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晚上掌灯时分，肖战才被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眯着眼睛伸出胳膊探探身边的男人，却摸了个空。屋里头漆黑，身边男人也不见了，他猛地清醒两眼一睁，咕噜一下爬起来，结果浑身都没力气，两腿酸软使不上劲，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不说，还把桌子上的紫色瓶子的尿素维e乳霜碰掉，滚到床下去了。他咬着牙扶着床边，微微欠着屁股，扶着腰趴在床上伸出手去够瓶子，在心里狠狠骂了王一博几句。
外面说话的人似乎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交谈声消失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肖战识得这个熟悉的脚步声是谁的，又骂了他几句。他颤颤巍巍的快要碰到瓶子了，王一博才匆匆赶来，把瓶子拿起来，又把肖战扶起来，让他伏在自己怀里。
肖战有些不满，怎么折腾了一下午，自己哪里都痛得半死不活的，连下床都困难，王一博却这么神采奕奕神清气爽？难道真是自己年纪大了？
“外面怎么了？来客了？”肖战撅着嘴哼哼唧唧的，挺着酸软的腰让王一博的大手给他按摩揉捏。
“嗯，俺马上出去一趟调理点事儿，你搁家躺会，回来给你做饭。”王一博抬手拉了一下灯泡的绳子，屋里瞬间亮堂了许多。
肖战这才发现王一博也比他好不哪去，土布领子上头白皙的脖颈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他咬的牙印，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脸。
“啥事啊？”
“刚刚村西的小孩来传话，说黄毛哥和赵家嫂子打起来了。”
“啊？？？”肖战水杏般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可咋整...”
“你愁啥？”王一博捏了捏肖战的鼻子，“安心躺着，其他的交给你男人。”
肖战点了点头，有男人就是这点好，大大小小的事情自己不能干了，也有人帮着分担，给个依靠，一个人过惯了，还得好好适应一下这种日子。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连珠带炮的指挥着王一博：
“去衣柜里把那个黑布坎肩拿出来套上，晚上风大护着你的心口窝子不得受凉，拿着手电筒去，你那脚刚见好，走路看着点。你也别急着回来给俺做饭，你做的饭能吃不？等俺歇会就去做。”
王一博一边连声答应着，一边给肖战掖好被子才出门。拿着手电筒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亲了亲肖战的额头，才大步离开。
老远就看见赵家院子灯火通明，听见赵家嫂子扯着嗓子嚎啕，门口围了一圈村民邻居，王一博心想这阵仗闹的不小，赶忙拨开村民进了院子，就看见钱进宝站在院子里，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脖子和脸上都是挠抓的痕迹，头发也被扯的一团糟。赵家嫂子坐在地上，白皙的脸庞上几道红肿的印子，一边哭号一边叫骂。
看见王一博来了，钱进宝更是懊恼不已：“到底还是把你惊动了。”
“把俺惊动没事，把俺叔俺婶儿惊动了就了不得了。”王一博没好气的拽了一把钱进宝，“叫你疼媳妇，叫你打媳妇了？”
钱进宝张张嘴，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还没说几句，赵家嫂子看见王一博来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过去抓着王一博的坎肩，扣子都给他拽蹦了好几个，她一边哭一边骂。
“小王啊，你总算来了啊，俺今个就要你说说，你家那寡夫是什么狐媚子托生来的？恁家那骚货把黄毛勾引过去，喝得烂醉过来，俺没说两句，好生的就遭了打...”
钱进宝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胡咧咧俺还打你！”
赵家嫂子听了这话一蹦三尺高，拽着王一博的衣服一头扎进钱进宝怀里，把他怼的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站稳，她尤嫌不够，仍然指着钱进宝叫骂：“你有本事杀了俺，你一刀捅死俺，你个怂货，万年养的王八蛋东西。”
王一博皱着眉头，翘着两根手指把坎肩从她手里拽走，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围观的村民大声说道：“嫂子别胡扯，今个中午是俺请的客，黄毛哥跟俺喝的，关俺媳妇啥事？”
赵家嫂子听了这话更加恼羞成怒，一屁股坐在地上嗷嗷直哭，一会哭她的短命鬼丈夫，一会骂钱进宝和王一博两个狗娘养的看她好欺负，她今个非找根绳子上吊死给他们看。
“光说不练假把式，俺这有根绳子，又粗又硬，上吊好使的很，嫂子要是不嫌弃，俺这就叫一博给挂上。”
肖战的声音在人群后冷不丁的响起，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都看好戏的让开一条路。王一博看见肖战来了，急得跺了跺脚，几步迎上去，一路扶着他到院子中，又把他护在身后。
王一博走后，肖战躺在床上总是不得安生，他可是见识过赵家嫂子那张利害的嘴，真要被气得发起疯来，王一博这个闷葫芦去岂不是多一个受气的？他越想越不安，干脆披了衣服趿拉着鞋子，摸黑一步一挪的往赵家赶，果然老远就听见金豆嘴里不干不净的攀扯王一博，又哭又显的。
他肖战是谁？搁三年前在娘家的时候也是利害角色，他力气在男人中算不得出众，言语上谁也占不了他三分便宜。
“你这个骚货还敢来？俺今个...”金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向着肖战冲过去，王一博不耐烦地抬手要推她，却被肖战拦住了。
“俺男人搁这，俺咋能不来？你今个要弄啥？要那几个混账二流子来你家不干不净的跟你调笑，还是跟俺说你看俺男人腿脚多有劲儿你馋得慌？”
肖战靠着王一博，提高了音量，不急不躁地对着金豆说：“人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黄毛哥跟俺男人是拜把子兄弟，俺把嫂子当自家人，嫂子说那浑话，俺本来不稀得拿出来说，但嫂子不要脸面，俺也就敞开了说，稀饭是别家的香，但男人还是自家的可靠。”
“你说今个黄毛哥来俺家吃饭回来找你茬了，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找茬法？道理一句不讲，不干不净的浑话倒是不少，嫂子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这几十年白活了不成？！”
“你今个要是能说出来一句俺跟一博对不起你的地方，俺搁这跟你磕十个响头！”
肖战字字铿锵有力，别有一番气势，实际上紧张的要命，指甲掐着王一博的手背，给他掐出四个月牙印儿，王一博也紧紧的握住肖战的手掌，跟他十指相扣。
本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撒泼的不怯讲理的，但不知道为啥，平时机灵嘴快处处不饶人的金豆就跟浆糊堵了嘴一样，涨红了脸也说不出一句话，竟眼睛一翻厥过去了。
钱进宝慌慌张张去接，肖战看着她闭上眼睛还乱动的眼皮冷笑了一声，扶着王一博一步一挪的离开赵家院子。
刚走出赵家门，王一博就停下来，把手电筒打开塞到肖战手里，当着邻里的面打横把肖战抱起来，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朝着村东走去。
“你咋这么不讲究？这么多人看着呢。”肖战搂着王一博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颈里，小声的嘟囔。
王一博哼了一声：“俺抱俺媳妇，谁要是眼馋，就回家抱自个媳妇去。”
肖战噗嗤一下笑出声，搭在男人胳膊上的两条腿晃啊晃，手里的手电筒也晃来晃去。
“你就是跟俺嘴能，窝里横，人家那么说你，你也没回一句。”
王一博把肖战往上托了托，一本正经的说：“看来在咱家，俺这只小鱼小虾只能管些出力气的小事，这种动脑子的还得看俺家领导的本事。”
“是喽。”肖战也不是啥大仁大义的圣人，记仇的本领也练了一二十年了，之前就憋着对金豆的一口气，今个全部发泄出来，心里别提多畅快，他眼瞅着手电筒那一束微弱的光源与不远处自家院子里亮的灯光逐渐合为一体，用脑袋顶了顶王一博的下巴大声教训他，“教你少使点蛮劲儿，多干些巧活儿。”
王一博立刻表示赞同：“过两天你身子好了，俺再多摸索摸索怎么个巧法。”
“憨货，俺哪里说的这个，你想啥子呢！”
肖战年轻身体底子好，王一博又小心伺候着，搁床上歇了几天就舒服多了，这几天在屋里都憋坏了，他早想掀了被子出去溜达溜达，王一博却还是盯着他不让他下床。
今年开春事多，前两天把育好的棉花苗栽完，还要点些花生，王一博没事喜欢喝两口，点些花生用油炸的香喷喷给他下酒，芝麻也要种一亩，一亩地不够打多少芝麻油，但是可以用来做芝麻盐或者炸焦叶子，肖战趴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要是把猪卖了的话，红芋就可以不急着种，等伏季场种麦茬红芋，种够一家人吃的就行。
在入夏之前，他们还有一件头等大事要办，也是肖战最近心心念念的事儿。
他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虽然老张走了不到一年就慌得改嫁看起来怎么都是不太好，但是他俩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没个名分，总是觉得缺了点啥。
王一博眼下去菜地里浇水去了，这几天没落几场雨，菜地干得蔫蔫巴巴的，肖战天天求雨求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之前家里没有压井，肖战去给菜地浇水都是抬着扁担从沟里提水，沟边沿子滑，他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只好一只手提着桶，一只手扶着什么东西才能爬上去。
打了压井之后，王一博把两个大桶全灌满水，抬着扁担出去浇菜，干得十分利落。肖战趴在床上透过窗户，眼瞅着他干费事的活，喊他拿一嘟噜大皮管子，一头绑在压井的出水口，拎着另外一头出去在菜地里，他在这边压水，王一博在那边对准了浇。
王一博摆摆手说不行，一是不准他下床，二是他浇完两桶水正好还需要回来提水，就又能看见肖战一次，这样干一会活回来看一眼他，干得就不累。
肖战托着腮帮子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趟又一趟的忙活，自己倒是给看饿了，不知道咋回事，最近越躺越懒，不干活还特别能吃。
王一博压着水，扭头看见屋里的肖战吧唧着嘴，眼睛滴溜溜的转，就知道他饿了。他擦了擦自己都是水的手，来到了里屋。
“哥，你饿不饿？俺去给你蒸个鸡蛋膏子吃？”
肖战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嗫嚅道：“别忙活了，你去菜橱子里面把麦酵子拿出来，给俺倒半碗。”
“诶！”王一博转身把麦酵子拿出来，给肖战倒了半碗，又放了一大勺红糖，冲了点热水在里面。
“哎呀，别放这么多红糖！俺又不是坐月子！红糖能补啥！”肖战眼瞅着王一博跟不知道心疼东西似的咣咣一顿放，急得直瞪他。
“甜就行了，也不指望它补啥。”王一博小心地把碗里的麦酵子跟红糖拌匀，又在廊檐下凉了一会，温温热热的才端过去给肖战吃。
肖战像个小猫一样埋头吃东西，王一博怎么看都看不够，眼瞅着肖战吃的差不多了，又就着剩下的红糖水给他泡了一小把馓子，肖战也不客气，吃干喝净捂着滚圆的小肚皮，用脚一下一下地蹬着坐在床边的王一博。
“俺撑死啦，都赖你。”
王一博的大手抓住肖战调皮的脚丫，一下一下的摩挲：“吃饱不比饿了强？”
肖战撅着嘴不满的看着王一博：“那俺腰都不细了，你看，俺肚子多大，跟有喜了一样。”
王一博挑了挑眉：“有喜了就生，有几个生几个，俺养得起。”
“俺又不能生，你白养得起。”肖战扭头翻了个白眼，却意外捕捉到王一博表情一闪而过的愁绪。
肖战心情瞬间沉重下来了，他不能生，王一博又是老王家的独苗苗，那老王家的香火可不就断在这一脉了？他还搁这得意个啥劲？
他心里也别扭着子孙的事儿吗？想到这里，肖战刚刚盘算成亲的事儿，又说不出口了。
王一博大大咧咧的，没注意他哥百转千回的心绪，他这两天一直在想着怎么跟他哥提成亲的事儿。他哥把身子给他了，受了这么多苦，他怎么着也不能就这样让他哥跟他凑合过了，他合该八抬大轿给他抬到王家。
可这事儿能成吗？张哥刚走没一年，他哥心里这坎儿可能过得去？若是过不去，再给他拒绝一次，他虽然不会放弃，但属实还是会伤心。
两个人头对着头，脸贴着脸，各想着各的心事。过了一会，王一博先试探性的开了口。
“哥，俺想，咱找个时间把事儿办了，你看成不？”
肖战睁着大葡萄一样滴溜溜的眼睛看着王一博，从他真诚的眼神看到因为紧张而上下抽动的喉结，张了张嘴没有言语。
王一博看肖战没反应，连忙坐直了身子，竖起三个指头对天起誓：“哥，你信俺，要是俺不...”
肖战抿着嘴笑了，伸手把他的指头按下来，凑上去跟他亲嘴儿，把他的话都堵了回去。王一博脑子里想好的各种词全被肖战这把火燎了，只剩下肖战刚刚含羞的笑脸搁他心里直冒火星子。
“俺信你。”
肖战看着开心的恨不得在院子里跑上几圈的王一博，把心里那点关于香火担忧压了下去，王一博跟他提亲，不是让他没名没分的待在他身边，也许就是不在乎这事儿。若是王一博没有想到这层，他也就自私一点不去提点，他可以用加倍的温柔和疼爱补偿给王一博，只要他愿意留在他身边。
肖战属于再嫁，娘家离得又远，定亲就不打算让爹娘过来了，等办事儿的时候再让他们来讲改口的事儿，王一博爹娘又走了，王家亲戚他也不常来往，也得办事儿的时候再邀请。他的意思是定亲就找钱进宝当个媒人，几个人搁一块吃个饭，走个形式就成。
王一博平日里样样都听肖战的，就这事儿跟他争了起来，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王一博把筷子一甩，气呼呼的说：“听俺的，这事儿你别瞎插插！”
肖战气极反笑，拍着手点头：“好好好，王一博，这还没过门呢你就跟俺大呼小叫的，你有种。”
王一博本就是虚张声势，看见肖战也怒气冲冲的，嚣张气焰噗的一下灭了，他干干巴巴的坐在肖战旁边，把碟子往肖战那里推一推。
“哥，你再吃点儿...”
肖战把筷子一丢：“吃个屁，气都气饱了！”
王一博撇着嘴把筷子拾起来，小心翼翼的问：“咋，没有胃口啊？”
“没有，滚边去。”肖战扭过头不理他。
王一博蹭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扛起来气个半死不停锤他后背的肖战，不管不顾的往里屋走。
“成，活动活动就有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