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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耳朵 不要哭啦⁷

在无数次搪塞之后,敖悟依然一遍一遍问许昭,她父亲到底在哪里。

“他现在在哪个城市?”

“我不知道。”

“那国家呢?”

“…不知道。也许他会在不同国家之间周游。”

“那哪个大洲?欧洲,北美洲,南美洲,东南亚,总该在一个大概的地方吧?”

“……”

“许昭,你帮我问问,好吗,你一定有办法的。”

敖悟近乎恳求地看着她。

他们在学校顶楼的那间教室,敖悟把一张世界地图铺在桌子上,执拗地让许昭帮他辨认。

这个世界真的好大啊…在那间小小的庭院里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四分之三的面积都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洋,而占不过四分之一的大陆,都大的难以想象。主人,现在会在哪里呢?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呢?”许昭在敖悟的追问下,心头好似压了一块泥泞的、尖锐的石头。

她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你已经变成了人,你可以学习,工作,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不找他,又有什么关系?”

顷刻,两人之间安静了。

窗外乌云密布,天气闷热、阴沉,是夏日暴雨的时候前兆。

敖悟茫然地看了许昭一会儿。

他的眼睛和他变成那只田园犬的时候一样,湿润、洁净,让人想到麦田旁那条柔亮的水渠。

“…放弃?许昭,你在说什么呀。”他慢慢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变成人的啊。”

“如果我不找主人的话,我干嘛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努力生活在这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人类世界呢。”

充满了贪婪、仇恨、猜疑,开始他不解,后来他厌恶。

许昭突然毫无由来的烦躁。

这仿佛一个死局。

她回忆起这个不存在于她世界里的父亲。

父亲的一生,过的不值得。她是这么认为的。

父亲娶了一个他以为彼此相爱的人,在母亲的不满意下,他不停换工作,最终过劳死在案边,而母亲在三个月之后就改嫁给了一个年过五旬的建材老板。

这是她第一个继父,如今,她已经不记得母亲到底改嫁过几次了。

母亲的衣服越来越高档,坐的车越来越昂贵,但她的眼睛里,算计的刻薄也越来越多了。

自己是她再嫁的累赘,所以她把自己扔到学校,租了这个公寓,之后几乎再没来看过她。

当初的父亲,也是被母亲用这样鄙视的眼光看着的吧。

这个只想要安稳生活的男人,最后死的很安静。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养在院子里的小狗,找了他整整二十年。

……

许昭把地图拿起来,在敖悟的目光下,平静地用全身力气把这张薄纸揉成团,扔到地上。

“放弃吧。你永远找不到他的,我也不会帮你。”

难道你要用你微薄的力量,去对抗这个世界的宏大。

难道你要用比一只蝴蝶还轻微的力气,去负这滔天大浪。

你做不到的,所以,放弃吧。

但敖悟只是站起来,背上自己的书包,他动作很慢,脊背挺得很直。

雨终于落了下来,斜打在窗户玻璃上,伴随着大风呼啸,好像无数被反折了翅膀的鸟类尖利的鸣叫。

敖悟走到许昭身边,蹲下去,把揉成团的地图捡起来,耐心在桌子上抚平。

“我会找到的。”他说,“你知道吗,许昭,我还有整整一辈子的时间。”

#

许昭没有想到敖悟会执着到这种程度。

这天,许昭给敖悟补完课之后,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她没有着急回家,而是一直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察着敖悟。敖悟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相反的,往东汇入了人流。

她远远跟上敖悟。

一直到了城中村一栋老旧的筒子楼。

许昭根本不用猜,都知道敖悟想干什么。

她拨通110。

警察到的那一刻,敖悟正垂着头在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桌子对面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手抓着塑料椅的扶手,盯着敖悟,笑意隐晦。

摇摇欲坠的吊灯,斑驳脱落的老式墙纸,廉价粗制的锦旗上写了晃眼的金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好的,感谢您正确的选择我们公司,船只三天之后停靠渤海码头……”

男人话说到一半,门已经被打开,看到穿着警服的人,他飞快跃起,急急忙忙往后门奔去,但后门早已埋伏了人,他被反扣双手,套上了手铐。

“警察。”领队的警官向他展示了一下警官证,从敖悟手里拿过那张合同纸,扫了一眼,“非法偷渡,疑似贩卖人口,你被捕了。”

#

一直到了警察局做笔录,敖悟还不相信,他被人骗了。

“孩子。”警察很头疼,“不是说他有自己的船,载你到别的国家,就合法了。他根本过不了国境线,而且,他很可能把你拉到非洲,东南亚,去当非法劳工。”

另一个女警官道:“这样的话,你一辈子都毁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敖悟还是摇头:“不会的,王大叔不会这么做的,他答应了我的。”

他答应了我,一定会帮我找到我的亲人。

许昭在旁听的长椅上忍无可忍站起来。她走到敖悟旁边,说:“敖悟,你抬头看我。”

敖悟垂着头。许昭看到他头顶绒绒的发旋,像是沉默的抗议。

她伸手,把敖悟的下巴抬起来,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敖悟倔犟的、不甘示弱的回瞪她。

“敖悟,我告诉你实话吧。”许昭清晰的说,“许谓青,已经死了。”

她看着敖悟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你在骗我。”敖悟说,“你在骗我,对不对,许昭?”

“我没有骗你。许谓青二十年前已经死了,心源性猝死。”许昭盯着他,“从他消失的那一天,他已经死了,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让许昭意外的是,敖悟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哭,没有怒,没有声音。

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只是说:“哦。是这样吗。”

这样就好了。许昭想,他终究是要向前走的。

……

许昭的笔录做的很快,不到十分钟。

但就这几分钟的时间,等她再回头的时候,等候的长椅上空空荡荡。

敖悟不见了。

许昭心感不妙,立马跑出去。外面又下大雨了,警官在后面唤她,让她拿一把伞,但许昭顾不上了。

她在大雨滂沱里看见敖悟——他已经是田园犬的样子,平时毛绒绒、总是摇着的尾巴这时候却垂得很低,皮毛湿透,走的很慢,连后边有辆大货车鸣笛呼啸而来都置之不理。

许昭飞奔过去——这也许是她长这么大,跑得最快的一次——在货车奔驰而过的前几秒,抱着敖悟侧滚到路边。

“敖悟,你不要命了吗!”

雨水混杂着泪水,许昭的头发也湿透了,她在雨里对敖悟不真切的大喊。

但敖悟只是愣愣看着她,因为听不懂她的话,疑惑的歪头,溜圆漆黑的狗狗眼像婴儿一样。

“敖悟?”许昭愣了,“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如果听得懂,点点头好吗?”

但面前这只田园犬,只是蹲在地上,眨眨眼睛,看着她。

敖悟的意识消失了。他回到了最本真的状态。

他因一念而起,走入人类世界,又因为一念之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这一切因为许谓青而起。许昭想,那作为他的女儿,她会承担起这个责任,一直照顾敖悟,直到他最终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