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听不知道时映有没有注意到她最后没有再喊他姐夫,而是用一贯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林听,聆听,原本柔软良善的两个字在时映口中似乎也有了风骨。
他身上还是很疼,伤口的血珠慢慢地顺着下颌流淌,但林听仍是抬着眼,看着她莹白青春的脸庞,所有的痛苦、害怕、自卑和屈辱都远离了,他藏在对女孩隐秘而背德的爱情里,获得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的圆满。
时映心疼他。
这就够了,不管为了什么。
时家主最后的手术并没有成功,临终前医生说她要时映父亲进去说话,但保养得宜的漂亮男人把玩着手中鲜亮的橙子,慢悠悠地剥开,指尖沾着汁水喂到时映嘴边,等到医生忍不住再次提醒时,才晃过神一般,挽唇笑笑,问:“请问可以准备后事了吗?”
此后时映完全掌控了董事会与时家,身为年轻的掌舵者,她似乎是完美的,既没有初出茅庐的胆怯,也没有少居高位的狂傲,私生女的生涯为她的优秀又添了两分谦卑与克制。宴会上偶尔有人提起时家新家主,透过鎏金溢彩的朦胧光线,在酒气氤氲下端详年轻女孩皎皎清丽的面容,都会觉得她干净得该与这酒会泾渭分明开来。
倒也确实,在各种权色交易、声色犬马的场所,时映既没有大张锣鼓地与旁人割裂,也没有半推半就地沉沦,她徘徊在灰色地带的边缘,手上绝对算不得干净,但又让人寻不到一丝错处。
甚至于,禹城贵公子圈里讨论起时映,都要感慨时家新家主是那么的心软,一直欺辱打压自己的长姐出车祸死去之后,竟然还会善待长姐的遗孀,即便他没有子嗣,依旧允许他住在时家老宅。
林听说不清时雾的死去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他只知道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心头猛然松了一下的感觉,像是溺入深潭将要绝望窒息之前,忽然有一只手将他拽出湖面。
他呼吸着潮湿的自由,泛红的眼睛欣喜地去寻找时映的身影。她正站在客厅和礼仪公司确认老家主葬礼用的鲜花素果三牲十二菜碗,听到这个消息,时映眼睛都没抬,只是将确认好的单子递给工作人员,笑容得体地说:“麻烦您按照这个规格再加一份。”
礼仪公司的人确认完毕顾客要求后利落地离开,客厅只剩下时映和林听时,她疲倦地坐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一语未发,林听主动挨到她身边,一只手扣住女孩的后颈,他伸手将她完全揽进怀里。
而男人露出的额角和脖颈,还有亡妻留下的伤痕。
“阿映,”颤抖的唇瓣渴望地贴着亡妻妹妹的发丝,林听甚至不敢让她察觉,只忍着哽咽,故意语气轻快地问:“时雾死了,我是不是就没有那么脏了?”
“现在除了你身边,阿映,我去哪里都活不下去的.......”话音刚落,林听闭眼,任泪珠一颗颗滚过脸上的伤痕滑到脖颈,他吻在时映唇角,像无数次梦里那样,勾出最温柔蜜意的笑容,林听剖白自己:“你知道我爱你,阿映,我不知廉耻地想你爱你,自己也控制不住。”
“所以,可怜可怜我,亲爱的,我只要留在你身边。”
时映的父亲重新回老街卖起糖水,店铺紧挨着安福寺,原是时映奶奶留下的老店,如今他倒是两手一放、万事皆空,只不过单身父亲拉扯女儿总是一不小心就当成命疼。时映父亲对女儿看得仍旧紧,且不论婚假之事,单说林听那见不得光的心事,他看着就糟心。
说的次数多了,时映明面应承着,转头又挑了个山明水秀的住处将林听养着。顾念着他的喜好,时映甚至挑的房子也离各个传统市场不远,去看他时,时映偶尔还会带林听爱吃的绿豆糕和盐梅糕这些小点心,辅之以浓茶送进口中,还是从前时映小时候教他的吃法。
其实时映这一做法是颇不成规矩的,带着年轻女孩性格之中隐藏的狂悖,乃至于有些折辱林听的意味。像是林家长子的身份,即使死了妻主,做个寡夫,洁身自好一辈子,照样能搏个好名声,也让其他家族高看林家儿孙一眼。
只是如今弄成这样,夫不是夫,仆不是仆,甚至做外室,时映还不经常看他,也从不说爱他。
她只是对他好,就像明月的清辉平等地洒向所有的草木,没有特别的偏爱,只是因为林听存在,因为林听需要仰赖她活着。
----------------
林听又在等时映了,她已经一个月多没来看他,这些日子林听按照时映从前教过自己的,腌了莴苣笋,还熬了浓浓的肉汤,冰存备用,发呆时林听总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门口,时时刻刻都期待着那门忽然被打开,然后室内响起她清冷干净的声音,轻轻喊他的名字,将手里的小吃和饮料一同递给他。
男人又去买菜,面庞白皙细腻,眉目清俊温和,即使眼尾偶有皱纹,但周身柔和的气质也将其氤氲成风韵和情致。
他仍是先去熟食铺打包了青椒镶肉和雪菜百页,而后又被北门的市场买了些金华火腿和扁尖笋用来给时映煲汤,最后去安福寺旁边的生鲜广场去挑活鱼时,林听望见了自己用目光描摹过无数遍的身影。
年轻的女孩身边是明艳锋利的少年,她正低头给他往脸上贴创口贴,发丝掉落在颊边,又被少年勾缠在指尖,眷恋地挽到耳后。
魏家那千娇百宠的小儿子倒是容易认,之前时雾在宴会上当送扇林听巴掌时,魏时渊还曾上前斥骂过时雾。
那少年是最桀骜的性子,如今在时映身侧,目光却软得如明亮澄澈的潭水,欢喜与倾慕一览无余。
他倒是会挑,一下就相中了最好的。林听而说不清是什么心态,明明酸涩的心胀疼得像被一下一下捣碎了,但脚步却挪不动,路边卖甘蔗汁的阿嬷见他面色苍白,以为是中暑了,忙抵上冰凉的甘蔗汁,随口问道:“买这么多东西哇,今天家里要招待客人?”
唇瓣触着冰凉的杯壁,毒辣的日光之下,林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目光收回,他朝着阿嬷挽唇笑得温柔,像所有浸在爱情里的男人,林听回道:“不是,是今晚上我妻主回来,她工作辛苦嘞,年纪又轻,我怕她伤到身体嘛,就做些好吃的给她养养。”
傍晚时映守约来看林听,换下了下午和魏时渊在一起的那身风衣,年轻女孩随性地套着宽大柔软的棉布长裙,将特意从富凤堂带的酥饼递给林听时她口中还咬着塑料勺,没拎东西的手端着一碗刨冰,莹润的指尖被寒气逼的沁红。
他乖乖的宝贝。
心底不知道为何冒出这个念头,林听堵了一下午的闷气似乎都被时映弯眸的一个眼神给梳顺了。
他虽是为人父的年级,却始终没有过孩子,不知道慈父心肠该是怎样。但此刻伸手拢住时映散在肩头的头发,尾指勾住一缕黏在她唇角的发丝,林听实实在在心软了。
整个人像是一滩被阳光晒暖的清水,林听认为自己长久的煎熬和忍耐,为的都是与时映肌肤相贴的这一刻。
而为了这一刻,即使是见不得光的,林听依然愿意往后年年岁岁去佛主跟前还愿。
晚饭在一方厨房内,时映吃饭不算慢,不同于林听出身大家族的斯文,她自幼被奶奶和父亲带在糖水店,吃饭要捡客人少的时候尽快下肚,所以只求利落,不求斯文。
只是鱼丸汤很烫,林听特意熬了一下午的骨头汤,浓白滚烫,撒着嫩绿的芹菜末,两三粒鱼丸软糯劲韧,时映被烫得吐了吐嫣红的舌尖,鼻尖沁出汗珠。
脸颊也蒸得粉红,在雾白缭绕的蒸气中,时映看着林听的眼睛似乎也有些温柔潮湿。
“鱼丸你都盛给我了?”
“今晚......我去洗澡好不好?”
林听似乎没有领会时映的问题,只是急切混乱地起身,挡住背后电视机报道的时家与魏家联姻的新闻。
温凉的手指抚在少女修长雪白的颈侧,林听声音轻柔,尖尖的唇角翘着,一身温润怯懦,却仍然笨拙地模仿魏时渊那类年轻男孩的神色。
他知道没有结果,也知道自己并不道德。
可是,吻落在时映后颈,林听盖住另一个人在下午时留下的吻痕,他的腰被搂住,整个人完全跌在女孩温热柔软的怀抱中。
她像是年少时自己穿过人群也没有买到的最后一块棉花糖,但是唇瓣刺痛,时映吻住了他,尖牙轻轻地磨。
克制清冷的声音也似乎在厨房中浓香的气息中有了真切的温度,她吻着他说:“那我明天下午再陪阿渊试婚服。”
“嗯。”
手边艳红的樱桃被林听攥出汁水,他鼻音柔软,合上眼揽住女孩细细的脖颈。
林听完全地封闭自己,躲在湿热而背德的爱里。
他舒展自己的花瓣,爱自己的爱人。
和魏时渊无关,和世俗无关。
他爱时映,这是他一个人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