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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罗纪】孤城闭(朱瞻基x萧定权 ABO生子) 11

今天舅舅帅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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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锏挥了三响,朱瞻基便命停手,将一份写好的供状展在定权面前,铺了新纸,湖笔饱蘸了漆墨塞到他手中,以掌摩他些些晃乱了的发端,柔声道:“用你那笔字抄一遍,我们回家。”

那行刑的禁军很有分寸,落锏时下准穴位,钻心疼痛。定权吃痛难忍,昏沉间拈住下笔誊写:臣妾萧氏……那供状下字卑膝,遣词柔佞,定权不由弃了笔,任它飘落在地,浓墨溅起上衣襟,虚虚笑道:“当年本宫便道杨士奇的文章有辞无骨,实非上品,老师不过给他个三甲功名,老来更是糜丧不堪。”

“萧定权!朕将你册封为皇后,赐你代政之权,朕没负你罢?朕指望将心比心,你让朕等得好辛苦啊!你到底想要什么?”瞻基并非厉声,循循无奈,已有恳求之意,定权亦痛心瞑目道:“陛下责也责了,打也打了,我想要的只是真相。王翁本不识得几个字,老眼已花,怎么可能做出伪书?此书来历,我已有猜测,没有凭据,还不能直说……”定权尚未道完,只觉一碗冷茶倾面而下,朱瞻基骤然动了肝火,掐了他下颌,咬牙喝道:“你无非要说,那日浚儿去找你,偏巧他刚走你就得了血书。朕今明告于你,他去中宫是朕的意思!你在永巷要见他,是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他心思单纯,连先帝名讳都不知道,如何避得你这般狠毒?你我生了嫌隙,你大可怨望朕,何必牵累旁人?”

单纯?狠毒?定权万不曾想自己待拓跋浚百般温厚谦让,在天子眼中,竟然成了隐忍报复?既然认定我阴狠毒辣,你又何苦抱着我一晌贪欢呢?一时卸了心气,身上筋骨皆痛,再无力与他对峙,一鼓心火直逼喉管,开口发现自己音声已哑,只好强拖着道:“他手上戒指,是先父之物,我认得的……”

此时瞻基已然转过身去背对他,听他此言没个头尾,仍以为是有意牵扯构陷,心中更恨为何他痴爱到今,宁舍了性命也要保住的如玉之人,竟在深宫中成了这副样子?一时狠了心令道:“继续锻炼!到他肯认罪为止!”

认罪。你终是认定我有罪。我一生最大的罪过是爱上你,又没能把你留在身边……定权感到行刑人又持紧了他的足,他阖上眼等着听那挥起钢鞭的声音,然后——他想到了残疾。是的,如今局势,你不能废了我,也不能杀了我,而带一个刑残的皇后回宫,群臣仍会以你为有德之君,而我却要拖着残废的躯体日复一日苟活宫中,忍着旁人侧目之辱,一心等你念了旧情时的垂怜和狎弄。生不如死。

疼痛久而未至,耳边到传来一阵吵嚷,似是门外禁军与人众对峙,以谋反罪名相要,却仍止不住其人闯入。定权开目只见锢着他的两名禁军被击倒在地,一魁伟身躯挡在自己身前,将那刑鞭生生夺下,声如猛牛洪钟:“我家孩儿犯了错,陛下该使臣来罚,何劳旁人?”

舅舅。定权见一别多年的母舅虽年事日高却仍雄豪健硕,顿然一阵安心,转瞬又蹙眉忧虑——舅舅既然卷了进来,事态便更由不得自己了。

朱瞻基本命人将此事严守口风,尤要瞒住刚刚回京的武德侯,不料此时顾思林竟携家将硬闯大理寺衙,击伤护驾禁军,全然不计后果,只得先行缓道:“武德侯,论理朕该尊称一声恩师。不过即便是师命,也没有道理管弟子的家事罢?”文官当科功名,常称本科主考为座师,前朝并无武举之科,而军中却仿效文班,称嘉奖提拔武官的上司为师。瞻基当年在京受其提拔,在边得其策应,此时对武德侯事以师礼,正是为抛却嫌隙,安抚其心。

顾思林眉目一横,上前两步直将尚粘着血色的重锏咣哴一声半丢半放在天子面前桌案之上,震得文宝皆颤:“阿宝的父母都不在了,臣是他的长辈。”

连堂内两个无故受击倒地的禁军都瞧得明白,武德侯口称以亲长代为教训,实则明告天子,刑椅上的人是前朝太子也好,做当朝皇后也罢,都必当如珍似宝——他萧定权的靠山还远未衰老扑地。

瞻基见武德侯蛮横回护,无奈低声道:“武德侯可知他犯的是何过错?他藐视于朕,构陷妃嫔,大言惑众,这都不重要。他疑心的是国家根本,是你我打下的这皇统根基!”

——若烈皇帝之死掀起风波大议导致皇后废黜,本朝天子以姻亲承其皇统便是荒谬之谈,一旦统绪废弛,乾坤颠倒,朱瞻基和顾思林都会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弑君乱臣。瞻基见顾思林神色一动,想他必当明白如此道理,就算为了顾家,也不能在此事上无理包庇。

“陛下所言,臣有耳闻。顾家庭教甚严,来路不明的孙儿臣尚不留,自然也不会包庇子弟。臣只恐陛下偏听偏信,对皇后造成不可逆转之失,若如此,臣会终生抱憾。”顾思林转身回到定权身前,目光仍是威仪不可冒犯,却掏出手帕为定权擦拭面上淋漓的茶水汗水,还有因见他归来而流落之泪,雄声依然铿锵掷地:“臣愿陛下摒斥小人,与皇后善言修好,以免去劳顿臣老迈之躯,再清一次君侧。”

武德侯已然言出威迫,定权惊罕之余,瞻基更无计可施——定权已占了士心,此时若再失了军心,即便靖南军远隔千里,救不了眼前舅甥二人,顾逢恩凭着乃父人望,仍可搅得四海动摇。可他却也做不出前倨后恭当场向妻子赔礼的小人之举,只得示意从人将刑具撤下,向顾思林道:“既然武德侯认为此事尚有隐况,便在此好生宽慰皇后,问明其情再报宫中知晓罢。”话毕便动身而去。

皇帝去后,顾思林解下定权身上的绳索,为他擦净足底,又轻手敷药包扎,定权勉强套上鞋袜,艰难地立起身来——他意识到自己还能走动,虽然每一步都疼得撕心裂肺,但至少那几下重刑还没伤筋透骨。顾思林见他坚韧,面色更为不忍,言道:“阿宝,跟舅舅回家罢。”

回家。朱瞻基要带他回家,舅舅也要带他回家,究竟那一处是家?他不肯折节呈供,便不容于夫家,纵然感激舅舅为他做到此处,可自己毕竟不姓顾。定权知道,自萧睿鉴崩于明德门时起,他便没有家了。

“舅舅快回去罢,你不该来的。”

顾思林仍伏在椅侧未起,反问道:“臣是不该,可你就应该么?”这时他才缓缓立起,俯身时久令纠纠老将难免一阵眩晕,定神又道:“想象中的你,应该是天之骄子,万千宠爱……这是陛下当年在南山顶亲口答应舅舅的!”

可是,都变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你为先帝委屈,舅舅不怪你。你不姓顾,却是顾家养出的人物——你母亲是我最亲的妹妹,卢先生是敬皇帝和你外祖一同为你选的老师,即便先帝不爱,臣也觉得你能照亮整个顾家。从前我不会讲,可今日不吐不快。我一生中从未如此心疼过哪个孩子!怎么能容他人作践你?我想把你捧在掌心,放到最高处,是舅舅错了么?”

定权回转身来,方拭净的眼泪又复倾下,望着母舅切然下拜顿首,行了一个至隆之礼。顾思林并未来搀他起身,而巍然受礼后,疾步外去,定权心觉大异,慌声问道:“舅舅要干什么?”

“从前别人的血,是臣替他踩过去的,今天,臣不介意为殿下再踩一次!”

他看见顾思林持着朱瞻基让他誊写的供状,在日暮灯火中燃烧起来,将尽时连同焰火一道挥手抛入堂外雪中。许昌平立于不远的暗处,见此一幕心上有如那冰雪触及火焰,如何还能顾得皇帝事后对自己的猜疑和责难?只听定权在其中又喊道:“我已有计,舅舅可愿依我而行?”

锦绣宫帐,隐了两具赤躯交颈而卧,近前方闻声浪迢迢。男子面上一块黑皮面具并未卸下,半压着天子新宠道:“此时本不该来,可我就想见你一面。”拓跋浚脸颊依在他肩头:“我已探到你母亲一切安好,只是今夜不便前往相见,你还是快走罢。”那男子闷道:“我料她受苦,如何放心得下?好不容易才进了大内……”拓跋浚怨道:“你不肯信我么?倘若被人发现了你我这般,陛下会打我的!”男子却笑:“这是中原,朱瞻基不止会打你,还会杀了你的,怕么?”拓跋浚愈发不知此人言语真假,心虽不舍只顾遣他快去:“我一切都听了你的,你不护我,便让我死了罢!”

此时重重帘外竟听闻一人之声,惊得二人慌忙起身,仓促衣装——

“陛下也许真会杀了你,可本宫不会。让我瞧瞧,你帐中情郎配不配得上你罢?”

拓跋浚没想到他支开众人寻了以为极妥帖之处,却令许久不曾露面的皇后察知,又心怀侥幸,着衣出帷,将情郎笼在身后帐中,怯道:“他叫叱云南,是我从前……皇后你不会告诉陛下罢?”定权面上含笑,口中却酸苦:“你从前行事便是这般冒失,看来经过大难也没甚长进。”

拓跋浚以为定权挖苦自己,更为局促,却不料被他一把推开,眼见皇后不客气地掀开帷幔,欲将内中人提出。叱云南猛然使力一搡,拳腿同出,却被定权轻轻闪过,飘出一句:“如此招式,惯见切磋,还是承让。”叱云南仍有后手劈下,掌风阵阵,定权以臂抵挡反而吃痛,仍笑道:“这功夫倒是见长。”叱云南也笑:“你未见还多着呢!”转身欲去,却撞见几名带甲的禁军士卒进得殿来,定权又伸手将拓跋浚推入罗帐掩好。

叱云南被禁军押住拜地,定权上前厉道:“本宫原以为自己未曾善护父驾有愧于心,实则城破之日抛下君父生母遁逃亡命而去的,恰恰是你!”

拓跋浚微微掀开帐角窥视,只见皇后一手掀下叱云南的漆黑面具,露出一张熟悉而挺秀的面孔,口中言语他却愈听愈不解:“你勾连渤海,伪造血书,诬陷本宫,又号令京师暗勇谋刺圣驾,以汉、赵番兵重倾社稷。人臣布子,主君又岂能不拆招?本宫说得可对?萧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