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失眠 05
王一博坐在教室里，不知怎的觉得浑身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支起腰伸手拍拍前座同学的肩膀，仔细问了一遍昨晚功课是什么，听完发现自己记忆没有出现差错，都做妥了。可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又翻开书包查看作业本有没有落在家中书桌上，一本一本拿出来检查，也没有遗漏。
奇怪。那是少了什么呢？是课表记错？他又伸手拍前座肩膀。
“又咩啊？”（又干什么）
“今日上咩课？”（今天上什么课）
前座也好脾气，老老实实一节一节课的跟他数着说。王一博听完觉得耳朵动了动，这也没记错啊。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声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
肖战没来。
肖战坐在跟他相隔两列的斜前方，虽然他平时在学校其实跟肖战接触得并不多，多数是放学时一起走一段路。可平时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人今天突然见不着了，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也是人之常情。
说起来，王一博没有肖战的家里电话。就算知道也没用，初三毕业时父母答应给他买的手机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子，只给一部小小的MP3陪他打发闲暇。
Miss Wong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肖战脚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敲班门。班主任关Sir应该是提前和Miss Wong对过考勤表，所以她没问什么便直接让肖战回座位坐下听课。
肖战单着一只脚怪笨拙地走回座位的时候，眼神往王一博座位上飘了飘。王一博正想迎面接住，那眼神又蓦地飘走了，只看见肖战后脑勺那三根永远不听话的翘起的头发。
刚下课就有几个和肖战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来问他脚怎么了，王一博走过去肖战座位的时候听见他又在打哈哈，说自己又扑街，不小心扭到了。那几个同学见冷面king王一博走近，知道他也是要来问候，于是开玩笑起着哄说：“朋友们！我哋撇开！Sean嘅‘王一博，王一博’is coming！”（我们闪开！Sean的‘王一博，王一博’来了）
说完哄笑着散开，到另一边聊天去了。
肖战扭头看了王一博一眼没说话，打开水壶盖，咬着自动弹出来的吸管喝水，听见王一博说他：“幼稚，你这水壶。”
肖战刚开始不吭气，咬着吸管喝水喝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啊，渴死我了。干嘛，你不是来关心我吗，一张嘴就说我幼稚。”
“你的脚该不会就是昨天扭的吧？”
“嗯，”肖战把水壶盖盖上，有好听的零件机械声，“内疚啊？放心，我知道你是好心啊。”
“你昨天怎么没说疼？”
“……我以为你那么爱打球会对这些小伤很有经验。”
“……我是有经验，”狮子座的好胜来了，“但昨天看你那样也没什么大碍啊，我真没想到。”
“我就是开玩笑，没事的，几天就好了。”
王一博面无表情看着肖战，但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歉意。
“……哈，哈哈哈哈哈，”肖战笑第一声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不会真的内疚上了吧，真的不用啊王一博。”
“你最近需要买什么，或者需要跑腿的，跟我说吧。”
肖战正要拒绝，上课铃声响了。
其实肖战用不着王一博帮他什么。肖战平时爱喝柠檬茶和汽水，可学校规定不准喝饮料，他也得以省下了一小笔零花钱，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省到底，自己每天带一大壶水到学校喝。喝完了学校自有免费接水处，只是他总觉得学校的水有股味道不爱喝罢了。每天中午学校有订购午餐饭盒，自有热心的同学帮肖战顺便领了去，王一博想发挥作用也没地儿发挥。
肖战好几次看见王一博看着他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说对不起又张不开嘴。
刚开始他对王一博这个人产生兴趣，是因为这人面冷心热，反差很大，很有意思。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又觉得，说王一博面冷心热也实在是有点抬举他，应该说他这个人面“精”心“实”才对——他啊，实在是太容易被人拿捏弱点了。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当王一博看着他再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时，他笑着皱了皱鼻子，嘴边绽开无害的笑容半哄半认真地说：“哎呀我真的没有事的，王一博。”
跟前几天一样，放学铃声刚响没多久，肖战还在座位上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呢，王一博就过来了。肖战早就预料到了，余光也瞥见王一博的身影，可他还是一边自顾自地哼着歌，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收拾书包，假模假样地自言自语。
“中文的作业是这个，英文的作业是这个……”一本一本塞包里，“诶？数学是什么来着？”
“课后练习三道题加预习题。”王一博突然开口。
“！”肖战虽然知道王一博在旁边，但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真的吓了一跳，“你吓我一跳！好的，课后练习……你在这干嘛？等我放学啊？你最近很神奇嘛。”
“嗯，收拾完了没？”王一博嫌肖战动作慢，干脆帮着肖战把作业练习册从桌上那堆书里抽出来，立在桌面咚咚几下摞整齐，往他书包里一塞，拉链一拉，拎起肖战的书包就往肩上挎。
肖战愕然看着王一博，隔了几秒后又笑弯了眼捂着嘴调侃：“天啊王一博你这样好像接儿子放学的爸爸！”其实他想说，王一博像他男朋友。
“叫爸爸。”王一博勾勾嘴角。
如往常一样，两人肩并肩一起走到巴士站坐车，只是今天走得比平时更慢。因为是条微斜的斜坡，王一博总担心肖战一个不小心就拄着拐杖往前栽，倒是肖战一直没心没肺地跟他扯闲篇。
一路上都挺正常的，坐上车后也挺正常的，直到肖战准备下车，王一博没有坐在位置上远远地替他喊一句“唔该，有落”，而是默默站他身后时，肖战才瞪大了眼。
他回头看王一博，又看看其他乘客，压低着声音用粤语问对方：“你……你做咩啊？”（你干嘛）
王一博一本正经：“送你翻屋企（送你回家）。师傅，唔该有落！”说完扬了扬下巴，“到了，扶着点。”
圆圆胖胖的小巴车从肖战面前驶过，带起了一阵风，拂在他脸上。王一博左肩斜挎着自己的包，右肩挎着肖战的包，等着肖战带路。
“王一博，真的不用送我。”
“别废话了，我都下车了。”
“真的真的不用，我走回去很快的，不用那么麻烦的。”
王一博向前一看，一条长长的半斜坡，还有一排长长的扶手楼梯。他没理会肖战的客套，径直往前走先行开路，“这儿走，是吧？”
肖战腿脚不方便，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跟上去，抓住了王一博的校服袖子：“王一博，真的不用送，不用送！不用送了啦。”
他有点想发脾气，可发脾气又没理由，最后还是把语气放软了。
王一博这才觉察出一丝异样，“哦……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没事，如果有什么是我不该知道不方便看的，我不会多嘴，我就把你送到家楼下。毕竟有我的责任。”
他其实也想不出来能有多不方便，也不明白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不方便，可是看肖战为难成那样估计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譬如其实肖战家里很穷，父母在街边卖牛杂什么的？可那也没什么啊。
肖战头一回听王一博一口气说那么多话，顿时觉得自己很矫情，只好说：“那你等一下什么都不要问我，什么都不要跟我说。”
“？”王一博心想，难道我真猜对了？但他马上说：“行。”
王一博本以为沿着那条长街走，再走上那段长长的阶梯，就能走到肖战家了。没想到还要继续往前走。香港的面积小，建筑只能不停往上盖，每一级阶梯高度也比内地城市的高，因此走起来会比较累。肖战拄着拐杖便更吃力。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除了王一博搀扶着肖战上楼梯时说的“小心”“当心”。约莫走了有半个多小时，肖战才跟王一博说，就在前面，马上到了。王一博说好。
再走没多久，肖战说，就是前面那一栋了。王一博一看，是一栋挺不错的楼，再看看周围，也没有卖牛杂的小推车。可他眼睛不知怎么一瞥，就瞥见了街角那个地铁站的标志。
原来肖战家楼下就有地铁站。
王一博发出疑惑地“诶”一声，肖战就马上转过身来面红耳赤地说：“你不要问你不要说！”
王一博不吭声了，两人面对面站着，由得行人从他们两侧走过。他想，所以每一天，肖战都故意不坐地铁，而是跟他一起坐小巴，再走那么远一段路回家的？
沉默了好半晌，王一博干咳了一声，把肖战的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他。
“快回家吧。”
“我不是故意的。”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王一博听到肖战开口，又静静等对方说下去。
“我在香港没有朋友的呀，”肖战声音很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在学校里也不是很愿意理我，你嫌我广东话说得不好嘛。”
“可是我觉得你人很好，想要跟你做朋友。”
“那我觉得哪怕只是放学能一起走一段路也很好的，而且小巴很舒服啊，不像地铁人那么多。”
“……你干嘛非要送我回家，你不送我回家那我就不会穿帮了，我这样你会很有压力吧？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只是想有个人可以和我聊聊天而已。”
“你干嘛不说话？”
王一博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两个大男人这样有点肉麻，可是又无法忽视肖战语气里的委屈和脆弱。他也是个异乡人，不会不明白肖战所说的孤独，和只有异乡人才能体会的“无归属感”。
“你快回家吧，腿都这样了。”
王一博语气淡淡，可肖战觉得对方叹了口气。
“那你明天是不是就不等我坐巴士了？”
“嗯，”王一博顿了一下，笑了，“我陪你坐地铁，儿子。”
肖战的心倏地发紧。
回家倒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愣，肖战就察觉到有一股子莫名的感觉却从内心深处爬上他的后脖颈，让他臊得慌。因为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刚才自己红着脸对王一博说的话，是他的灵机一动，还是他的真情实感，又抑或是还有什么别的。
他本来就是觉得，对方直不直弯不弯的无所谓，如果能让王一博这么一个面冷的人对自己特别一点，感觉应该挺好的。而且王一博看起来那么不好惹，如果有什么事，还能有个人帮衬着，那多好。所以他才故意的有事没事的去“撩拨”对方，去试探对方，假装依赖对方，万一对方就一个不小心就不直了呢？
那用起来就更顺手了不是吗。
但他没有想到，王一博比他想象中还要心热，善良，温柔。比他想象中的，更是他的菜。那他想要的，可能就会更多了。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