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眠之夜的月亮（一）
郭若玉拜入仙门的时候，他的师尊一剑斩了他父母亲的头颅，美名斩断羁绊。
那一日，他的师尊成了他的仇人。
1.
师尊的宫殿在人族以及妖族的交界处，名字叫做浮沉宫。
浮字上升，沉字下降，它以黑白色为主调，师尊住在主殿，他睡在偏殿。
这时的师尊还是管事的：一日三餐，吟唱诵经，教导武学。
到了郭若玉辟谷后，师尊便整日整日地呆在主殿内，只有郭若玉主动找他的时候，才会投来一丝目光。
这目光冷淡且毫无情绪，让郭若玉感受到了一股无力感。
这股无力感透露着一股死气，薄薄地缠绕在他的心口，最后丝丝蔓延，缠绕住了他的四肢五骸。
他想他是恨的。
那一日自己父母亲的头颅如西瓜一样，被师尊挑去的样子，是他的梦魇。
他犹记得，那时父亲眼里的惊喜溢于言表，可这股惊喜，落在一个死人的脸上，就显得那般讽刺了。
2.
郭若玉第一次尝试刺杀师尊的时候，是十七岁出头。
那一日，艳阳高照，他在茶水里下了七日散，一步一寒的双手托住藏有匕首的茶盘，将茶水送到了师尊的面前。
师尊抬眸，单手将茶水接过，摇了又摇，说：“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声简单的问候。
郭若玉哑声：“什么？”
师尊说：“我是识毒的。”
话罢，将茶水一饮而尽。
紧绷的心神在此刻断裂，郭若玉双手颤抖，茶盘径直摔落下去。
他一路上紧张到发冷，身体紧绷到极致，以至于微微的战栗，大概是下意识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径直地抽出匕首，朝着师尊的心口扎了下去。
师尊毫无疑问是将这把匕首接住的。他并没有动用法力包裹，那匕首便破开他的掌心，深深地镶嵌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鲜血一下淌出。师尊的面色平静，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看着郭若玉，让他好像看到了一颗朽木般的内心。
“嘀嗒。”
血液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的大。
师尊握紧郭若玉的匕首，一字一顿：“我会让你杀了我的。”
他用向来平淡的语气，阐述着自己的死：“但不是现在。”
匕首被他硬生生夺过来，径直地扔下去，发出“啪嗒”的声音。
染着血的匕首在地上落下一片血渍，郭若玉低头看着它，竟突兀地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3.
郭若玉恍恍惚惚地回去了。
那一日晚上，他想了很多事情，从帮自己的父母亲报仇，到自己是否做了一件蠢事。
——他怕死师尊不要他了。
他怕从此断了仙门，重新沦落到世间，他怕流落后孤苦伶仃，最后因有着一些本事而自大，也怕自己过于谨慎，过不了想要的生活。
于是他对着父母的碑文拜了又拜，磕下几个响头，最后负着那把匕首，向着师尊最真挚地道了歉。
师尊并没有说出原谅的话，只是与他扔了把枪过来，道：“杀意重，就练枪。”
枪者，行之坦荡，落之逍遥。
他的师尊好像明了他的心思，声音清朗：“不必负了自己，跟你那在天的父母。
“我会让你杀了我的。”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