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墚城是昭都与大漠间的一条界限,两国间来往甚少,不过还是有一些商人穿梭在这之间。况且墚城地处偏远,不太受长安的重视,使得边境常常出现战乱。打窬帝起,才开始整治这片荒凉的地带,至今才略微有了一丝起色。
两人很快便到了城中,来这片地要做些什么,肖战不得而知,猜想他如果有事,应当会去府衙,便问他,“可是要去找当地官员?”
那人却说不去,找一家店先住下看看情况。肖战对他此番做法起了兴趣,但他没有问,只依照王一博所说去寻了两间上房。收拾好行囊后王一博却不见了踪影,以为他有事情要做就先离开了,于是肖战也在城中闲逛起来。
他发现,这墚城虽是边境,但城中却也繁华,丝毫不像战乱频发之地。他倒想去拜访城中的县衙了。深暗的红色官门前空无一人,两扇们紧闭,他走上阶梯扣了扣门,一个小厮将门开了一条缝,叫人看不见院内的场景,小厮谨慎的开口,
“公子有事?”
肖战微微倾身,看见院中许多下人,也只一眼便又被挡住,眼中又多了几分警觉
“公子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肖战挡住了快关住的门说,
“县衙可是发生了什么,为何闭门?”
小厮说,“是我家大人身体不适,故闭门几日。”
肖战点了点头,“多谢。”
随着沉重的关门声,肖战也离开向客栈走去,满怀心事的他一不留神就和正在奔跑的孩童撞上,他立刻反应过来,问他有没有事,那孩子只慌慌张张说了个没事就跑向右边的巷子里了。
肖战远远望见有官兵向这边跑来,便起身退到一旁,约有七八个身着兵服的人停下,见人就问见过一个小孩经过没有,众人都说没有看见,为首的那个人朝巷子口走去,不知他们的意图,又想起城中有些怪,他开口指着反方向说,
“他刚撞了我,往那边跑去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朝身后的人招手‘走’。
见他们走远了,肖战朝里面走近,
“他们走了,你出来吧。”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肖战朝里面走去,几块石子向他飞来,他都一一避开,里面的人停了动作,肖战径直走了进去。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不由得愣了几秒。躺在地上的孩童最大的也不超过十七,却是遍体鳞伤,肖战蹲下来查看他们的伤势,和他撞上的那个男孩推开他,
“别假惺惺的,就是你们这些人把我们害成这样的。”
肖战冷笑一声,“我好心救了你,却被当做是恶人,真是可笑。”
那人细细打量他,“以前在城中没见过你,你是从外乡来的?”
“还算有些眼力见。”
“还有,若是不想让他们死,就带着人跟我走。”
男孩谨慎的向后退了一步,“凭什么要信你,你是什么人?”
打去了县衙,肖战便一直想不通,但撞见这个孩子后,他多多少少都有了头绪。他抱起面前躺在地上的一个孩子说,
“随你信不信,但我是可以为你做主的人。”
那人早就看出肖战气度非凡,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气质,他要么是贵族,要么是官府的人,可看肖战的态度,应该与官府没有什么关系,打算暂且相信他,“我跟你走。”
“名字。”
“阿景。”
将几个人带回客栈后,肖战帮他们处理伤口时问,
“你们这伤是从何而来的?”
阿景没有回应,肖战知道他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懒懒说
“你若是不说,我又如何为你们做主?”
房中的薰衣草散发的淡淡香气安抚着阿景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自府衙上任后,墚城渐渐开始繁华,战乱也少了许多,来我们这里的官员将情况上报朝廷,让朝廷以为墚城早已焕然一新,可...”
“可是还是有许多人无家可归,没有粮食,甚至被官兵追亡。”
阿景感慨眼前这人的聪明,又接着说道,
“都是那个狗官的错,为了自己升职加薪,不惜制造一城假象去欺瞒朝廷,到如今,朝廷又派人来巡视,那狗官居然闭门不出,全然不顾我们的死活。见到有乞讨的便派官兵抓了,扔到城外去自生自灭,还有......”
阿景喋喋不休的说着,却没注意到眼前人的变化。肖战听着这一连串的话,不会想到当今父母官会恶毒到如此地步,弃自己的子民于不顾,竟然只为了升官加爵,他压制着心中的怒气,若不是他如今不便暴露身份,那县衙早已死了千百回。
他敛了敛怒气,开口道,“阿景,如今我救了你们,便不会放任你们不管。”
阿景还有些动摇,“如今在城中,不论我们跑到哪里,都会被他找到。”
“我在,你们不会出事。”
不知道为什么,阿景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心里的声音告诉他要相信肖战。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
浅蓝色的马面佩着一块色泽晶莹的玉佩,系有齐裙长的青色流穗,荼白丝绸的圆领上衣,用金丝挑了衣领和衣袖,显得不那么单调。黛螺色的发带绑在束起的冠上。那人看到眼前几人又退了出去看了看房门,他没有走错啊?这是什么情况?
肖战起身走向他,“安之,他们是我在城中无意间救的孩子...”简单说明情况后,王一博问,
“他们知道你是谁?”
知道王一博顾虑什么,“未曾告知。”
他松了松气,若是肖战身份暴露,不知在外面会带来多少危险。眼下他们二人都需将身份隐藏,行起事来才更为方便。
王一博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个糖人,递给肖战一个,他接过后走到榻边,将手中的糖人给了阿景,王一博瞪大了眼,
“这是给你买的。”
肖战不禁失笑,“这么大了谁还吃小孩子的玩意儿。”
王一博稍稍出神,是啊,这么些年过去,他竟忘了自己和肖战早已不是当时的孩童了,倒是自己幼稚了。可当他看到阿景满脸笑容时,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气不打一处来,跨步走到阿景面前夺过他手中的糖人。正要把糖人往嘴里送时被一个黑影夺走,他半张着小嘴,对上了王一博冰冷的眼眸,不知何故,只觉得背后凉嗖嗖的,打了个寒颤。他也不敢动,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在一旁的肖战实在看不下去,开口道,
“安之,别闹他了。”
王一博脱口而出,“不闹他,难道闹你吗?”
从小长在帝王家的他,生来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影响着周围的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却有着极强的震慑力。肖战伴君几载,自然不同于常人,向他靠拢几步轻声道,
“陛下息怒。”
一旁的阿景被吓得不敢吭声,平常的他耳尖的很,现下处在恐惧中也就没有听到这句话。王一博哼了一声就挥袖离去,肖战向他们交代了几句就追了出去,只留下几人呆呆的坐在那里,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躺在榻上的一个男孩说,
“那个哥哥是生气了吗?阿景,你说了些什么了啊?”
自己都还云里雾里的阿景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底也升起一团火,
“关我什么事,他莫名其妙的生气,怪我干嘛?”
几个年龄小些的也不敢吱声,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肖战唤了几声,前面的人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加快了脚步拦在王一博面前,
“你何必同一个小孩子置气呢?”
王一博把头转向另一侧,肖战又接着说,
“况且他们还有伤。”
他实在想不通王一博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会和小孩子闹别扭,想来也是有趣。王一博似乎消了些气,将肖战拉到一旁安静之处说,
“我没气。”
肖战只当他闹性子,点了点头说,“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提到正事,王一博也彻底收起了脾气,严肃几分说,
“这城中是有几分诡异。县衙府门前过于冷清,可城中又这般繁华。别的不说,方才那些孩子就很奇怪。”
“他们是有些可疑。”
“那你为何将他们带回客栈?”
肖战说,“他们只是孩子,还小。”
王一博突然冷笑一声,
“丞相何时这般心慈手软?若这是在朝中,后果是什么,丞相心中应当比我清楚。”
肖战知他这弯弯绕绕的言语中尽含嘲讽之意,但却也在提醒他,王一博什么都知道,只是看他愿不愿意说罢了。君臣相对而立,静默无言。须臾,肖战向后退了一小步,拱手微微倾身,
“臣谨记教诲。”
见他松了口,王一博眼角也垂了下来,目光柔和了许多。正要抬手扶面前这人时,他又接着说,
“然臣仍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垣帝刚举起的手讪讪凝在半空,肖战收礼,
“臣曾与陛下提过阿允之事,今阿允在陛下手中,臣不愿这类事再次发生,所以无论他们有何目的,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臣会先暂时收留他们。但请陛下放心,若他们之中有人做出伤害陛下,伤害昭都之事,臣定不会轻易放过谋逆之人。”
王一博听得真真切切,他既感到庆幸,因为肖战一直记着他,可他又很难受,因为肖战认不出他了。不过,他的墨染哥哥还记得就好。现下他多想将这一切向面前这人全盘托出,向他说,他就是肖战一直记着的阿允,他就是肖战委身也要见到的人,可是他不能。如今许多事情都还未曾解决,他断然不会将肖战置于险境。若非万不得已,他的身份,怕是不会让肖战知道了。
他收回了手,抬起眼眸,点了点头,也算是默认了肖战的说辞。
“朝中所派之人是谁?”肖战突然想起阿景适才说的话,若朝中派人,那必然避免不了相见。是和定数,这人便是关键了。
“周阳。”此人任吏部尚书,在朝中多年,根基很深,直到此时,肖战都未将他完全掌握,是敌是友,尚无定数。两人拟了几个城中要地,敲定了行事时间,再回到客栈已是傍晚了。
阿景几人已经睡下,肖战替他们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看着几人不禁想起了旧事。
那年灯会后他在湖边坐了足足一整晚。夜间的风刮得他脸疼,双眼无神的就一直坐着,嘴唇已经开始泛白,青蓝的长衫也被泛起的湖水浸湿了一角。手里握了一夜的糖人‘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快风化的焦色糖人已向远处飘去。
摆早摊的小贩也开始忙活起来。熹微,市井中的人多了起来,正过早的一些百姓聊起了一天的琐繁杂事,这些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肖战也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些。几个人声音大,肖战也听得一清二楚。
“昨日掉入湖中那男孩被捞起来时脸色紫青,真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那孩子被人牙子拐到长安,本可享荣华富贵,可惜了。”
肖战空洞的眼中燃起了光亮,那人接着说,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有人见着宫中的嬷嬷带了一个孩子,不知是谁家的,真是有福气...”
肖战回想起阿允的穿着着实不像平常人家,且他的腰间还配有一块用上乘白玉打造而成的玉佩,如此说来...
他坐了太久腿有些麻了,起身时跌跌撞撞,他转身就往府中跑。几人看见连忙说,
“肖公子慢些。”
他生在富贵人家,城中许多人都认得他,见他如此匆忙,少不了要提醒一下。而一向待人有礼的肖家公子第一次没有回话。他一路跑回府中,推开书房的门,
“爹,我要入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