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1
Chapter01
从黑暗的场地走出来，穿着公司文化衫的工作人员被场外明亮的白炽灯照得双目刺痛。尺寸不算大的挂壁LED屏正播放着新晋顶流明星的广告片段。此外便是一片冰凉的大理石砖地，空旷到有种冷场的预感。
偌大一个场地，提供方只愿单独辟出一片不大不小的方块，四周都用黑色幕布围起来当做隔断，内里放置不到八十张椅子，和一座临时搭建、不超过十五厘米的表演台，表演台上放着两支高脚麦克风。
布置一个脱口秀的场地，包含音响师和灯光师在内，只需要不到五位工作人员。见准备就绪，其中两位离开那片大理石砖地，来到一处露天平台透气，准备抽支烟解乏。
在他们身边放着一个不算显眼的易拉宝指引牌，正被夏末傍晚的风吹得泛起了褶皱，上面写着“G.A.G脱口秀中秋夜”。他们身上穿的黑色T恤衫上也印有白色“G.A.G”样式。
头发长到肩膀还扎着个半丸子头的男人喷出烟雾，眼神没有落实点地开口：“今晚估计还行。”
“有他在，差不了。”看起来一派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窄边眼镜的男人说道。
露台前方没有建筑物遮挡，风不留情面地往脸上拍，他好不容易才把烟点上。这时半丸子头又开口说话：“阿布，你说干我们这行的，到底什么最重要？”
“当然是好笑。”
“那为什么我们的场收入还得靠他？”
阿布思考了一会儿，正想说话，身后就传来清清朗朗的嗓音：“阿布哥，碗哥，盒饭到了。阿布哥，最后一份绿豆汤就给碗哥可以吗？他今天说他嗓子疼。”
“没问题。”
“那快来哦。”
大碗抬臂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吸了一口烟，盯着肖战的背影，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后，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唉，我就操了。”
阿布用鞋底将烟碾灭，捡起来抛进垃圾桶，斜睨大碗一眼，“发牢骚也没用。有些人就是天生讨人喜欢，他也不是故意，也没有刻意做过什么，但就是招人稀罕。你承不承认吧。”
大碗不搭腔，心底其实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阿布勾住大碗的肩膀，“他不好笑，不正好衬托出我们的业务水平吗。走吧，喝你的绿豆汤去。”
八点，被四面黑色幕布围住的小方格场地内，一束灯光从舞台上方倾泻下来，欢快的开场音乐声响起。
充当主持人的阿布一蹦一跳地上台，生龙活虎地跟现场观众打招呼：“哈喽Everybody，谢谢家人们中秋节不吃月饼来看我们G.A.G脱口秀。今晚来的情侣我看很多，看秀之前我先给你们来个提醒啊，赏月的时候不要用手指指月亮。不然你们今晚打啵的时候就会发现很不对劲，很不对劲。怎么这么没激情。”
台下陷入一阵疑惑的安静。
“怎么你们没听说过指月亮会被割舌头吗？”
“滚啊！”
观众席内爆发出又笑又闹的嘘声。肖战笑着皱起鼻子，站在两块幕布之间将自己全身挡住，只露出一个脑袋跟正在外场统计票根的陈婧说话。像宫崎骏画笔下的无脸人。
“婧姐，今天有70%不？”
陈婧将那一叠票根放在手心里码整齐，笑着说：“我们G.A.G玉面小狐狸在，满座那是必须的。”
肖战下唇轻轻往上抬了抬，一个微微噘嘴的表情，“婧姐你怎么也这么叫我。”
陈婧说：“因为你很漂亮。”
“可是我是男孩儿。”
“我管你男孩儿女孩儿。”
陈婧从凳子上起身，肖战便很有默契地将幕布打开一边，侧身让对方进来。外场的光线偷偷钻入内场，有后排观众的视线跟了过来，窃窃私语道：“看，真的是肖战诶。”
肖战没有留意到一众颜粉的视线，跟在陈婧身后走到后台，脚步一迈便隐于黑暗之中。
两个小时的脱口秀演出，一般会安排五至六人，即五至六个节目。如往常一样，肖战被安排在第三个节目和第四个节目之间。
那段空隙正好是观众看累笑累有点疲劳的时候，这时候正好需要灌入一点新鲜力量，给观众提提神。
肖战是一名脱口秀演员，但又不完全是。他的主要作用是提神醒脑、美目养眼，至于段子好不好笑……只能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按理来说，肖战是没有机会当脱口秀演员的。至少在G.A.G这个知名厂牌里，肖战的水平还不足以让他有机会站在演出舞台上。
但机遇这种东西就是很难讲。
半年以前，还在G.A.G负责社交平台基本运营兼行政打杂的肖战到某场线下演出帮忙布置现场，其中一位演员在临上场之前突然过敏抽搐急需送院，面色铁青的演出部经理陈婧冷静地抓住了肖战，并将生病演员的手写稿交到了肖战的手中。
肖战牢牢抓住了这次机会，并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强大的记忆力，短短五分钟之内背下了一大半的稿子内容——结果上台讲了两句后，突然丧失记忆。
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尴尬。
当时聚光灯从他头顶左上方打下来，将他的皮肤照得几乎呈现透明，光晕沿着那张精致脸蛋轮廓镶了一圈毛绒绒的边，嘴角那颗小黑痣衬得特别显眼。
他站在舞台上愣住，眼睛转动了几下，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语带抱歉地说道：“啊不好意思，我忘词了——”
台下观众哗然。令人意外的是，一惯刻薄爱挑刺的他们却表现出了罕见的慈爱。
“没关系的小可爱！”
“再来，没事，姐姐爱你。”
“爸爸才爱你！”
一破锣嗓子也跟着凑热闹，遭到群攻。
一顿火热安抚后，肖战记忆突然恢复，捏着那张手写稿半背半读地完成了那场演出。
陈婧在台侧完整观看了全过程。
不好笑，真的很不好笑，而那份稿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明是能出几个爆梗的。
可是观众是怎么回事，尽管不好笑也还是笑了出声，笑眯眯地、全情投入地看完肖战的尬演，甚至在他下台时还给出了热烈的掌声。
这样的捧场让肖战本人也产生了一丝自信。下台后他找到陈婧，吁出一口气，很有成就感地说：“婧姐！刚才我好像还不错诶！”
陈婧看着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实话：肖战，你真的不好笑。可是你在台上不好笑的样子，倒是让人怜惜到觉得可爱，可爱得让人想笑。
最终陈婧还是把话烂在了肚子里。
因为尽管后面上场的大碗向观众解释了一通，说肖战只是临时被人赶鸭子上架的公司同事以后，第二天G.A.G各大社交平台账号评论区里还是挤满了打探肖战的消息。
问他是谁，多大年纪，为什么这么一张百年一遇的脸公司不花重金送他出道，打造脱口秀偶像顶流第一人。
有人在这条评论下回复：“重生之脱口秀偶像顶流·笨蛋美人。没见过他本人的都有难了。（DJ，来一下Eason的明年今日）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或者我，已不会存在。（意思是他在台上真的把我美得人没了）他那颗唇下痣，让我想起当年红遍亚洲的初代韩国女神韩佳人的鼻尖痣（手抓头发发疯）（左右反复横跳）（我在哪里！我是谁！）。”
陈婧不大懂得现在年轻人的表述方式，但大概能够明白这是他们表达对肖战喜爱的方式。
当时肖战刚将吸管用力戳进装着甜豆浆的一次性塑料杯里，刚吸了两口就对着电脑屏幕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其一，韩佳人是谁。其二，发疯后左右反复横跳是个什么奇怪的行为姿势。其三，现在的网民精神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握住鼠标，在那条评论的右下方按下回复，快速地敲键盘写下：朋友，不要这样。
随之引来更大的疯狂，评论区里出现了一堆尖叫鸡。
总之，“G.A.G玉面小狐狸”的外号就这么被观众粉丝强加在了肖战身上。后来嫌这样很拗口，又变成了“小狐狸”。
再后来听说有女生带着男朋友到现场看肖战演出，结果完全被迷得神魂颠倒，中途转基，把女生气得管肖战叫“狐媚妖子”。
在网络上看到这些外号的时候，肖战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一把坚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花栗鼠那样咕哝了一句：“什么登西！”
岚山市文创园的项目始于五年前，最近才彻底完工。
说是文创园，实质上就坐落于一清集团旗下的商业圈中间，被大型购物商场、超甲A级写字楼以及国际品牌连锁酒店包围。
岚山市政府和一清集团斡旋了许久，才就在此处开发文创园达成协议。可尽管达成协议，这一块也是最迟动工的。原因无他，文创嘛，砸的钱比赚的钱多，按照商人思维，自然是对赚钱的项目优先。
对文创园的不重视还体现在另一个方面。
从园区正式启用开始，直到各个文化公司、商户入驻，一清集团都没有任何人来过，完全交给了物业公司打理。
如果不是有人匿名举报物业公司有人滥用职权，王一博今天根本不会来。
从踏入会议室开始，物业经理的脸就像用提起笑肌的姿势注射完肉毒杆菌一样，一直维持着同一个谄媚的表情。一连串的奉承话术和点头哈腰的狗腿模样弄得王一博心烦。
助理维克多眼看着王一博脸色越来越阴沉，及时伸出五指打住：“谢经理，老板开了一天的会，很累了。你派个人带着转一转就行。”
尽管王一博对外还不是一清集团的掌舵人，可他们也不可能不知道，一清集团的“一”指的就是王一博。
所以这种在太子爷面前露脸的机会，谢经理当然不会假手于人，他弓着身子走到王一博前面说：“小王总，这边请。”
乘电梯至一楼，出门即是文化广场。不算大的广场做了基本的绿化布置，安放了几座抽象派雕塑，另一边是还没有被喷绘图案占满的涂鸦墙。
涂鸦墙前面是一片滑板区域，有几个戴着鸭舌帽的小年轻正在踩着板耍帅。
他们一行五六人越过广场一路走过去，每走到一块新的区域，谢经理便会停下来做简短介绍。
走到一座半透明半青灰色砖的方形建筑前时，谢经理介绍道：“这里是对外开放的租赁场地。里面有一个宴客厅，两个可容纳150人的小剧场，一个展览厅，还有一个小型私人影院。”
话音刚落，王一博便听到建筑内爆发出一阵起哄欢笑声，声音虽被空间距离稀释，也依然清晰可闻。
王一博抬了抬眉毛，终于开了金口：“没装隔音板？”
谢经理怔了怔，随即紧张地回答：“剧场肯定是有隔音板的。但这演出安排在了宴客厅内，所以这声音就没挡住……”
演出？
王一博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张贴在玻璃门上的G.A.G中秋夜活动海报。
虽然回国没多久，这个脱口秀厂牌他还是略有耳闻，这类新兴产业，短短几年就在全国各大城市开设据点，从线下演出到线上综艺都没少赚钱。
这个创始人还是有点脑子。
他思考了一会儿，不做犹豫地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身后的维克多见状，迅速给谢经理比了个无声口型，“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