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香烟01
这是宋亚轩这个月第五次来这家酒吧,他穿着青白衬衫躲在暗处,身前的吧台上是一杯澄澈的矿泉水,眼神闪躲又充满期待,和前四次一模一样。
“来了来了!”
身旁的好友不住地拿手肘顶他,宋亚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周家的大孙子,搁古代,身份堪比嫡长子!”
周闽穿着酒红色的皮衣从酒场中穿行而过,路过的每一个都高兴地冲他握拳,一副和谁都哥俩好的样子。
“那……他旁边那个呢?”
好友疑惑:“哪个?”
宋亚轩喝了口水,掩饰着语气中强烈的目的性。
“就……用鼻孔看人那个。”
“他呀……”
宋亚轩等待着下文,眼看着那人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跳动的火苗在暗黑的酒吧里异常显眼,剩下的就是那张被二手烟气挡住的脸。
好友迟迟不说话。
“不认识吗?”
“不是,”宋亚轩看他停顿了一下,“刘家小儿子,是个炮仗。”
他知道的,刘耀文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一向不好,花心滥情。宋亚轩才不管这么多,他虽性格乖巧,却也是从小被娇惯长大,任何事物都只凭自己喜欢,其余全然不听。
他知道刘耀文是谁,他们曾经住在一个大院儿里。
宋亚轩不常在北方呆,只在小时的几个暑假里和周闽匆匆打过几个照面,至于刘耀文,虽是连见也没见过,对他的鼎鼎大名倒是略有耳闻。
“宋亚轩,怎么连喝水都能洒?”
好朋友林一操着一副老妈子的心,从吧台要来了纸巾。
“那人是个混不吝的,你以后住这边,少不了碰面,要小心着。”林一一边擦着他身上的水,一边叮嘱着宋亚轩,“你这么乖,可别学坏。”
跟着他会学坏,宋亚轩只记住了前三个字。
这酒吧开得偏,属于酒香不怕巷子深一类的,刘耀文走出大门,要绕过一条街才到停车的地方。他的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躲躲藏藏的,就差把“快发现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刘耀文靠在黑色机车旁边,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随手抽了一支含在嘴里,也不点燃,似笑非笑地。
宋亚轩明白自己这是被发现了,撇了撇嘴,站到他面前。
刘耀文穿着黑色的大衣,身姿挺拔,衣领底下隐隐露出一个暗红色的领标。看着宋亚轩一袭白衬衫,兴许是为了跟上自己,连外套也没拿,北方的风也不是闹着玩的,眼看着就像要被吹走。
“过来,帮我点根烟。”
宋亚轩磨磨蹭蹭地走近了些。
“我没火。”
刘耀文低低地笑了一声,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草莓糖:“快回去吧,小朋友。”
宋亚轩抬起头,被风吹得有些狠了,眼角和鼻头都开始泛红,透着一股可怜劲儿。
“别再跟着我了。”
宋亚轩回去就发烧了,宋老爷子急得不行,好不容易经过儿子同意,让宝贝孙子来岭都陪自己几年,怎么说病就病了。
“爷爷,你别告诉爸爸妈妈。“
大人们的刨根问底,宋亚轩一向受不了。
“不告诉,谁也不告诉。”
宋老爷子正愁没法交代,既然孙子发话了,那当然是听孙子的。宋亚轩看着马不停蹄赶回家的爷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衣领上正红色的领标让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刘耀文。
那是岭都部队的军装。
“爷爷,我也想去部队。”宋亚轩得寸进尺。
“瞎胡闹!”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还不把自己的宝贝孙子生吞活剥了。
“哦。”意料之中被驳回,宋亚轩也不气馁,喝着手里的姜汤,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和刘耀文走近些,“那开学呢?我读哪里?”
这一问,问到了宋老爷子的心坎里。部队子弟进军区高中,这本是不需要犹豫的事情,可是自家孙子白白嫩嫩,一看就是没经过风吹雨打的乖娃娃,老爷子不放心,很不放心。
“军区附高就很好。”宋亚轩看着爷爷犹豫的脸,小嘴一瘪,圆溜溜的大眼睛往下一耷拉,他很知道怎么让大人心软,“我想去那里。”
老爷子被乖得差点咬碎假牙,除了点头还会啥。
宋亚轩低头喝汤,面上不显,心里乐开了花。
条条大路通罗马。
寒假一晃而过,宋亚轩被爷爷安排进了岭都军区附属高中。军高升学率稳居全市第一,多少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来,可大院儿里的孩子大多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对彼此知根知底,学校为了避免麻烦,干脆把这群红/三/代们安排在一个班里。
军高每年级十个班,别的班都是从一到十排列,唯有每层楼的最角落,有一个自动与其余人画开边界的A班。
宋亚轩从踏进军高的第一步便开始被人注视,他没穿校服,白毛衣外是宽松的呢子大衣,围巾把下巴遮得严严实实,天上下着稀疏的小雪点,宋亚轩就像颗与众不同的小白菜。
引人注目的点并不在这里,而在于他的手上撑着一把透明的小伞。
今早出门的时候,宋亚轩从书包里掏出伞来,爷爷的脸色就有点不对劲,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如今被注视的目光越来越多,宋亚轩终是有些忍不住了,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身后的周闽正扶着刘耀文的手笑得不能自已。
“文哥,那是不是我们院儿里的小白菜,”刘耀文挣开他的手,看到宋亚轩举着伞快步走进教学楼的身影,没忍住也笑出了声,“他怎么还打伞啊,笑死了。”
宋亚轩走进教学楼就收了伞,注视的目光因此也少了很多,他掏出手机给林一发消息。
“你在哪?”
林一秒回。
“你身后。”
宋亚轩转过身,林一伸出胳膊将他的头夹在身下,宋亚轩也不反抗,乖乖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和你一起。”
“那怎么不叫我?”
“我看你打着伞,怕丢人。”
被他这么一闹,宋亚轩的脸蛋红红的,怒目圆瞪,把头了抽出来。
“打伞怎么了,下雪不该打伞吗?”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笑。二人回过头去,看到周闽弯着腰笑得抬不起头。身旁的刘耀文快被他烦死了,嘴角竟然也噙着一抹笑意,宋亚轩顿时红了脸,把头又重新塞回了林一的胳膊下,强迫着林一夹着自己的脑袋,飞速逃离。
林一带着宋亚轩走进高二A班,老师还没来,除了林一,满教室的人宋亚轩一个也不认识,接受着众人的注视坐在林一身旁,前桌的女生回过头来同他搭话。
“你是转学生吗?”
宋亚轩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宋亚轩。”
“宋家的……”那女生思索了一下,“宋家小孙子?”
宋亚轩感觉到身边的嘈杂都停了下来,打量自己的目光更多了。
“我叫闫诗诗。”闫诗诗的语气更热络了些,“你不是在南边吗?你爸妈呢,也回来了吗?”
宋亚轩愣在原地,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林一咳嗽一声。
“老师快来了。”
那女生摊摊手,转过身去。
林一拍拍宋亚轩肩膀:“习惯就行。”
“她怎么……”
她怎么像我二姨夫家三叔的小外甥女?什么都知道。
宋亚轩没说出口,这大概就是爸爸说的,每个地方都有一个“圈子”。
在岭都,无论宋亚轩是否身在圈里,都是漩涡中心。
刘耀文和周闽肩并肩从高二A班门口路过,话题的中心立马转变了方向。
“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周闽目不斜视,无视高二一众班级里射出来的大量注视,嘴里却不停念叨,“干嘛非到这儿来绕一圈,不怕被生吞活剥了?”
不怪周闽大惊小怪,学校里有电梯,怕麻烦的A班人从来不干走楼梯那多余事儿,省时省力,刘耀文首当其冲。
刘耀文充耳不闻,走到高二A班后门,冲宋亚轩勾勾手。
“小白菜,来。”
宋亚轩走到门口。
“你叫我什么?”
刘耀文递过来一样东西,宋亚轩低头,是刚才遗落的伞。他接过来,受伤又多出了一颗草莓糖。
反应过来的时候,刘耀文已经走下了台阶。
他不在这个班,宋亚轩想着,他不是A班的?
林一撞了撞宋亚轩的胳膊:“想什么呢,老师叫你呢。”
宋亚轩连忙站起身来,在老师的引导下做了个自我介绍,这学期就这么开始了。
“你和高一A班的那俩认识?”
“什么?”宋亚轩愣了一下。
“我说,你和刘耀文还有周闽……”
“上一句。”
“你和高一A班……”
“高,一?你说刘耀文?”
林一疑惑地点点头,宋亚轩裂开了。
小,朋,友。
小,白,菜。
他差点就被刘耀文那张脸欺骗了,他才高一!
午休的时候,林一带着宋亚轩从学校后门出去,出校门便是一条小吃街,因为离岭都军区很近,饮食标准同一般的路边小吃店不同,价格也自然更高,单这一项,就为这条小吃街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食客。不愿意挤食堂的A班子弟们,早午晚餐基本都在这里解决。
宋亚轩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找刘耀文的。
林一带着他走进一家中餐馆,这家店的老板曾是宋家的司机,后来意外摔伤了腿,这才转了行。老板热心地接待了宋亚轩二人,旁边人都注意着这边,宋亚轩虽不喜欢被人当异类,但从小也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别人殷勤的热络已经让他习以为常,并不认为老板的热情是种特殊。
周闽透过包间的缝隙看到这一幕。
“小白菜不打伞,还挺有贵公子那样儿的。”
刘耀文没说话,他看着宋亚轩腰杆挺得板正,刚坐下就抽出纸巾擦拭着面前的餐桌,老板赶紧拿热水烫了毛巾,帮宋亚轩把桌子来来回回地擦了个遍,宋亚轩也不阻拦,只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完事儿后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声谢谢。
周闽嫌弃地看了一眼身边狼吞虎咽的发小们,除了刘耀文,都他妈像是十几年没吃过饭似的:“到底是南方长大的,和这群五大三粗的猴子就是不一样。”
“草,你说谁是猴子呢!”说话的是谢白,典型的肌肉大汉,说话间隙还喷出来两粒儿白米饭。
刘耀文看着桌前的两粒米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巧手机铃响,他拎着外套就走了出去。谢白楞在原地,刚想说点啥,周闽瞥见刘耀文手机来电显示,连忙拦住了他,待刘耀文走出门后,他用手在脖子上划拉了两下,谢白瞬间了然。
“那边又来电话了?”
“闭嘴,吃饭。”
刘耀文靠在饭店后门的胡同边,抽完了一根烟才接起电话,那头安静极了,并没有要主动出声的意思。
刘耀文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冷笑道:“什么事儿?”
“见到宋家那小孩儿了?”
刘耀文瞥见胡同那头的一抹衣角。
“关你什么事儿?”
“合得来吗?”
“怎么叫合得来?”
那头沉默了一阵,似是有些生气。
“刘耀文!”
顺着衣角,刘耀文仿佛看到了宋亚轩的脸,白白净净,看着他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眼神里却好像发着光。
“省省心吧,刘槐是你儿子,不是我的。”
刘耀文挂了电话,又抽了一根烟,靠在墙边,等小白菜自己过来。
“你怎么每次都能发现我?”
宋亚轩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两眼,这次没穿外套的人变成了刘耀文。
“帮我……”
刘耀文话没说完,宋亚轩解开了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缠在了他脖子上,刘耀文的鼻尖充斥着草莓香气。
我才不像你那么没人性,宋亚轩想着。
“帮你什么?”
帮我点根烟,刘耀文想着,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乖小孩儿兜里是没有火的,只是想逗他,想吓吓他,让他看到坏小孩儿就跑开,就像小时候那样,哭着回去找妈妈。
只是宋亚轩摸了摸大衣口袋,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粉红色的打火机,上面还印着某个香烟品牌的logo,刘耀文见妈妈抽过,细长的女士香烟里有一颗爆珠,捏碎了以后,唇齿间都是草莓的香气。
他不太熟练地摁下了打火器,一束火苗“咻”地一下窜了出来,宋亚轩连忙凑近,火苗点燃了刘耀文嘴里的香烟,然后猛地被风吹灭。
他看到宋亚轩冲自己伸出手。
“什么?”
“我的糖呢?”
刘耀文笑了起来:“你是小孩儿吗?找哥哥要糖?”
不给就算了,你一个高一的小屁孩儿,算哪门子的哥哥。
宋亚轩闷闷地收回手,心里这么想着,却也不敢说出来,刘耀文心情好了很多,转身走进饭店里,“下次吧。”
听到他这么说,宋亚轩又没了脾气,要是林一在,肯定要骂他没出息。
下次就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