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月亮失眠 01

零六年的十二月,王一博一觉醒来,看见窗外的校园被皑皑白雪覆盖。

是怎么发现的呢?

宿舍里四个粗枝大叶的体育生,无论睡觉还是裸奔,从来想不起要把窗帘拉一拉。王一博的床离窗户最近,被那层尚不算厚的白雪所散发出的光线给晃醒了。瞌睡虫还未离开,他怔怔看着窗外发愣,上一次看雪是什么时候来着?不记得了。

宿舍里,除他外的另外三人酣睡正浓,鼾声断续起伏,仔细一听,发现声音来自不同的方位。学校的暖气供应得很足,又正是血气方刚的19岁,王一博单穿一件短袖都觉得有些燥热,鼻腔内因干燥而隐隐作痛,他只用两步便翻下床梯,把放在书桌上的加湿器打开,细密的水雾渐渐打湿了周围的空气。

王一博是北方人,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便一直在空气湿润的南方生活,很南的南方。这导致他头一次感受北京的暖气时猝不及防地流起了鼻血。加湿器是别人早早就送给他的,他最开始还嫌弃,觉得娘炮,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妥协了。

时钟不知疲倦地运转,时针与分针重叠,一起指向数字6。他打开桌前那盏算不得明亮的台灯,按亮了笔记本电脑的开关键,而后熟门熟路地打开了那个深蓝色logo的网页。

零六年,各高校本校的论坛都算不得热闹,深受大学生们欢迎的是一个被称作中国版脸书的学生群体社交网站。注册用户需要用真实姓名和真实学历在这个网站内活动,因此注册时还需要用学校网址后缀的电子邮箱作为验证邮箱。

王一博以前都是用脸书的,为了更快融入新环境才注册的。名字是实名的,头像就不必了,他随便用了一张海贼王索隆的漫画头像,黑白的。他很少发什么新的状态,顶多看看新同学转载的帖子,偶尔点个赞。

现在也一样,他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鼠标。没过多久,他发现网页右下方的对话框在闪动,不知哪个跟他一样早醒的同学给他发消息,他点开看,是同班同学张仲谦。对方给他发来一串网页地址。

“哥们儿你上榜啦!”

“?What?”

“你打开网页瞅瞅就知道了。”

看清楚网页标题和内容时,王一博脸都僵了。标题是“2016年度全国各大高校校草合辑”,不知道是哪位好事之徒偷拍了他滑滑板的照片后上传了,照片底下有好几千个赞。

照片底下的文字描述是这样写的:匿名投稿者投稿,投稿文字“Awwwwwwwwwww!好帅!555555想认识呢5555”。

王一博看到前面那串英文字母语气词,就已经知道上传照片的人是谁。

底下的评论一大串,他看到就头疼,懒得刷。正准备把网页关掉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夹杂在那串长长的评论中。那人的头像实在过分醒目,是穿着红色衬衫,戴着草帽,露出整排大白牙的路飞。肖战的大名就这么大剌剌显示在头像旁,战字是一个繁体字,戰。

肖戰评论:“哎哟喂居然有我的老同学王一博啊!嗯嗯真不错!”

王一博冷着脸看这条装模作样的评论,心想,又发照片又评论,一人分饰两角,肖战,你人格分裂吗?

*

“Wowwwwwww!王一博你好牛啊!”

“Ewwwwww——咩味啊?”(“什么味道啊?”)

在王一博的记忆里,肖战似乎特别爱发出这类型的拟声词。

三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他只说Wow,Aw,Ew,Oops;熟络了之后便是解放了天性般的浮夸,说着Holy,Jesus,Lord之类的单词时,还必定附带着他天真有邪的笑容。

嗯,有邪,可邪门了。

他们俩是中学同学。父母都是香港的新移民,做小孩的没有什么自主权,只能跟随着父母的决定走,来到香港读书,进入完全不一样的环境,接受完全不一样的教育。

王一博在去香港之前跟着父母在广州生活。父母都是生意人,所以语言这关就显得尤为重要,在广州没两年就习得一口标准的粤语,平时说惯了,有时候两夫妻在家都会忘记切换回洛阳频道;王一博耳濡目染,身边同学又全是广东人,外加电视机不是调到翡翠台便是珠江台,连卡通片都是粤语配音,所以他的粤语完全是local水平,去香港读书生活问题不大,只是英语要勤快补补。

肖战的父母原来是深圳高校的教授,因优才计划入了香港籍,便调到了香港的高校任教。肖战自然也是懂粤语的,只是深圳是座移民城市,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因此粤语并不算特别常用。父母在学校为人师表一整天,回家只想做自己,因此家里都充斥着热闹的重庆话。导致肖战刚去香港读书的时候,一开口就被香港本地同学笑,边笑还边学他的口音。

那时候,就是冷着一张脸的王一博替他解的围。

然后跟他说:“没关系,我也是内地上来读书的,家里是北方人,多讲就好了。”

早些年,有许多其他地区的歌手到香港乐坛发展,大陆,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男男女女,都操着自己不熟悉也说得不够标准的粤语唱着靡靡情歌,却也不失动人。

初识时,王一博告诉肖战,多讲就能练好粤语的。可是等俩人熟悉了之后,他一听肖战唱粤语歌就笑,说他唱歌很像许美静,广东话不咸不淡。

可肖战坚持要跟王一博说普通话,于是就变成了肖战说他的普通话,王一博说他的广东话,反正沟通起来毫无障碍,就由得对方去了。

网上好多人都说,香港人最大的语言特点就是喜欢中文夹英文。入乡随俗,后来的他们也难以避免的形成了这样的语言习惯。真不是以为自己是哪棵葱,而是全英语环境的熏陶导致很多时候记不起来那个对应的中文词汇是什么。只不过肖战更特别点,他是中文夹英语,再夹一点不咸不淡的广东话。

每个班级或年级里,都会有一个恶霸的角色。尽管在香港崇尚绅士教育,但正是混不吝的年纪男生们又能安分到哪里去,像肖战这样看起来清清秀秀的大陆人,毫不意外地被盯上了。

那人比他俩高两级,读中六,叫Jimmy。一身腱子肉,校服衬衫领子总是立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用发蜡弄了个类似七龙珠的发型,走路姿势很是浮夸。就这么说吧,如果Jimmy去参加竞走比赛,那肯定是胯先抵达终点线的。

刚开始,他就是觉得这个叫肖战的大陆仔长得挺好看的。

那天,肖战规规矩矩的穿着校服:白色衬衣,黑西裤,打着领带,刘海听话地垂在额前,两手抓着双肩包的背包带情绪不高地爬楼梯,Jimmy正好从六楼下来,在二楼拐角处和肖战打了个照面。肖战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三楼走。

也许是习惯了师弟师妹们的仰望和敬畏,Jimmy觉得很不舒服,于是问跟在身后的小弟那是谁,那小弟瘦得跟柴一样,用怪兴奋的语气告诉Jimmy:“大陆仔嚟架,前排咪话有两个大陆学生转嚟我哋学校嘅,呢个咪其中一个囖。”(“是大陆来的,前段时间不是说有两个大陆学生要转来我们学校吗,这就是其中一个。”)

Jimmy摸着下巴说,“个样又得得哋喎。”(“模样还挺不错”)

瘦柴小弟说:“另外一个仲得。”(“另外一个更不错”)

话音正落,王一博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眼睛天生有点下三白,不说话时天然带着一丝拽痞,他也和Jimmy打了个照面后,也面无表情地经过。

瘦柴小弟等王一博走远后又抓着Jimmy说:“大佬,另外一个咪佢囖!系咪仲得?”(“大哥,另外一个就是他!是不是更不错?”)

Jimmy用鼻子发出不屑,“得个閪,用鼻哥窿望人,实係打得少。”(“可以个jb,鼻孔看人,一定是被人打得少。”)

这位师兄,就这么盯上了肖战的同时,顺带着莫名其妙地讨厌上了王一博。盯上肖战是因为觉得他看起来蛮乖也蛮有钱的,吓吓他应该可以收点保护费。讨厌王一博则是因为觉得这男的把“我很帅”写在了脸上,让他很不爽。

他的小弟很快就去探了口风回来,原来肖战刚转来就已经挨班上的人欺负,是王一博替他出的头。Jimmy灵机一动便计上心头。

放学的时候,他特意挑着两人都前后脚离开学校时,把肖战堵在了放学必经的一条小路上。书包顶在墙上,硌得肖战后背疼,他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眼前那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七龙珠头。Jimmy以为肖战怕了,淫威得到满足,心里很高兴。殊不知肖战心里在想,装个屁,头发跟被八号风球刮过一样,好土。

瘦柴小弟站旁边,驼着个背,也龇牙咧嘴的。肖战都快憋不住笑出来了。

Jimmy又往肖战跟前凑,用非常普通的普通话跟他说:“肖健(战),我收你做𡃁!以后我就叫(罩)住你啦!”(“肖战,我收你做我的小弟,以后我罩着你”)

肖战眨巴眨巴眼,故意问:“……什么是𡃁?”

瘦柴小弟在旁边大大声:“我大佬要收你做小弟啦,你精精地就好快点应承啦!”(“你聪明的话就快点答应!”)

肖战没说话,突然往左边路上看了一眼,大喊了声:“王一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