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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05

偏僻的咖啡厅一角,林奇坐在宋亚轩的对面打量他。宋亚轩的面貌还是像十八岁一般,尤其是那双眼睛,一如当年,恍恍惚惚地又让他回到了小时候,宋亚轩犯了错,总会把眼睛眨得圆溜溜的,尽是无辜,笑起来弯成一道桥,狡黠又迷人。

只是现在他的脸色不太好。落地玻璃窗外在下雪,絮状的雪花缠缠绵绵,室内的暖气烧得很热,宋亚轩的围巾没有取下,层层叠叠地从脖子绕到下巴,挡住一部分苍白的面色。

“亚轩,”林奇出声,“我们可以约在你家里见面。”

宋亚轩端起水杯,然后又放下。

“我知道,林奇,”宋亚轩低下头,轻轻地咳嗽两声,“只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刘耀文很久没回过家,半个月前的一场荒唐打破了平静的幻象。他背地里把宋亚轩的生活打理妥当,吃穿住面面俱到,甚至不再限制他的出行,这一周来,宋亚轩已经单独和林奇见了三次面。

宋亚轩望向窗外,空气干燥又冷漠。今年的初雪已经下过了,刘耀文却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管家发来消息的时候,刘耀文正在开会,他半个月没回过家,公司的大小事务已经亲力亲为了一个遍,脑子实在乱得不行的时候,倒霉的往往就是被抓壮丁的下属。平均三天开五次会,坐在刘耀文下方的高管一个个面如菜色,助理打着哈欠端上咖啡,刘耀文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的手机一向是没有声音的,除非是设置过专属铃声的宋亚轩。

一句交代也没有,刘耀文揣起手机走出会议室的大门。

“喂。”

“刘先生。”是管家。

跟在身后的助理看到刘耀文的步子停顿,肩膀慢慢松懈下来,声音里陡然少了期盼,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烦躁,然后近乎粗鲁地扯了扯领带 。

“什么事?”

“小宋少爷今天又出门了。”

“我知道。”刘耀文皱起眉头,这事儿早在宋亚轩出门前,管家就已经向他报备过。

“他的手机被忘在了家里,司机说小宋少爷半道下了车,不让跟着。”管家每说一句话,刘耀文的脸就黑下来一分,“现在谁也联系不上——”

电话猛地被掐掉。

“我需要做点什么?”林奇摊手,示意宋亚轩继续说下去,“无论什么都很乐意。”

宋亚轩腼腆地笑笑,多年未见,只是一个电话就把林奇从美国捎了回来,于情于理,宋亚轩都非常感激他。

“什么都不需要,我们安静喝完这杯咖啡就好。”

咖啡店的钟表敲过一道铃,指针刚好停在十二点,这是宋亚轩的午餐时间。过去的半个月,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餐厅诺大的餐桌前,孤独地与一份精心搭配的营养餐为伴。秒针滴滴答答地转动,身边座位的客人来了又走,吧台前点单的人群一波又一波。一切的声音被都被宋亚轩放大,捕捉,然后缩小,隔绝,指针到十二点半的时候,有硬质皮鞋底与地板的撞击声越来越近。

感受到声音近在耳旁的时候,林奇抬起头来。高大的身影立在面前,刘耀文看起来成熟了许多,黑色风衣把他显得更加挺拔,离得过近,林奇甚至能听到他不太平稳的呼吸,见宋亚轩没有反应,他下意识地出声提醒:“宋——”

“午餐吃了什么?”林奇的话被刘耀文打断,他似乎不在意宋亚轩的对面坐着谁,他们在交谈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还没吃。”宋亚轩终于肯抬起头来,“在等你。”

“走吧,”刘耀文说完,顾自收拾起宋亚轩身旁的东西,把他随身携带的水杯放进背包里,“我送你回家。”

说罢就牵住了宋亚轩的胳膊,稍稍用力,却罕见地被挣脱。

“我还没有和林奇道别,”宋亚轩直视刘耀文的眼睛,“你也没有和林奇打招呼,耀文。”

耀文,宋亚轩鲜少如此称呼他,刘耀文情深时唤他作宝贝,对别人说他是自己的爱人,可宋亚轩只会叫他刘耀文,年少时有心气,是高傲又独一份的连名带姓,后来是缱绻的,他说刘耀文三个字,欲望就盘旋在舌尖,绕啊绕,再滴滴答答地化成水,情意绵绵。

林奇见气氛不对,主动站起身来。

“不,不用管我”他捞起外套,很快就明白过来宋亚轩之前所说的“帮忙”到底意指何事,随后同刘耀文点了点头,快速对宋亚轩道,“再联系。”

林奇的步伐快而稳,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很快就不见了背影。宋亚轩望着他离开的身影许久,久到刘耀文都忍不住再次用了点力气捏他的胳膊。

“走吧,”刘耀文卸下力来,“跟我回家,好不好?”

往常刘耀文这样说话,宋亚轩肯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他,但现在他仍旧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料定了刘耀文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跟你回家,然后呢?”

“什么?”

“我说,然后呢?”

刘耀文语气略带严厉:“午餐时间已经过了,亚轩,不要任性。”

“我没有任性,刘耀文,”宋亚轩用眼睛描绘刘耀文的面貌,“只是想你陪我吃一顿午餐。”

刘耀文愣住了。

助理的速度很快,在离他们最近的私厨餐厅订下座位,刘耀文带着宋亚轩入座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恰好指向一点。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刘耀文按照习惯把宋亚轩喜欢吃的菜一一放到他面前,过程沉默又熟练,宋亚轩静静地看着他,刘耀文做不到再次忽视他的视线。

事实上,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做过,半个月没有见面,宋亚轩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不用说任何话,只消苍白的脸色就足以化作一把利剑,带着无尽的指责插入他的内心。

他很快败下阵来,问:“在想什么?”

“在想吃完这顿饭,要怎么把你留下来。”

刘耀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宋亚轩却不打算饶过他。

“我没办法一个人的,你得陪着我。”

在很长的日子里,时间的流逝对他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陷入绝望的时候,刘耀文时时刻刻祈祷时光就此定格,他想或许是年少的时候太过猖狂,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到极致,要人尽皆知,所以长大以后惩罚接踵而至,猝不及防,把每一秒都当作最后一秒来度过,可如今他在做什么?

刘耀文时常为自己的软弱惭愧,弱点被戳破,就慌张到不懂如何回头,落荒而逃。

宋亚轩看着他,说示弱的话,嘴角却带着微笑,眼神辽阔又坚定。刘耀文最近时常思考,他为宋亚轩所做的看似伟大的一切是否都真实地具有意义,宋亚轩本身就是非常强大的,只有刘耀文明白,这具病弱的躯壳中容纳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深邃的灵魂。是不是一切都做错了,是他自以为是地扮演了保护者,然后非常残忍地,让宋亚轩成为了爱情里的殉道者。

“那你有想出来吗,用什么办法比较好?”刘耀文的眼睛有些红。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宋亚轩摇头,“你帮帮我。”

指针继续转动着。

“亚轩,我……”刘耀文深吸一口气,溃不成军,“我对你好吗?”

宋亚轩不说话。

“你说话做事都好有主意,好像很长时间地思考过,”刘耀文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你在想什么呢,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对不对?”

“当然,”宋亚轩在桌面上摸索着刘耀文的掌心,“你别害怕,别怕。”

刘耀文从来没有这样过,每一句话都是问句,每一个问号都挂着深深的不确定,宋亚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似稳如泰山,其实连心尖都在颤抖,他不明白自己还要祸害多少人,好好一个刘耀文,怎么被他变成了这样。

时间好长,空气静谧到呼吸声都被放大,他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办法再说出什么,只觉得氧气都变得苦涩。

“抱抱我吧,”宋亚轩的声音有些沙哑,“让我也抱抱你。”

剩下的就让时间去解决好了,他们都是不善言辞的人。

下午,刘耀文把宋亚轩带去了公司,他放弃了地下停车场直达办公室的电梯,助理早早地就在大门口摁下了公用电梯等待,远远看见俩人从公司大门走进。刘耀文一手接着电话,一手揽着宋亚轩的肩膀。宋亚轩裹着刘耀文的风衣缩在他怀里,微微抬着头听他说些什么,风把雪吹得好急,宋亚轩一瞬间缩起了脖子,刘耀文暖热的嘴唇几乎就要贴近宋亚轩的耳朵,直到走进电梯,宋亚轩才拍了拍肩膀的雪,问道:“是谁?”

刘耀文捏了捏他的耳朵,回答:“晚上要回老宅吃饭吗?”

“今天?”宋亚轩轻呼,嘴巴张得圆圆的,引得助理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妈妈打来电话,让我带你一起。”

“还说一起,”宋亚轩撇嘴,小脾气又上来了,“我不找你吃午餐,你肯定就自己去了。”

“所以现在邀请你,”刘耀文笑道,“小宋少爷要赏脸吗?”

电梯门打开,宋亚轩点着头被刘耀文带进办公室,办公室的隔间已经成为了刘耀文的另一个卧室,床单被褥一应俱全,床尾的衣架上还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熨烫整齐的西服大衣,宋亚轩抬手一一抚过,想象着刘耀文半个月来的生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拦腰抱起,垫在刘耀文身上,被迫倒进了被窝里。

刘耀文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伴随着胸口的起伏,把宋亚轩的味道深深吸到胃里。他靠着一些下意识的轨迹用指尖描绘着宋亚轩的轮廓。

“傻子,”宋亚轩的嘴堵着他的指尖,“你是不是很想我?”

刘耀文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另一只手臂越来越紧,恨不得把他揉进骨髓里。

“妈妈问我,你的手术是什么时候。”

宋亚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阿姨很关心我。”

“她挑选了很多地方想要带你去旅游。”

“那太好了。”宋亚轩回应刘耀文说的每一句话,尽全力给他最全面的安全感。

“我都帮你拒绝了。”刘耀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要睡着了。

“不怕我生气吗?”宋亚轩跟着他放缓了声音。

刘耀文很久没有说话,宋亚轩以为他睡着了,扭动着身体想要看看他是否闭上了眼睛。起身的动作还没成型,刘耀文的声音透过颈窝传进耳朵。

“你是不能离开我的。”

刘耀文的呼吸慢慢平稳,宋亚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睁大了双眼看着天花板,眼睛酸涩。许久,他抬起来手臂,遮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