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朱罗纪】孤城闭(朱瞻基x萧定权 ABO生子) 09

写哭了!权儿,瞻基,浚儿,堂哥各有各的哭点。尤其是堂哥!越写越爱了木有办法!

——————————

“诬陷!”

星辰之下,朱瞻基率兵在前朝烈皇帝昭陵之门的神旌碑楼下拦住了皇后的车驾。定权下车持灯独立,修影轻颤,跪在沁凉的雪地上向他下拜顿首,呈奉血书触目惊心——

“这是毁谤!是要置朕于死地!查出来!凌迟碎剐!”

定权从皇帝突然爆发的狂躁举止和失措眼神中认定此事必有隐情——朱瞻基向来处变不惊,若他当真问心无愧,怎会骤然失态?可他却又不假思索地矢口否认……定权心中已有所备,仍是恭敬顿首道:“请陛下准臣开昭陵地宫为父验尸。”

音声飘向身后陵山,落入遍地皑雪,一刻万籁皆默,又不知过了多少微尘须臾,随同圣驾的黄门官乍闻一声清响,抬头只见天子下辇牵着领口将跪拜之人半身提起,举起右掌猛然摔在皇后玉面之上。天子百担臂力,那一掌手劲极大,皇后生生扑倒在绵雪之中,乌纱冠冕摔落在旁,口齿唇间滴下微红,犹如落梅入雪。

黄门士卒跪倒一地,天子愣了半晌,方明白自己适才所作所为何等暴戾,又折节单膝触地,托住嫡妻双肩扶着他跪立面前,红着眼言道:“你就是这么想的?在皇后心里,我朱瞻基、你君临天下的丈夫难道就是这等一个乱臣贼子?杀人凶手?害了人还假意惺惺哭陵送葬的无耻小人?”

皇后口中仍含着血,眼望天子艰涩地开言恳乞:“臣求陛下恩准验尸。”天子松手放开他立身雪上恨斥:“你想让朕背上千古骂名吗?”

“陛下说这是诬陷,是谤毁,又何来千古骂名?”

皇帝甩开衣袖倾身逼视:“打开地宫能验看什么?先帝焦尸的胸口上有没有刀口剑痕?明德门是刀剑无眼的战场!谁也不能保证你在梓宫里会看到什么!这只会让你更伤心,更疑神疑鬼不肯信朕!你让朕还如何教化众臣?如何下临百姓?你让我们夫妻还怎么走得下去?还是说太子殿下想让朕带着番军滚回长城之北,把这个位子还给你来坐?”

定权恍惚间从壮年的天子身上瞧见父亲的影子——萧睿鉴也曾在长城顾思林起乱之时一怒之下将他拖到龙座上口称让位给他太子殿下,又搡他在地一掌掴在颊上。朱瞻基以旧号相称,已然是情急的胁迫之词,定权含了泪手扶在他膝上,摇首哀道:“我如今闭上眼目,便是先父惨状,便是你……求你,为了你我这些年情分,只当教我安心。若不然,我还有何颜面,有何心力,在这个位子上跟你走下去?”

他的话在气昏了头的天子耳中只成了反过来以后位和朝权相胁,更让瞻基冷了心肺,喝问道:“萧定权!你好得很!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么?”

废后?冷落,争执,移爱,难堪,即便经过如此种种,定权却从未想过那个箍着他吻着他说不忍心让他做废太子的男人,有一日会宣称要把他丢入永巷,成为废后萧氏。

定权曾恨自己胆怯,恨自己为保住一个不知值不值得的位子而每日战战兢兢。那时他有贵为后宫之主的母亲,有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舅舅,有令天下读书人风模追随的老师,有陪伴他守护他敢为他矫传战报触怒圣颜的表哥,也有虽面上严厉寡恩却在最后关头选择保他的父亲,还有……愿意为他犯险借兵重度关山只为回京见他一面的情郎。

母亲含怨离世,父亲身死社稷,恩师追随殉国,舅舅雄将老矣卸甲回京……他还有挣扎学步的幼子,还有拼搏异乡大器未成尚需撑持的小表哥。

从前那般靠山坚牢时,仍旦夕恐惧不止,如今已然举目无依,他却忽感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东朝太子终究是个令人有所期待之位,许诺他有朝一日登临绝顶,一小众山,那时他便可敞开襟抱,拥揽众生,重造先生口中的尧舜之世。而配天后位只教会他忍辱礼让,做小伏低,日复一日地在进退维谷中无奈求全。他在中宫对镜自视,不仅仅瞧见了容颜凋改——他再也不是风度耀眼的帝国前星天之骄子,再也不是垂拱端居的高贵礼器,再也不是那个有情可留有人可待的花下少年。

定权不再敢看皇帝,不愿见那张令他情动令他心醉令他不能自已的面孔变成绝情刻薄的君王之相,不愿亲眼看那情郎亲手将他打入地狱,心已崩决,口舌更被冻得僵冷:“那么,悉听尊便。”

“皇后萧氏,私谒陵庙,癫狂犯上,今起禁锢永巷别宫,收回配天册宝,夺其听政之权……”

他听得皇帝言犹未尽,还余下一句“废为庶人”不知为何未忍出口,胸中凉血涌上喉来,口称“陛下息怒”的宫人回首见皇后在灯影远去之时直挺挺地跌在了夜来飞雪之中。

冷宫。桎梏。白发宫娥。

萧定权生长深宫二十余年,从未踏足此地一步,何尝闻知锦绣宫禁还有如此荒芜别院,更不曾想过金尊玉贵的储君之体竟将在此惊风飘瓦之处罪奴废妃之间了却残生。

北永巷别宫的掌事女官为定权清理出一间差强洁净尚能容人的敝室——他毕竟还不是废后。室内只有一扇北窗临着床铺,白日见不得几分暖阳,夜里冬风怒号,从窗棂之下汹汹钻进,散在又湿又重的被褥上,别宫中无炭可烧,直冻得金枝玉叶蜷紧了身躯依然通体冰凉,一场场彻夜无眠。永巷一日两餐,应时而造,食些羹汤面馍果腹,定权戴着镣锁行动不便,也自不肯与群婢坐在院中同餐,白发女官便好心为他留出一份端进屋内。那馍不知用何物所造,硬得有如钢铁,定权险些将牙齿咬断也生吞不下,又实在不愿学贱民之法用汤来蘸,只好将半冷不热的菜羮仰下聊耐饥寒。他当初废食待毙,虽本抱死志,心下未必不想以自己死惩罚当时深爱着他的朱瞻基,而今恩爱已亡,他此际绝食死在永巷之中,那人心上可还会疼惜一分?他恐怕只能成为永巷妾妇饭后闲谈的笑柄。

咎由自取。他想。

若那时留下孩儿咬牙死了,朱瞻基追悔之余,是否会存着情爱和愧疚时时缅怀他们共度的那些斑斓光阴?是否会因这一点恩情和愧意,护好他的孩子,不使他再受废黜之忧?

——如果皇后见废,东宫必然不保,可怜他尚未懂事的孩儿也要因自己的执拗背上“废太子”之名,坎坷一生终无出头之日。

可为了孩儿的前程,自己便要摇尾乞怜么?就要放下君臣深恩,放下父子至亲,放下他当做性命的礼义廉耻和天道伦常,跪在他爱着的也爱过他的人面前忏悔罪孽,恳求宽恕和施舍?日后也要循妾妇之道,低眉从顺,卑躬服侍,忘了自己曾经那般高贵的姓氏和恩师授予的圣贤胸襟?

他做不到。

不日萧氏废位,朱瞻基也许会复立原配孙氏,也许等宠幸正盛的东丹夫人生下皇嗣……他突然很想再见见拓跋浚——赤子心性,他若诚心恳求,日后也许能为他的孩子留下容身之地……

定权在别宫中四处寻觅,方得纸笔,提笔以金错刀书写下《心经》数幅,赠与掌事女官,言此物装裱外市,价值不菲,若供于佛寺,更是大功善德。永巷宫人多笃信释氏,见此千恩万谢,定权便托她设法传信与内宫昭仪,请求一见。

拓跋浚来时蹑着手脚,提了一大桶火炭,道是冷宫必定是冷,所以他要“雪中送炭”。他提得掌中漆黑,又不慎抹上脸面,有如钟馗降世,定权笑他狼狈,为他擦拭。拓跋浚见他手上桎梏,极为害怕,定权笑言:“他道我疯了,所以锁着我,等我疯病好了那一日,也就没事了。”拓跋浚道:“陛下近来脸色难看极了,还不许我来看你,我才偷着来。我看倒是你没有疯,是陛下疯了!”定权忙止住他道:“此话决不许跟别人说,更不能在陛下面前讲。”拓跋浚忧叹道:“我爹爹只是打我娘,见中原人都不随意打人,本以为极好,没想到治人的法子更胜一筹。可……你是皇后,是长妻,他怎么还这样待你?”

定权心上一酸,拉他道:“日后不能再如此口无遮拦,须知祸从口出,凡要开口,定要在心头想上两三遍,你对谁说,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千万谨慎。”拓跋浚懵懂点头,又问道:“我知道你是最谨慎的,可是说错了什么,陛下才罚你么?看来真是难得很,我又不能做哑巴……”定权心痛已极,只好避而不谈,言道:“我请你来,是想问问太子……我的镇儿,他还好么?”拓跋浚道:“你放心,陛下把太子送到孙贵妃娘娘那儿去了,她虽不怎么爱讲话,但又细心又和善,像我娘亲一般,一定能照顾好太子的。”

定权默然暗忖,送太子与孙氏照料,让拓跋浚安心养胎,也是常理,却又觉自己恐怕真的没有指望了,不免难过起来。半晌才对拓跋浚道:“我一向觉得你我颇有缘分,生得相似,性情也相投,只是相处不久,未能如何照料你……我在此处,恐怕剩不下多少日子,也顾不得交浅言深。我只问你,我去之后,你可愿待镇儿如同自己的孩儿一般,不说关照,我只盼你教他容他,让他平安长大,莫要伤了他。”拓跋浚似懂非懂:“你是皇后,不在此处,又不回去,还能去哪里?太子极尊贵,又岂须要我容他呢?”定权微叹问他:“你不想做皇后么?”拓跋浚惊讶地眨眨眼:“我没想过……不,我不想,你才是皇后。”

定权长泄了一口气:“你还不知道,皇后、太子都可以被废弃,被处死……不过陛下喜欢你,等你孩儿出来,他会立你做皇后的。”拓跋浚急得直哭:“我不要做皇后,我不要被处死!”定权忽觉自己吓着了他,又安慰道只要不与陛下吵架就不会有事,拓跋浚方稍安定,又骇道:“你是说陛下要处死你?不,他不会这么做的!”定权也觉与他说不清何为君心难测,便依他言,只求他保护幼子,拓跋浚虽不知如何照做,只觉他可怜,便满口应下,使他安心。

临去之时,定权忽而牵住他右手,摸了摸他指上佩戴的绿玛瑙镶金的戒指,恍惚言道:“此物我觉得熟悉……能给我留个念想么?”拓跋浚见状却为难,这戒指是叱云南送他的信物,本极为珍视,不愿与人,可此刻他又无法拒绝定权之请,踌躇之际,定权又言:“你若不舍,等我死了,你再来取,我留书与你。”拓跋浚听他言辞伤感,更不忍心,当即脱下那戒指与他戴上,又说了许多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安慰的话方去。

皇帝不准拓跋浚前往永巷,却派了许昌平携一笼冬藏柑橘前来探望。许昌平剥橘与他,冷宫中果腹尚且不易,更枉谈甚么时鲜蔬果,定权枯槁多时本欲解渴,将那剥好的果实握入手中时又想起昔年侍奉萧睿鉴品尝柑橘,是所忆不多的父慈子孝之景,一时又伤心难忍,展手丢了那柑橘。许昌平以为他无意掉落,俯身拾起来自己吞下,又剥下一个与他,并道:“陛下已授臣为江淮转运副使,明春赴任。”定权早见他一身惨绿换成蔚蓝,又想他此时远离亦是好事,便贺道:“恭喜兄长高转。”许昌平却道:“此任并不紧急,想必拖一些时日也无妨,陛下的意思是……”他言及于此,舒了一口气,方道:“若殿下当真打定主意弃绝后位,可以随臣离去。”

定权闻言身子一僵,怔在原地不能发一言。

——“许昌平,前朝春科探花郎,入供翰林院,拔为御前承旨,弃了大好前程自请调入东宫做个八品主簿。你的才华,朕看得很清楚,你对皇后的心意,朕看得也很清楚。朕知道你没有非分之想,不然也不会容你在此。如今皇后欲弃朕而去,强留不住,永巷不是能住长久的地方,朕想夫妻一场,最后为他寻个好归宿。你此次赴任可带他同去,好生照顾他,日后升迁辗转,只不要再回京师来了。”——

许昌平没想把朱瞻基失魂落魄的话述与定权,低着头做出极少见的拘谨之态,将柑橘一瓣一瓣拨开,用食碟装好,擎起碟子方敢挨过身来喂他,仿佛又使了好大的气力,在他耳边缓缓道:“从配天皇后,到五品官妻,是委屈殿下。如若殿下稍不嫌弃,能否……能否有幸,唤臣一声许郎呢?”

许昌平持碟的手悬在半空,比定权双膝略高数寸,握笔的修指些微震颤,他指望心上人抬手接下,却只见定权干枯的双唇紧抿着不住痉挛,阖着双目亦无法止得泪流,咸水刹那间横了满面。良久那人方唤出两个字来,除此之外再无力他言——

“兄长……”

闻他这一声,许昌平便明白自己心内那一丝从未有过的小小希冀本不应当,他在心中叹息,却不敢让定权闻知,只将那碟柑橘放在他身旁沿上供他取用,自己起身坐回稍远之处,宁了心绪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曾发生,又开言道:“臣观陛下实无废后之心,不过一时有气,殿下又不肯服输,才僵持如此。倘若真要废后,太子如今也不可能还稳在储位,殿下暂且宽了心罢。”

定权花了些辰光才止住悲泣,问道:“那封信,可查到是何人?”许昌平摇头:“臣只料此人定与殿下熟识,如此手段布下迷阵,是有意要瞒住身份,又怎会留下蛛丝马迹?”定权失望又抱歉道:“信上之事,实在让我不安,那夜梦魇蒙了心神,才不顾一切往昭陵去,事先也未同兄长商议。”许昌平道:“不止如此,臣查到殿下得此信之前,信上的言语已在京城市坊传开,所以陛下当时才会那般震怒。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时辰掐的极准,可臣隐隐觉得,其意并不只在殿下。”

许昌平此时余光注意到定权指上佩着的绿玛瑙戒,忽问:“此物很是熟悉,又不像殿下所有,是何处得来?”定权乍感惊奇——他平素并无佩戒的习惯,卢世瑜教他写字时有意申明须素手素心,故而他从不在手上指上戴任何佩饰,旁人戴了也不甚留心,故而见了此物他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是何人之物,不料许昌平也生同感,恐怕真是自己曾亲近之物?许昌平追思片刻,言道:“臣记得当年随先帝在行宫之时,先帝得过这样一块绿玛瑙,命人造了戒指。”定权摇头道:“此物是来自渤海的东丹夫人所遗,恐怕与先帝无干……许是有些相似罢。”许昌平却言:“这样的绿玛瑙只产自温泉行宫旁一县,渤海断无此物。先帝这枚戒指戴了多少时日?后来是不是赐给了什么人?”

此刻定权如感五雷轰顶——先帝贴身之物只赐给过妃嫔和皇子,这是枚男戒,自己不爱配戴,五王定楷也同样是要练字,那么这份恩赐……

定权忽然想起东丹夫人的言语颦笑,大喟自己识人疏失——那拓跋浚根本不是什么自在野雁,他是产自渤海凌河之上的猛禽海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