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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失眠 02

王一博的不合群和语言无关,他纯粹是不爱说话罢了。

校服口袋里永远揣着八达通1和耳机,不上课的时候就把耳机给掏出来,用手指三两下解开缠在一块的耳机线,用音乐把自己和旁人隔绝开来。

从学校走到巴士站要大概五分钟,走过去时会经过一条窄巷,细细长长的一条,窄巷过后似乎仍是窄巷,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王一博觉得怪恐怖的,每次经过那儿都会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今天也不会例外。

肖战大喊了一声王一博的名字后,又眼巴巴地看着王一博从自己不远处经过,头都没回,眼神都没给。他蛮无语的,千算万算,居然忘记了王一博耳朵上长着耳机。啧,怎么一点都不好玩,他还挺想被王一博救一下的。那家伙看起来冷冰冰的,可是是个热心肠,让他觉得很好奇。

他的失望都写在脸上,害怕都懒得装了,垂着头不想说话,他心想,龙珠头,你最好是别惹我,我的力气真的有一点大。

他早就知道Jimmy要堵自己或者王一博的,只是不知道会是哪一天,所以每天都暗自观察着王一博的一举一动,等他收拾书包收拾得差不多时,自己才踏出教室。男校的洗手间不会比女校的洗手间正直,一样是传递八卦的重要场所,他是在厕所隔间里听到的,因为要保护自己,所以小便也跑到隔间里去。

那天,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边小便边兴致勃勃地说:“Jimmy好似谂住教训下新嚟嗰两个,唔知会点呢?”(“Jimmy好像打算教训新来的那两个,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肖战无语,Jimmy其实更无语。他堵肖战就是为了引王一博过来,制造点矛盾然后趁机收拾一顿,结果王一博居然没理。戏演到一半突然停下,别管是用肢体语言演的Jimmy还是有充足内心戏的肖战,此时此刻,谁的尴尬都不比谁少。

瘦柴也一下子懵了,挠了挠发黄的头发问:“……大佬,咁而家点啊?”(“大佬,那现在怎么办啊?”)

Jimmy计划被打乱,兴致全无,皱着眉摆了摆手:“下次先喇。”

肖战一听,瞪大了眼睛就往巷子外跑,刚拐出去便看见王一博冷漠的背影。刚刚被推搡到墙上,书包的重量扯得他的校服有些起皱,他边跑边继续大喊:“王一博!王一博!”

王一博耳机里播着周杰伦的歌,《三年二班》。

“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三年二班周杰伦,马上到训导处来。”

王一博想起了还在广州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因为打球和隔壁班同学打了一架,广播里也是这么叫他的。他“啧”一声觉得晦气,按了暂停键,顺便想想切换到哪一首。

“王一博!王一博!”

怎么好像有人在叫我?

王一博摘了一边耳机回头,就看见肖战一脸惊恐地朝他跑来。平日被刘海遮挡住的饱满额头因奔跑带起的风而展露出来,只有一点点碎发还黏在额前,没有一颗这个年纪里常见的青春痘。

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就看见Jimmy和瘦柴也从不知道哪里追了出来。

这下王一博不用问,也知道是Jimmy在找肖战麻烦。他正面迎向Jimmy,很自然地把肖战藏在身后。

这条路看着平整笔直,其实是一条不大明显的斜坡。Jimmy和瘦柴因为跑得速度太快,等跑到王一博那儿的时候居然没刹住车,想在王一博胳膊那儿借个力,没想到直接推了王一博一把。

王一博往后踉跄了好几下,一脚踩到了缩在身后的肖战脚上。他嗷了一声,王一博侧偏头跟他说了声“Sorry”。Jimmy虽然想教训王一博一顿,但刚才并不是真想推他,纯粹是借力借大发了,一场戏又是尴尬又是乌龙的演得稀巴烂,他今天是真没心情了。

他跟瘦柴小弟说:“阿瘦,我哋走!”(“我们走”)

王一博却叫停了他:“喂!”

Jimmy回头看王一博,就看见他一脸不屑欲笑不笑地说:“走咩啊?你惊啊?”(“走什么?你怕?”)

“我惊你有牙啊!(我才不怕你)”2Jimmy被激得浑身刺挠,几乎要跳起来,“单挑!”

“你有冇脑架?(你有没有脑子)”王一博气定神闲,一只耳机还塞在耳朵上,“喺学校门口打交?(在学校门口打架?)”

“喂你讲咩啊(喂你说什么啊)!”Jimmy脑筋都还没转过来,阿瘦就先急了,“你唔好咁串3喎(你别太拽)!你係咪真係畀人打得少啊你(你是不是真的被人打得太少)?死人大陆仔,识讲广东话就唔係大陆仔啊(会说广东话就不是大陆仔吗)?大陆仔!”

“我觉得你可以温多啲书囖,你除咗‘大陆仔’之外係咪冇其他词汇?”

(我觉得你可以多读点书,你除了“大陆仔”之外是不是没有别的词汇?)

阿瘦愤怒转头跟Jimmy说:“大佬,呢条友真係好串,好似唔打唔得。”

(大哥,这家伙真的太拽,好像不打不行。)

“你係咪头大冇脑脑大生草啊?喺学校门口打交?((你是不是头大无脑,脑大生草,在学校门口打架?)”Jimmy一巴掌盖到阿瘦后脑勺上,又指着王一博说:“你好嘢!你同我记住!”(算你狠!你给我记着!)

王一博耸耸肩,回头跟肖战说,走吧。肖战握着书包背带,用人畜无害的表情看着王一博,说了句谢谢。

大概是恶趣味被满足,心里很是畅快,肖战开始絮絮叨叨地问王一博问题。王一博你是哪里来的呀,王一博你有多高,王一博你有什么爱好,王一博你什么星座,王一博你成绩好不好,王一博你住哪里呀?一句一句的问,每一句前缀都要加上他的大名“王一博”。

两个穿着香港校服的男生却讲着普通话,身高又超出了香港男生的平均身高,还长得格外清秀帅气,多少有点引人侧目。王一博本来一句一句回答肖战的问题来着,在感受到那些不知友善与否的眼光后,轻咳了声后压低了声音跟肖战说:“你要不要趁现在开始,多开口练习说广东话?”

“可是我跟你说广东话好奇怪。而且,你名字用广东话读好难听。”

“……”王一博噎住,而后反驳,“你的名字也没好到哪儿去。”

肖战一听,嘴巴动了动,试着用粤语念了念自己的名字,而后很惊喜地说:“真的诶!如果我叫肖战仁,那我的名字用广东话读就像‘小贱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王一博又被肖战噎住,瞥了身边的人一眼,“无语。”

“王一博,你怎么回家啊?”肖战完全不放心上,继续跟王一博说话。还说普通话。

“去那里,”他指了指前方的公交车站,“搭巴士。”后三个字王一博是用粤语讲的。

“那我也要坐,学校走去地铁站好远,好热,我不去,我也坐巴士。”

“明明再走几分钟就是地铁站,大佬。”

“几分钟也是时间,几块钱也是钱。”

“你知道坐到哪里吗?”

车来了,肖战一边刷八达通一边用半准不准的粤语跟王一博说:“我係乖仔,唔係傻仔。”(我是乖,不是傻)

跟内地不同,香港的小巴只有16座,满员了便不再载客,因此乘坐体验还不错。肖战心情很好,把半张脸探到窗户外,让风吹一吹他额角的黏腻。王一博戴着耳机直挺挺在肖战旁边坐着,直视前方,双腿大喇喇地敞开,偶尔会擦到肖战的膝盖位置,但他不以为意。

王一博不跟肖战说话,肖战偏要找王一博说话。

他戳了戳王一博的肩膀,做了个摘耳机的动作,等王一博把耳机拉起来一点点时他问:“你在听什么呀?”

因为知道王一博不想引起旁人注意,所以他用很小声的声音说普通话。

王一博用粤语答:“周杰伦。”

“可以给我听一听吗,分我一边耳朵。”

王一博没多想,可刚把耳机摘了下来想递给肖战,又把手给收了回去,“男人老狗共享耳机,起鸡皮。”说完又把耳机重新戴了回去。

肖战失望的鼓起了腮帮子,长长的“哦”了一声,又看向了窗外。他心想,王一博虽然是个热心肠,可真的好爱面子。

肖战终于消停。两人就这么肩并肩腿碰腿的坐在一起,却彼此无言。王一博乐得耳根子清净,沉浸在音乐中悠然地发起呆来。隔了不知多久,肖战突然抓他的手臂晃他,他把耳机摘了下来。

“王一博!王一博!我要下车了!”

“……哦,拜拜。”

“不是的,我不敢叫司机停车,我要怎么叫司机停车?”

“‘唔该,有落’(劳驾,有要下车的)” 4

“我不敢说,你帮我说啦。”

“……”

“快点,要开过了!”

王一博无奈地看着肖战笑得一脸谄媚,“唔该!有落!”

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日子,只要和肖战一起坐巴士,王一博都包办了肖战的那句“唔该有落”。说起来,那其实是四个字而已,很容易的,哪怕是一个完全不懂粤语的人,多读几遍也就可以说得很好,听不出来有什么口音不口音,local不local的。

很久以后王一博才想明白,这不过是肖战千万个小伎俩中的其中一个。

用活络心思串联起一系列看似偶然的事件,根据氛围和对方的态度搭建人设、设计对白,再用一份无辜,两份天真,三份笨傻,四份不经意的示弱,给不同的人设下了不同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