，是王恒的同辈人，当中甚至还有王恒的堂兄弟，他们都是看着王致颍长大的长辈，压力可想而知。幸好他足够有能力，以一己之力带领一清集团越走越远，让那群长辈挑不出错来。
时间一晃而过。
二十多年过去，王致颍即将年满五十，那群叔伯大部分已到古稀之年。但出于各种原因，他们迟迟不愿将位置让给年轻一辈，尽管王致颍承诺每年给出的分红照旧，他们仍然不肯退让。
言下之意，是钱不能少，权也不能放。
王致颍辛苦了二十多年，成就了一清，也培养出了独子王一博，一门心思要解甲归田。于是在决定放手让王一博接手后，那群叔祖父辈人物便转移目标，倚老卖老地频频向王一博发难。
方才在会议上，王一博不过是提出聘请专业管理团队的建议，就被那群叔伯皮笑肉不笑地挖苦了一通。
如果不是念在他们是陪着爷爷一起走过苦日子的人，他大概率是要让他们立刻走人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王致颍在内部宣布由王一博接手公司那天，露出了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他跟王一博说：“能不能处理好，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太知道王一博听不得这种话，激将法一试一个准。就算气得牙都咬碎了，王一博也会咽进肚子里的。
就在王一博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暴怒地陷入沉默时，王致颍的堂兄，即王一博的堂伯父——王致槐，突然开口打圆场。
王致槐是当初义无反顾地跟着王致颍一起创立一清集团的人，论资历、论贡献，他都比王一博更适合坐CEO的位置。
所以在他开口之后，那群叔伯很识相地不再说话，会议很快便结束了。
离开会议室时，王致槐走到王一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劝道：“没事，给他们点时间。”
王一博笑了笑道：“谢谢大伯。”
王致颍没有将位置让给一起打拼的王致槐，而是让儿子王一博继承，其实合情合理。他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子承父业的传统理念，其实更因为王致槐志不在此。
他有能力、有魄力，是王致颍最好的搭档，可以说当年如果没有他的辅助，不会有一清集团的今天，但是这些偏偏不是王致槐想要的。
早在十年前，王致槐就主动提出不参与公司业务，只享受公司分红福利和定期参与股东会议就好。
王致颍拗不过堂兄，只好看着他闲云野鹤，终日手拎鱼竿或浇水水管，把自己晒得黢黑泛红，一点当年高管的样子都没有。
王一博对王致槐有特别的感情。
小时候父亲忙碌，母亲流连于家务活，只有王致槐总是带着他玩，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弥补了他童年缺少父母陪伴的遗憾。
后来王致槐在家族的安排下结婚，娶了琴川首富的女儿李玉稥，便没有时间再陪王一博玩了。没过两年，李玉稥诞下了他们的女儿王美宝，王致槐就更没时间了。
但是王一博知道，伯父并不开心。
李玉稥美丽娇纵，心气甚高，并不欣赏王致槐温吞的个性，反而觉得他不思进取。
王一博第一次感受“居高临下”这个词语，就是因为李玉稥。
当时恒致集团遭遇重创，忙得焦头烂额的王致颍夫妇没有时间管王一博，便将王一博送到王致槐家暂住。
平时看在王致颍的份上，李玉稥对王一博还算可以，但那天的李玉稥却换了一副面孔，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善。
当时王一博还小，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有点害怕，还有点想哭。他说什么都不愿住在堂伯父家，非回家不可。
后来夏清风问过他为什么。
他说：“伯娘看我。这样——”他将眼珠子从眼睛中间滑到眼尾，“这样看我。”
然后他记得夏清风一把搂住他，哭了。
细碎的往事，片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浮现在脑海里。
这段记忆实际上并未影响王一博的成长，也并未造成他什么心理阴影，他只是一直记得，以至于他特别容易辨认出那种“居高临下式”的表情。
一旦发现认识的人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他几乎是本能性地决定要和此人保持距离。
讽刺的是，在他的生活里，有这种表情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不是有意为之的刻薄，而是一种天真不自知的、站在塔尖的傲慢——没办法，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在俯视了。
而王一博不想当那种俯视的人。
如今重担落在他肩上，他虽责无旁贷，心中还是尚存一丝疑惑。疑惑之余，又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疑惑。
毕竟他早就知道，父母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朝着如今的方向培养他了。
他捏捏眉心，决定不再想下去。
王一博按下电话快捷键重新要了一杯咖啡。
等待期间，他调整了一下电脑的位置，不小心触屏打开了一条无聊的热搜新闻，标题为：说说你身边颜值顶到可以出道的友友，底下是一串看不到尽头、被无情折叠的评论。
但最高赞前三条评论可以看得见，分别为网友A的学姐、网友B的嫂子的弟弟的表嫂，还有网友C家的狐狸。
这三条评论下的留言区也很热闹。
网友A被一众网友质问为什么要这么不要脸地推销自己，“你评论之前能不能把你自己的照片藏一下，你怎么跟你学姐长一个样，还一样不好看。”
网友B被问得哑口无言：“你的嫂子的弟弟的表嫂，你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之下看到的，这也太迂回了。不过长得还行，就是她后面的窗户都歪了。”
网友C的评论底下倒是没有什么冷嘲热讽尖酸刻薄的留言，只是被一众网友疯狂辱骂说他不要脸。
——“这是你家狐狸吗？”“这是你身边的人吗？！”
这个称呼，让王一博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干净到透明的脸。
如果没记错，那天晚上看脱口秀的时候，好像有观众这么叫那个人来着。
门被轻叩了三下，维克多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王一博的视线从电脑屏幕转向维克多的脸，问道：“文创园那个物业的事怎么样了？”
维克多扶了扶眼镜腿，“审计和相关部门同事已经过去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维克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王一博没有其余吩咐，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王一博开口说话了。
“那天晚上看脱口秀的那个小狐狸，是谁？”
维克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是因为从王一博口中说出“小狐狸”三个字，二是因为他完全被王一博问住了。
但基于良好的秘书修养，他没有立即发问，而是快速地回想当天发生的事。
王一博看脱口秀的时候，他几乎是全程陪同——除了中途出去接过一个电话，而且回到场内没多久以后，老板就起身走人了。
前面几个节目他虽然看老板的后脑勺都比看台上的表演认真，但是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听到过什么“小狐狸”。
如此可以推断，这位小狐狸，大概率就是他接电话时上台的人。
“我去了解一下。”
维克多转身离开王一博办公室，掏出手机开始翻查四五天前的通话记录。确定时间后，又问文创园谢经理要来了G.A.G演出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十分钟后，维克多将肖战的个人基本信息放在了王一博的桌面上。
小狐狸——即肖战，二十三岁，重庆人。毕业于岚山外国语学院，对外汉语专业，辅修数字营销。大学毕业后进入知名留学咨询机构工作，半年后辞职，无缝衔接入职G.A.G，任新媒体运营一职。
“新媒体运营？”王一博看完后问道。
“对。G.A.G的负责人说，肖战只是因为一次临时救场上的台，没想到观众反响不错，圈内小火了一把。但据他们负责人说，肖战的水平没有达到标准，因此并没有和他签订艺人合同。”
王一博看向某处，食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点，颔首道：“知道了。”
“那我先出去工作。”
维克多离开后，王一博重新拿起面前的资料浏览了一遍，忽然瞥见上面有肖战的微博账号。他滑动鼠标点亮屏幕，打开微博网页的搜索框，输入了对方的账号名：cheerupXZ。
肖战最新一条微博正好是中秋节那天发的。
“cheerupXZ：从前有个人叫月亮，因为太瘦，决定在满十五周岁的那天开始增肥，结果猛吃了一年都没有任何作用。十六周岁的第一天，早上一睁眼，他却忽然增肥成功了。为什么？
——因为，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王一博看了两遍才看懂，没有笑。
他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甚至有点难笑。上下衔接明显有点生硬，倒是觉得肖战发出来这篇胡言乱语文字的行为有点搞笑。
这条微博的内容跟肖战在台上的表演风格如出一辙：不知道好笑在哪里，可是就是会引人发笑。
他毫不费力就能够想象出肖战在台上说出这段话时候的样子。尽管他只见过肖战一面，而那一面还只有仅仅不到十五分钟。
任由肖战在脑海里徘徊了一阵后，王一博按下座机电话快捷键：“查一下G.A.G脱口秀什么时候有表演。”
维克多很快敲响王一博办公室门，给予答复：“后天晚上。”
王一博“嗯”了一声，然后说：“买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