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香烟04
宋亚轩其实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妈妈担心他长虫牙,很少让他接触这些糖分过高的东西,时间一长,宋亚轩本能地对甜食有些排斥。遇到刘耀文以后,他早就把原则忘到了脑后,透明盒子里的糖只剩下了一颗,他还没来得及为刘耀文长出一颗虫牙。
春天好像就快要结束了。
宋亚轩回到学校上课的那天,运动会已经开始了,因为错过了排练,高二A班的方阵里并没有他。所有人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宋亚轩就坐在观众席上看着。
刘耀文站在高一A班的最后面,就像一颗身姿挺拔的白杨。他抬眼朝观众席望过去,宋亚轩的脸色还略带一些苍白,明明快要入夏,还裹着厚厚的羊毛大衣,额发软软地耷拉着,手上不知道被谁塞了一个小旗子,就那么乖乖地拿着,一动也不动。
眼神对视的时候,刘耀文看到宋亚轩低下了头,平生头一次忽视了自己的视线。刘耀文并不怪他,毕竟自作孽不可活。
中午吃饭,宋亚轩破天荒地拉着林一到了学校食堂,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径直走到最角落坐下,等着司机送来饭菜。
“为什么不去后街?”
宋亚轩闷头喝着牛奶,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闷声道:“是我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答非所问,林一体谅他还生着病,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宋亚轩生病的这段时间,林一的探望都被他驳回了,直到今天也不知道小可怜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只不过生了一场病,怎么连话也变少了。
食堂一片哗然,宋亚轩抬头望过去,是周闽一群人走了进来。平日无人问津的学校食堂,今天连续被宠幸,同学们搞不清头绪,甚至有人猜测是不是米其林大厨微服出巡。
刘耀文依旧走在最后面,他好像不是来吃饭的,找到宋亚轩的位置后就径直走了过去,林一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谢白和周闽一人驾着一边手臂,半强迫似的扯离了座位。
“林一同学是吧,咱们去那边吃。”
“对对对,那边空气好。”
林一看着那头黑压压的人群,这俩明显睁着眼说瞎话,嘴上客气,手里的动作却训练有素,宋亚轩还没反应过来,刘耀文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对面。司机还没来,宋亚轩面前的桌面上还空空如也,只有一瓶喝到一半的牛奶。
“来食堂不吃饭吗,乖崽?”刘耀文觉得自己脸皮忒厚了,他怎么敢还继续叫人乖崽。
宋亚轩听到这个称呼的反应也并不如之前强烈了,从前他以为这是特殊,是专有昵称,但是现在看来,这有可能只是刘耀文的一时兴起,仔细一想,自己确实很乖,让人起这个外号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别再这么叫我了。”他语气坚定,并不是欲拒还迎。
刘耀文挑眉,还想再说点什么,宋家的司机很快就找到了宋亚轩的位置,便当盒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宋亚轩慢吞吞地吃起饭来。
他很挑食,妈妈也很懂得让他无处可挑,不吃姜片就把姜榨成汁,不吃胡萝卜就把胡萝卜剁碎捏在丸子里,可口的味道又让人无法拒绝,一顿饭下来,宋亚轩吃得难受又享受。
刘耀文就这么一直坐着,也不打饭,别的人要坐过来,他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凶狠,直到把那人吓跑为止,本就拥挤的食堂,他们两个人愣是占了一张长桌。
“你不吃饭吗?”宋亚轩奇怪,嫌食堂不好吃就去后街,干什么要挨饿占着位子。
“那你给我尝一口?”
宋亚轩没有回答,一口一口地吃掉碗里的白米饭。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宋亚轩下了决心,收拾起饭盒,他的眼眶红红的,想起妈妈说的话。
“发生不开心的事情,要和朋友把话说清楚。”
可是宋亚轩好像说不清楚自己的心事,刘耀文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全身而退,自己不高兴了,就连哭也哭不出来,难道十七岁的大男孩,每次都要抱着妈妈流眼泪吗?
宋亚轩递给刘耀文一颗糖,是透明盒子里仅剩下的一颗。
“还给你。”
司机收拾好了便当盒,拿出药来让宋亚轩吃掉,完成任务后就带着他离开了。刘耀文一直坐在原地,食堂油腻的饭桌上摆着一颗糖,包装是粉色的,上面画着鲜艳欲滴的草莓图案,这是刘耀文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现在被人还了回来。
他把那颗糖包裹在手心,眼神里看不出情绪。
下午的一千米项目,林一代表高二A班去参加,宋亚轩站在跑道旁边给他打气,目光炯炯有神,煞有其事地让他一定拿第一。周闽穿着运动服站在他们后面,高一的一千米是下一个队伍,从不参加运动会的刘耀文破天荒地走下了观众席,拿着一瓶水站到周闽身后。
“兄弟,别说你是来给我加油的,慎得慌。”
刘耀文一脸嫌弃,不对他的自作多情作回应。
“如果我要把宋亚轩追到手,应该做些什么?”
周闽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谁?”
“宋亚轩。”
“你分手了?”周闽觉得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有点多,他打算从头开始捋清,生怕刘耀文忘了,还贴心地提醒,“就上次,坐车里的那个。”
“分了。”笑死,在刘耀文心里,他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过。
“什么时候的事儿?”
“当天晚上。”刘耀文已经忘记了那位工具人的样子。
“渣男!”周闽义愤填膺,“你不会对他好,就不要去霍霍人家。”
刘耀文分不清周闽在说宋亚轩还是前女友。
“会对他好的。”
周闽还想反驳,看刘耀文一脸认真,好像也不是在开玩笑。
“你确定吗兄弟,我怎么感觉小白菜和你不是一类人呢,”周闽形容不出来,他看着前方用力拧开一瓶水递给林一的宋亚轩,“这……也太乖了。”
林一崴了脚,宋亚轩跟着班里的大部队把他送到医务室,看着肿得高高的脚面,宋亚轩急得团团转,偏偏医务室的老师看起来并不是很专业,拿瓶药酒就打发了林一。
“我给爷爷打电话。”宋亚轩煞有其事地掏出手机。
“可别,”林一只是扭了脚,并不想上担架,“这玩意儿怎么抹,你会不会?”
林一可怜兮兮地把药酒递给宋亚轩,后者迟疑着,他也不会用,但是没有让伤者自己上药的道理,宋亚轩硬着头皮把药酒接了过来。
“应该是用棉签擦上去就好。”宋亚轩嘴里念念有词,突然感觉到身旁被卷起了一阵风,下一秒刘耀文就大汗淋漓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宋亚轩,看到他手里的药酒,抢了过来。
“哪儿伤了?”
宋亚轩被他抓着手臂,第一次感受到刘耀文的力气如此之大,左手像戴了镣铐,完全无法挣脱。
“喂,我说你们俩,”林一一脸无奈,“患者在这儿呢。”
刘耀文偏头,看到林一肿起来的脚,挑了挑眉。
“你是来帮忙的吧?”林一见刘耀文拿着自己的救命良药一动不动,问道,“不是想看我截肢吧?”
刘耀文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电话招来身强力壮无事可做的谢白,插着兜指挥着他把林一背走,还很贴心地为他们打了车,扯着宋亚轩的手臂不让他上车,最后亲自赠送了关车门服务。
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很长的一段路里,谁都没有说话,眼看着前面就是校门。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为什么来找我?”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愣住。
耳旁吹起了一阵风,轻轻呢喃着少年心事。
“不是让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吗?”宋亚轩抿了抿嘴,他不太擅长放狠话,“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为什么?”刘耀文贴近他,眼神里有几分执拗,“为什么不想和我做朋友?”
这人怎么这样啊,宋亚轩想,他明明就知道为什么。即便喜欢并不是难以启齿的事,宋亚轩也一向有问必答,但是并不代表刘耀文可以得寸进尺,可以在随便践踏自己的心意后,还若无其事地想要剖开他的旖旎心思。
刘耀文的虚张声势只持续了三秒,然后又软下声音来,小心翼翼地把面前的人揽进了怀里。宋亚轩还在心里为他判定罪名,突然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圈套。他微微睁大了眼,感受到刘耀文把下巴贴在他的头顶。
宋亚轩猛地推开他,他想起了那个坐在车里的女孩儿。
“你——”
“我非常混蛋,我知道。”刘耀文抢过话头,“但是我真的没有女朋友,真要说起来——”
刘耀文顿了顿。
“我只喜欢你,非常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和你在一起。”
一秒
两秒
三秒
信息量太大,宋亚轩一时间接受不了。
他捂住脸,嘴里念念有词:“真让人头大。”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耀文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第一次告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无奈之后,摇着头笑了笑。
这也太可爱了。
宋亚轩坐在回家的车上,脸蛋还红彤彤的,嘴角挂着笑,司机不停从后视镜里看他,奇怪消沉了几天的小少爷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爸爸妈妈还要在岭都呆几天,宋亚轩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坐在门口的秋千上等他。他跑下车,像小火箭似的冲进妈妈怀里,一米八的个子把妈妈撞得连连后退了几步,然后弯着腰把脑袋往她的怀里拱,似乎变身成了一条毛茸茸的巨型大狗狗。
“怎么了,有开心的事情要分享一下吗?”
宋亚轩抬起头,露出无害的笑容,上下两排漂亮的牙齿齐刷刷地并列着。
“妈妈,我可能谈恋爱了!”
妈妈压住心里的吃惊,暗叹哪家的女孩子受得了自己娇气的儿子,简直要为她竖起勇敢的大拇指,面上却不说,只是转头把这事儿告诉了宋爸爸。
宋爸爸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默不作声地往儿子的银行卡里多打了钱,然后摆弄着全家人都玩儿不怎么明白的微信,给宋亚轩转发了无数条恋爱小秘招。
宋亚轩时常忘记自己还有一个手机,自然是没有注意到爸爸的煞费苦心,他洗完澡,再次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甜蜜蜜地回想起刘耀文白天说的话。
“非常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只喜欢你。”
连用三个程度副词,每一个都让宋亚轩开心到了骨子里。
他决定不和刘耀文计较以前的事情,大度的小孩儿现在只想要谈恋爱,他拥有了一个男朋友,恨不得告诉全世界。
等等,他拥有男朋友了吗。
刘耀文说喜欢他以后,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慢半拍的宋亚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地捋着时间线,他突然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时间倒退回放学之前,刘耀文抱了自己,说他没有女朋友,只喜欢自己。
然后呢?
然后他抱着大脑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跑,了。
宋亚轩裂开了。
他开始满房间找自己的手机,解锁,找到微信,点开聊天框,这辈子没把手机用得这么丝滑流畅过。他点开聊天框里唯一一个黑色头像。
刘耀文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拿起手机就看到了一连串微信炸弹。
“刘耀文,你在哪里。”
“你在家吗?”
“你如果没有睡的话,就回我一下下。”
“应该没睡吧?我很急的!”
“超急!”
“急急急!”
刘耀文笑出声,看到宋亚轩的名字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赶紧回复他。
“开窗,乖崽。”
他站在阳台上,看向对面房间,一只手慌张地拉开窗帘,随后探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
“刘耀文,是你吗?”
他没开灯,对面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刘耀文打开阳台照灯,宋亚轩看清他的脸,一下子笑起来,嘴角咧得大大地。
“下楼,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宋亚轩在楼下和刘耀文碰面的时候,他还是那副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模样,只是套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宋亚轩拉着他的手问他冷不冷,然后吞吞吐吐地,刚才兴致勃勃说有好多事要说的人,现在却红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要说什么啊,乖崽?”
宋亚轩迟钝的神经终于开始害羞了,这项本来该放在第一步的流程,现在不合时宜地开始实施,他都不敢看刘耀文的脸,更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自己也非常喜欢他,特别喜欢他,只喜欢他。
告白的话要变着花样地说,宋亚轩紧急复习过爸爸发来的恋爱秘籍,这是第一条。
“乖崽?”刘耀文又在催他。
“你催什么?”宋亚轩抬起头,装作凶狠地盯着他,“不能等一等吗,我在害羞。”
刘耀文愣了一下。
“你……”宋亚轩豁出去了,“你快点亲我一下。”
“什么?”
要命了,他没听清吗?
“我说,你亲我一下,”宋亚轩抬起自己的脸,“左边还是右边,你随便挑。”
刘耀文挑了挑眉:“随便挑?”
宋亚轩的嘴被堵住,他感受到刘耀文的唇瓣软软的,带着缱绻的温热。
他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流到宋亚轩的衣领里面,冻得他缩起了脖子,刘耀文伸手帮他抹去,手指触碰过的肌肤像是被电流穿过,直击中宋亚轩的大脑皮层,一阵酥麻过去,他觉得自己像是灵魂蒸发了。
这也太刺激了。
刘耀文放开他的时候,宋亚轩还处在一个放空的状态,怕吓到他,刘耀文没有说话,只听到他张着嘴轻声道:“我把它送给你了。”
怕刘耀文没有听懂,他手指着心脏,解释道:“这里,开了一朵花,刚才他好像从我嗓子眼里冒出来了,”他抱着刘耀文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送你了。”
刘耀文发誓,这是他听过最美的情话。
他谈过好多恋爱,以前有人说喜欢他,他可以连名字都不知道是谁就答应人家,但是他的恋爱好严格,不能牵手,不能拥抱,还不可以主动打电话。周闽说这不叫谈恋爱,刘耀文理也不理,他很少被人爱,混沌的结果就是全盘接受,电视剧里说的心动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总要试试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些人说过好多甜言蜜语,只是刘耀文都不太记得了,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对爱的理解大多都过于狭隘,刘耀文进部队,对国旗发过誓,要永远忠诚地爱国,再听到别人说爱他,他总觉得单薄。
但是宋亚轩一个字也没说,他只是把自己最隐秘的爱意化成了一朵花,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偷偷送给了他。
刘耀文想,这已经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