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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间相传,广陵王生得一副好相貌。

不是那种剑眉星目的锐气,也不是气宇轩昂的贵气,在广灵之地提到他们的广陵之主,妇女们总会掩面偷笑,然后悄悄地说:

“广陵王大人靓得像刚及笄的姑娘,”

傅融见到广陵王的第一眼,脑子里浮现的,便是这句话。

那时的他还在当他简单的账房先生,喽啰三个月见不了一面广陵王突发奇想要亲自查账,急得同僚如坐针毡。

通知前脚刚下来,广陵王后脚就到了。他草草翻了东西南北四个账房的账本,面色不善地随手拖了把椅子。

“自己交代吧。”广陵王托着腮,语气没什么波澜。

傅融旁边账房的管事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窸窸窣窣,原本站着的一群人陆续跪了下来,把额头贴在地上,姿态放低再放低,以求得王的原谅。

但傅融不。八尺男儿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不卑不亢地和亲王对视。旁边的侍卫似乎被这硬茬激怒,刚想呵斥,就被广陵王伸手拦了下来。

“为何不跪?”

广陵王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匍匐的人进不去他的眼,他的眼里住着紫色的松。

“我算的账无一分纰漏,为何要跪?”傅融正声道。

“查,”广陵王随便挑了个跪着的女官,“把他负责的账翻出来。”

“……”

“你叫什么。”

“傅融。”

傅融那日起便升了职,被广陵王放在身边,仍旧是算账,算一些不太能见光的账。傅融知道自己的一身武功在人眼皮子底下藏不住,上下班偶尔会刻意漏点轻功身形,为的就是让广陵王知晓。

“来练练吗。”被广陵王叫住的时候,傅融一点都不意外。

广陵王从腰间抽出他的佩剑,银白色的寒铁映着暖色的华服,手腕一转,是剑锋划破风的曳鸣。

广陵王身材高挑纤细,因此剑道也走了疾巧的路子,傅融眯起眼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然抓不住这上下翩飞的身影。

既要显露实力又不能让他起疑,傅融想着,抬手一剑挡于胸前。剑身相激对峙,金铁的嗡鸣之声,广陵王的脸在咫尺之间,随风飘散的发丝垂下,温和的五官上写着挑衅。

“想什么呢,”广陵王后撤一步卸力,剑花舞动侧面又是寒芒一闪,“不出全力就宰了你。”

傅融知道,没有藏的必要了。

广陵王武艺上佳,但明显力量欠缺,他也知晓他的缺点,攻势快而疾。只要防住他初期的猛攻,待他体力不足之时便是胜负之刻。

啪——

广陵王的剑被傅融挑飞,傅融沉身,朝着剑身下端重重一击。

剑脱手了,他赢了。

广陵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说道:“没想到我绣衣楼的账房先生竟也是卧虎藏龙的。”

傅融收起自己的剑,又把广陵王落在地上的剑拾起,拿出随身携带的绢布擦拭干净,双手递给广陵王。

“属下告退。”傅融低着头说。

“去吧,”广陵王接过剑,“但今晚酒宴,你随我同去。”

酒宴于傅融而言并不陌生,皇家的酒宴也是如此,无非是通过酒来尔虞我诈,敬出一个胜负手。广陵王身边还带了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话少,面容清秀,雷厉风行。

亲王不愧是亲王,唇枪舌战间落不得半句下风,傅融像个木头般杵在广陵王后面,看广陵王在酒中周旋。

酒过半巡,广陵王借口出来透气,领着傅融往楼外的亭子走。刚刚那条商道的分配没谈妥,想必酒精一浇,更是郁气。

“好玩吗,皇家的酒宴。”广陵王问他。

“根本不是在玩乐吧,”傅融叹了口气,“属下只觉得官场如战场。”

广陵王笑了,夜幕之下他的脸不甚清晰,他接着问:“如果是你,要怎么拿下这条商道?”

傅融回答:“再谈谈。”

“如果怎样都谈不妥呢。”

傅融知道,这一整场酒宴,都是广陵王的试探。

“杀。”他说。

广陵王依旧在笑,仰着头,似乎以此来缓解醉酒导致的头痛。

“杀了一个,会有新的顶上,杀不完的,”广陵王揉了揉太阳穴,“家人和孩子,是大多数人的软肋。”

到了亭子前,中途离席的黑衣女子似乎已在此恭候多时,她跪下,承上两件东西,一件是女眷用的手帕,上面精心秀着一对鸳鸯,另一件是一把长命锁,金镶玉,份量不小。

“你和阿蝉都没怎么吃东西,”广陵王接过手帕和长命锁,从怀里掏出了些糕点,那是酒席上他顺手拿的,“垫下肚子,等会我还得跟那厮详谈。”

商道自然是被广陵王拿下了,而傅融的活变多了,不仅要算账,偶尔还得和那个名为蝉的女子去杀人放火。

他在慢慢地培养他与广陵王之间的信任,而这种信任不只在上司和下属之间。

他了解他的喜好,了解他的口味,了解他的经历,他要做他身边最好用也最常用的一把刀。

感情的培养,花了他整整一年的时间。

而一年后的任务,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还记得夜晚的森林被火光点得恍若白昼,甲胄碰撞,兵士叫喊。他腿上中了一刀,腹部中了一箭,草草地包扎了一下,现在因为剧烈的运动又崩裂了,渗着血,汗液把怀里薄薄的一张密令浸得湿透。

他窝在灌木丛里,头发披散,衣着凌乱,失血让他意识恍惚。

原来死亡是这么孤独的事,傅融迷茫地想,想他的大业,想他没那么想的家,思绪像晚间的风那样飘过他的烧得发烫的脑子,想到最后,竟是和广陵王相处的时光走马灯般晃他的眼。

吃饭的广陵王、说话的广陵王、睡觉的广陵王,笑着的广陵王、生气的广陵王、惊讶的广陵王……

不怪他想他,最后的一年他的全身心都在他。

意识昏沉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树上跳下来一个女人,长着广陵王的脸。

傅融再苏醒的时候,躺在什么人的腿上,旁边是点燃的篝火,沸腾的水。

“醒了?”女子低头,褐色的发尾垂在他的脸上,“你得谢谢阿蝉,她听到了你的动静,我们再晚一步你就没命了。”

“我给你重新包扎了一下,等回广陵再叫大夫细看。”

“你现在是猎户,是我的夫君,阿蝉是你的妹妹,记住了等会进城就这么说。”

“干嘛这么一直看我,你很惊讶吗?”

广陵王把垂下的发往耳后一别,带着薄茧的手抚了抚傅融仍旧发烫的额头和额角的鬓发。

“你没烧糊涂,当今广陵王的确是个女人。”

广陵王用傅融拼死拿到的密令成功扳倒了她的敌人,她总是这样狡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傅融被安置在了广陵王府养伤,药材用的都是最矜贵的那一批,本来安排了些侍女,但傅融用不惯,便撤了去,只留了阿蝉给他送送饭。广陵王没事就来逗他玩,今日是糖人,明日是纸鸢,带来给他在病床上解闷。

“我又不是小孩子,”傅融看着广陵王悠哉悠哉地从门口晃进来,手里拎着酥饼,“别再买这些了。”

广陵王今日着女装,白色的襦裙,暗青色的衫,灵动得像一尾出水的鱼。

“又不是只有小孩才能吃这些,”广陵王坐在他的榻上,“我这不是想让你开心些?”

“是你自己想吃吧。”

“嘿嘿。”

傅融伤好透后,比之前更忙了,除了算账和杀人放火,偶尔还得帮广陵王买些胭脂香粉。

明明白天还在指使他染指甲的女子,晚上蒙上纱就同他一起宰了一路商队。

广陵王活得割裂,像傅融一样割裂,一个是饰演虎的羊,一个是扮作犬的狼。

更令他困窘的是,在了解一切之后,他依旧无法遏制的、在平淡的生活中收获了爱的情绪。

傅融偶尔会想,如果广陵王是个寻常女子,也许他就不会这般纠结,但如果广陵王真只是个爱吃零食的姑娘,他也根本不会对她有什么心思。

他爱的,就是剑比风快,杀伐果决却又会为他带一串糖葫芦的广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