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香烟06
大院儿里的孩子很少出门旅游,这样集体的大规模出游对他们来说倒是很新鲜。听说这地方有海,几人连夜打包了行李往海边赶去,别墅的凳子还没坐热,诺大的房间瞬间又空荡荡了。
宋亚轩不适合做导游,路痴不说,心里除了美食就没惦记过别的,刘耀文时刻注意着这人的动向,稍不注意就被街边小吃勾走了魂。谢白和周闽都想尝试鼎鼎有名的海上摩托,但考虑到林一的脚不方便,一行人又临时改预约了大游艇。宋亚轩人都被刘耀文骗到了海边,这才想起还没给妈妈报告行程,全身搜罗了一圈,才发现出门的时候没带手机。林一恨不得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生活在21世纪,一点作为新新人类的常识也没有。刘耀文倒是不以为意,搂过宋亚轩的肩膀说:“已经给你妈妈报备过了。”
他掏出手机,上面是宋妈妈的微信回复,仔细叮嘱了自家儿子的臭德行,希望刘耀文看好他。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出机场的时候。”刘耀文把手机揣回兜里,“喜欢戴手表吗?”
宋亚轩搞不明白他问这个的意图,点了点头,刘耀文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小天才电话手表,一点没犹豫地给宋亚轩套上了:“卡都给你上好了,挺方便的。”
宋亚轩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听刘耀文叙述了一通功能,还觉得戴上一个能打电话的手表非常洋气,在林一等人面前炫耀了好一阵。众人都没有揭穿他,周闽想起前段时间自家表弟来大院儿玩,刘耀文揪着他问东问西好一阵,这会儿倒是破案了。
宋亚轩玩儿上了头,明明就在刘耀文的身边,还拿起手表拨通了他的号码,听到刘耀文的电话铃声响起,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倒也不催促,只是刘耀文受不了了,无奈地接起来。就只见宋亚轩抬起左臂,把手表放到嘴边,煞有其事:“喂,听得到吗?”
声音从刘耀文的手机里传出来,他哄孩子般回道:“听得到,有什么事吗?”
“你是阿满吗?”宋亚轩笑得傻嘻嘻地,海滩上日光正盛,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把宋亚轩的额发吹得竖起来。
“是的,乖崽。”刘耀文心里软软的。
“喂,轩轩和文文,游艇还坐不坐啦?”林一面上翻着白眼,心里却也释怀了不少。他没想过刘耀文会这样对待宋亚轩,传闻里他凶神恶煞,很不好惹,偏偏宋亚轩行事作风又极为天真,带着不经世事的幼稚。林一设想过无数种他们在一起以后的场景,倒是真的没想过能看到今天这样的画面。
笨蛋情侣。
因为预约的时间太过紧促,谢白没能租到一整条游艇,只能和另一家人拼着坐,不过游艇够大,娱乐设施也够多,几人想着互不打扰便也接受了。上船的时候刘耀文紧抓着宋亚轩的手,和他们拼船的另一家人还没到,第一次看见海,谢白和周闽半推半就,拉着拄着拐杖的林一四处乱钻,找各种角度拍照。宋亚轩捏着刘耀文的手站在甲板上,他感觉到刘耀文有些紧张,但见他什么也没说,便小心翼翼地什么也没问,倒是刘耀文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手扶着栏杆,解释道:“我可能有些晕船。”
可是船都还没开。
宋亚轩不戳穿他,刘耀文也知道谎言有些拙劣,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宋亚轩突然抬手抚上了他的额头,然后踮起脚,用脸颊试了试温度:“那让船长给你吃颗药好不好?”
刘耀文想说不用,但是余光瞥见了一抹大红色的裙角。是那一家三口上船了。他和宋亚轩同时转头,穿着大红色吊带裙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中间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男孩儿胖嘟嘟的,说一口流利的北方话。
宋亚轩觉得女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没等说什么,刘耀文握着他的手就轻轻地放开了。
他抬眼,看到刘耀文盯着那女人,喉结上下移动,眼神里充满了诧异。那女人停顿了挺久,像是在脑海里搜寻着很久之前的记忆,随后也微微长大了嘴,但很快回归平静,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是耀文吧。”
那男人闻言也吃了一惊,用南方话小声感叹了一句:“都长这么大了。”
刘耀文听不懂,但宋亚轩听得明明白白,他没搞懂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刘耀文为什么甩开他的手,更摸不清既然认识,为什么刘耀文连个招呼都不打。远处的周闽一群人拍完了照片,欢呼着跑过来,林一拄着拐杖缓慢前行,显然不打算跟上他们。
谢白:“文哥!绝了绝了,这海里还有水母,听说那玩意儿能电死人……”谢白看到了刘耀文对面的女人,止住话头。身后周闽懒洋洋地回复他:“海绵宝宝还能说话呢,稀不稀奇?”谢白用胳膊肘怼他,他顺势看过去,显然吓了一跳,怕自己没看清,还把墨镜滑下来一半,动作极为滑稽。看清后,周闽猛地扯下墨镜,心里噌地窜上来一团火,说话也没了好语气。
“轩儿,认识这谁不?”
宋亚轩摇头,周闽的语气略带轻蔑,转过头去,像是很是苦恼地询问那红衣女人:“见着未来丈母娘,是不是得磕头啊,阿姨?”
宋亚轩在心里小小惊呼一声,怪不得有几分眼熟,原来是刘耀文的妈妈。他不太清楚刘耀文家里的情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周闽看起来很瞧不上她,刘耀文的情绪也不算太好,更何况他刚才主动放开了自己的手,显然不打算在妈妈面前公布他们的关系。宋亚轩抿着嘴没说话,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开心。
远处林一还在慢慢地靠近,他扯出一个乖乖的笑容:“阿姨好。”
没等回复,宋亚轩头也不回地朝林一跑过去,没有给任何人交代。
这样很不礼貌,宋亚轩知道,可能还有一点无理取闹。但是刘耀文现在应该无暇顾及自己,后面或许在发生一场局部内战,但是宋亚轩不在战争中心,他只能在事后听听局内人讲述经过,因为刘耀文的事情,从来都不对自己说。
直到下船,刘耀文也没有再出现在宋亚轩面前,游艇再大也不过那一亩三分地,刘耀文好像没有尝试过要找他,也不打算对他解释什么,尽管事情回溯起来,似乎莫名其妙的人是自己。宋亚轩搀扶着林一率先下了船,林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趟旅程稀奇古怪地就结束了,只是宋亚轩看起来并不很高兴,向来坦率的小孩儿也开始把不把心事吐露出来。
跟在他们身后下来的是那一家三口,路过宋亚轩的时候,红裙女人特意多看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抱起小男孩儿就走了。刘耀文迟迟没有下来,宋亚轩的电话手表也没有再响起。他不打算再等了,和林一在路边拦了一辆车,从很远的海边回到了市中心。
回家的时候宋妈妈和宋爸爸刚下班,两人一脸倦容,打开门看到有点狼狈的儿子和林一,面上有些小小的惊讶。
“就你们俩吗?”宋妈妈帮忙把林一扶进门,“阿满他们呢?”
宋亚轩轻轻摇头,没有说话,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地把林一带进了空房间,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替他关上了门。林一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就被“蛮横”地关在了房间里,他撇撇嘴,发小儿跟刘耀文在一块儿没多久,好的没学上什么,不讲道理倒是给偷学了不少。
宋亚轩坐在沙发上吃妈妈切好的水果,刻意不去看他们关怀的眼神,只低头,一块儿一块儿把水果放进嘴里,宋妈妈眼睛看着电视,余光却一直在儿子身上,诺大的客厅静默许久,一句话也没人说。
啪嗒。
一滴眼泪掉进了果盘里,宋亚轩小声吸了吸鼻子,执拗地抬手抹了抹脸。宋妈妈直起了身。
“愿意跟爸爸妈妈说说话吗?”
宋亚轩摇摇头又点点头,烦死了,他觉得丢人:“我就是有点伤心。”
爸爸显然是个过来人:“和女朋友吵架啦?”
宋亚轩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想起了今天在游艇上被刘耀文放开的手。
“没有女朋友,”他肯定地说,“我没有女朋友。”一句话把宋妈妈和宋爸爸说得一头雾水,又听他道:“是阿满。”
客厅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非常,非常喜欢他。”
宋妈妈和宋爸爸显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各自交换着眼神,看着宋亚轩坚定的神情,一时半会还无法接受,但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那,”宋妈妈努力组织着语言,“那为什么要哭呢?轩轩,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让他伤心的,妈妈教过你,对不对?你……你这么乖……”
“我没有很乖,”宋亚轩眼角红红的,“我很任性的妈妈,我还偷偷抽过烟。”
“什么?!”宋爸爸简直要跳起来,被宋妈妈一把摁下去。
“很辣,很呛,我不喜欢,所以以后不会再抽了,”他看着宋妈妈的眼睛,“但是如果我没有抽过,只听别人告诉我,这个东西很难抽,我一定会一辈子好奇烟是什么味道。”
宋亚轩顿了顿。
“我知道,也分得清。”
抽过烟以后知道自己不喜欢,就绝不再碰,和刘耀文在一起后,他想一辈子就这么很快的过去也无所谓,刘耀文一定是最好的那一个,再也不用去遇到别人了。经过实践得出来的,难道还不算真理吗?
只是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少年的喜欢来的热烈又快速,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彼此,就已经把后半辈子交付出去了。宋亚轩看着天真,其实对什么都看得很明白,从前他认为过去的一切都不必深究,只要参与刘耀文的以后就好,但是没想过以后的生活都是过往的重影,生命其实是一个闭环。
他不想听爸爸妈妈的长篇大论,也并不叛逆地认为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现在说出来,只是觉得一切都要摊开在阳光底下才好,他要求刘耀文坦诚,自己就必须要先做到绝对地诚恳。这个时候,宋亚轩终于想起来刘耀文不过也才十六岁而已,既然比他多活一年,就总要有个哥哥的样子才对。
刘耀文敲开宋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妈妈给他开门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刘耀文的面色有些苍白,急匆匆赶来,脚上还穿着海边度假时的人字拖。宋妈妈不好说什么,只是一面在心里骂他,一面又赶紧给他拿来新的拖鞋。刘耀文跟着她进屋,对自己的目的只字不提,宋妈妈见他迟迟不开口,无奈地叹了口气:“怕了你们俩了,轩轩在楼上。”
刘耀文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二楼跑去,宋亚轩的房间很好认,宋妈妈给他做了专门的名牌,画着五颜六色的图画,正中间写着“乖崽的房间”。刘耀文在他的门口停住,敲门的手迟迟没有抬起。
宋亚轩是被很多爱包围着长大的,和自己很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蛮横又冷漠,十六年来仿佛从来没有成长,在宋亚轩面前贫穷得像个乞丐,只贪婪地想要获得更多,却忘记了怎么付出同等的回报。
如果宋亚轩要说分手的话,他是断没有脸面拒绝的,刘耀文想。
房间门被猛地拉开,宋亚轩气鼓鼓的脸出现在面前:“我都听到你上楼好久了,为什么不敲门?”
“我……”
“你是来找我的吗?”
刘耀文点点头。
“那你进来吧。”宋亚轩侧身让出路来,见刘耀文进去,轻轻合上了门。
刘耀文想拉他的手,但是没有勇气。他平时是最勇敢的人,部队的训练他从没有怕过,也曾经一个人背着背包穿过丛林沙漠,可是宋亚轩一句话不说,他却只能小心翼翼,生怕连呼吸都变成一种过错。
“刘耀文,如果你对我不坦诚,那就不要和我说话。”
刘耀文屏住呼吸:“我……”
“也不用一直把我当作小孩儿,你是别人的哥哥,不是我的,”宋亚轩看着他的眼睛,“你偶尔也可以对我说说心里话。”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暂了,作为彼此的爱人,甚至还没有身边的发小儿了解对方。刘耀文不想说的话,宋亚轩就主动为他找好台阶,闭口不提,可是他偶尔也会疑问,为什么。他们都很努力地在融入共同的生活,很努力地去记住对方爱吃的食物,生活的小癖好,可是那只是冰山一角,宋亚轩什么都愿意讲,只是刘耀文不问,可是刘耀文把自己藏得好深,他总是突然消失,突然出现,在爱人面前永远温柔,可是生活又总是不经意间让他露出马脚,水火不容的弟弟,冷漠对待的妈妈,宋亚轩觉得他是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你要说吗?”
刘耀文闭上了眼,他经历过噩梦般的童年,就想一头栽倒在宋亚轩的温柔乡里,永远不必醒来。
“我不晕船,”刘耀文的嗓音有些沙哑,“只是海水太深了,我很害怕。”
害怕小时候父母吵架,父亲把他的头摁进放满水的浴缸里,没办法说话,也没办法呼吸,妈妈就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语气轻飘飘地:“你以为淹死他,我就会心软吗?”
宋亚轩捂住嘴。
“她从来没有抱过我。”可是今天下船的时候,宋亚轩亲眼看见那个小男孩儿蹬脏了女人的红裙,她却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刘槐只比我小两岁。”父母离婚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十岁了。
刘耀文没有睁开过眼,他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平淡又冷静,这些痛苦他一一踩过,在遇到宋亚轩以前,它们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脊骨上,日子于别人是新鲜和快乐,于他,却是日复一日的,无尽的折磨。
宋亚轩捂住他的嘴,又用另一只手轻轻盖住他发热的眼睛:“我很害怕突然尖叫的东西,小时候过生日,妈妈给我买过一只尖叫鸡,我一拿到就哭了,众目睽睽,哭得可难看可难看,小孩儿们都笑我是胆小鬼。”
刘耀文笑了笑。
“我这辈子再也没敢拿起过尖叫鸡,看到它我就跑八丈远,”宋亚轩拿开一只手,刘耀文的嘴唇暴露在空气里,他凑上去亲了一口,“你好勇敢。”
经历过生活的黑暗,却一直追寻着光明。
宋亚轩的手心湿润了,刘耀文不愿意在他面前流眼泪,伸长胳膊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啪地一下关掉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猛地起身,把宋亚轩拦腰抱起来,狠狠地扔到床上,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把掌纹刻进他的骨髓里,牙齿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尤为清晰。
刘耀文的吻来的突然又汹涌,宋亚轩摸索和他十指相扣,床单在他的身下变得凌乱,舌尖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生命轨迹好像重新变得清晰。
“你永远别想离开我。”刘耀文的声音恶狠狠地。
宋亚轩久久地在黑暗中探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有安抚的魔力。
“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的。”
他在一瞬间原谅了这人的不善言辞。
我从不说爱你,因为我一定,一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