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03
宋亚轩和刘耀文在一起那年未满十八,朋友说他武断,在谈一场连自己都混沌的恋爱,可是宋亚轩从小听母亲念童话书长大,书里的公主被王子亲吻就会睁眼,用一万年的沉睡换来百年的苏醒和幸福,他不在乎什么王子公主,只一心想要和刘耀文过百年。
他那时在宋明玄出资的国际高中里念书,刘耀文却已经在美国呆了好几年,在一起之后,刘耀文几乎半个月就要在两个国家之间来往飞一次,宋亚轩想过要不要学习他,悄悄出现,没有预告,只有惊喜,但刘耀文每次都快他一步。那时候的宋亚轩年轻又健康,爱好明确,爱人温柔,生活美满到他从不去在意时间,时光飞逝如何,定格又如何,按下暂停键的每一帧都是他和刘耀文的笑脸,那就不必去怀念从前,憧憬以后。
宋家少爷的十八岁必定是风风光光的,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传言西郊那片寸土寸金的地被置办了马场,烽火戏诸侯,是刘耀文在博美人一笑。宋亚轩早前听过西郊的传闻,多年荒废,不久前被刘家重金拍下,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他不太操心这些事情,只是偶尔听人猜测缘由,想来必定是刘家培养的新掌权人过于年轻,费时费力以为搞来了香饽饽,拿到手才发现一口吃不下个胖子,这钱不算打了水漂,只当是买了个教训。
没人想过这会是一场持续酝酿的浪漫。
“刘耀文,他们说你要送我马场!”宋亚轩的眼睛亮晶晶地。
刘耀文哑口无言,眼里尽是懊恼,他打通了无数层关系,耗费了很多的精力,没想到浪漫的尽头毁在了人们的八卦之中。彼时的他还很青涩,不知道运用沉默变换话术,束手无措到忘记了商人最擅长的四两拨千斤,迟钝地不知道如何去回复单纯的问话。
高兴二字就挂在宋亚轩的嘴角,他见刘耀文吃瘪,心里更加笃定了答案,拉过刘耀文的手:“我要听你亲口说!”
刘耀文无奈,却也缓过神来:“这么想听,那要先说说昨天没看完的悬疑片结尾吗?”
“你好烦!”宋亚轩捂住耳朵,“不要剧透,讨厌剧透!”
刘耀文下班回来,走进家门就听到宋亚轩在和刘越争执,见他回家,宋亚轩捂着耳朵跑到自己身后:“刘耀文,他好烦,好喜欢剧透!”
“小宋,讲不讲道理啊,明明是你问我的,”刘越指着投影里被暂停的悬疑片,“凶手明明就是法官啊!”
“在看什么?”刘耀文一手拉过身后的宋亚轩,仔细检查了他的穿着,挑不出毛病了才继续问道:“吃晚餐了吗?”
“没有,”宋亚轩摇头,“我们在等你。”
刘越还想继续说话,宋亚轩却紧皱起眉头指着他:“现在我改主意了,今天是我们的烛光晚餐,还是不留你了。“
刘越把话憋进肚子里,一脸不可置信:“我陪了你一下午,饿得找不到东南西北,现在就要赶我走?”
宋亚轩哼地一声把脸埋进刘耀文的衣服里,不再看他,声音透过风衣传出来,闷闷地:“赶紧走,快点走,明天也不要过来!”
刘越被刘耀文赶走,吃过晚饭,宋亚轩躺在他的怀里挑选了一部新的悬疑片,两个人沉默着看完,演员表滑到最后一行,宋亚轩适时地打起了哈欠:“刘耀文,你表弟好像你。”
刘耀文沉默地挑眉,看向他。
“像你年轻的时候。”
刘耀文现在也不老,距离十九岁和宋亚轩在一起的时候,不过短短七年而已。旁人的二十六岁还很幼稚,他不必为吃喝发愁,事业顺利,按理来说应当更加朝气,但宋亚轩抚摸着他的脸,只觉得他沧桑疲惫,宽厚的肩膀只是外皮,抽丝剥茧后,刘耀文其实脆弱得像是一块玻璃。
十八岁的宋亚轩没有收到心心念念的马场,他生日那天全家都乱做了一团,人群来往,路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影都脚步匆匆,面目模糊得像是剪影。宋家未满十二岁的小女儿偷偷溜进花园里宋亚轩专用的马厩,执拗地想要在哥哥最喜欢的白马尾巴上扎一个漂亮的辫子,为此她准备了刚买下的樱桃发卡。她见过这匹白马,那时候宋亚轩骑在马背上,勒紧缰绳便让它双蹄离地,以一个漂亮的姿势高高扬起。她眨着眼,却只看到马蹄落下,剩下一具支离破碎的躯体,生日变作忌日。
宋夫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神情恍惚,以往百灵鸟般活泼灵动的女人变成了傀儡。宋明玄丢掉了一切工作,女儿的葬礼没有压垮他,爱人的崩溃却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一场以宋亚轩为主角而开始的宴会,散场后他却无人问津,被全世界忘记。刘耀文在无数个漫长的夜晚把他拥入怀里,沾着咸湿的眼泪紧紧和他贴脸相对。
“我很自责,刘耀文,”宋亚轩的声音微弱,颤抖的声线里尽是无措,“你不要怪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现在的宋亚轩已经很少再去想从前的事情,只看一部悬疑片就可以让他累到睡过去,刘耀文重复着过去七年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宝贝抱进房间里。脑袋沾到枕头的时候,宋亚轩坚持着睁开眼,拉着刘耀文的衣角提醒他:“明天说好的。”
刘耀文拉过他的手:“嗯,我不会骗你。”
宋亚轩满足地闭上眼睛:“今年准备了栀子花,是夏天摘下来的第一批。”他说完就睡了过去,神色安稳,在梦里乘着花香坐上了时光机,七年的时间听来很长,但新鲜的事情却很少,宋亚轩害怕孤独,害怕重复,却在无数个三百六十五天里掉落时间的漩涡,拖着残败的躯体只做寥寥几件事,吃饭,睡觉,等刘耀文回家。提炼压缩后,七年就如一日,一晃而过,没有刘耀文的梦里,从前的一切山海般向他倾袭而来。
生日宴后,宋亚轩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潦草地通过几次电话,那头的声音越发疲惫,问候之中间歇地夹杂着母亲的尖叫和怒吼。宋亚轩没见过这样的母亲,自责得不敢说出探望的话,宋明玄听出儿子的害怕,干涩地安慰他:“不要怪罪自己。”
他连宋明玄也很少见到,宋夫人生病后,宋明玄带着她坐上一架私人飞机,飞到了无人海岛上的一座疗养院里,刘耀文暂停了学业留在国内,陪着他在宋家空无一人的老宅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们以为一切都已经是最坏的结果,幼稚地期盼着再过一天就好,等到所有人都度过了难关,等到太阳再一次升起,一切都会辗转到最初的起点。和刘耀文共同生活的日子,宋亚轩保留着很好的习惯,给宋夫人的花园浇水,用胶水粘好妹妹的樱桃发卡,刘耀文的心里悬着一根弦,跟随着宋亚轩的情绪不断拉扯,松弛又紧绷,神经质地在看似正常的日子里,把离不开他的话一遍又一遍重复给宋亚轩听。
宋明玄消失了大半年,天气转热的时候带着满心的疲倦和沧桑的爱人回到家。宋亚轩看着院子里骨瘦如柴,目光涣散的女人,几乎快要认不出自己的妈妈。宋夫人的手腕上多了几道伤疤,看宋亚轩的眼神陌生又防备,她不再穿裙子,宋亚轩只能在回忆里寻找那个穿着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跑的女人,提着华丽的礼服裙摆给自己擦脸,目光温柔似水。
宋亚轩捧着干花推开疗养院的大门,宋明玄坐在轮椅上转过身,看见宋亚轩的时候眼神里短暂地散发出光芒来,身后的刘耀文紧跟着走进屋子,他不允许宋亚轩离自己太远,三步并作两步地将他拉到不远处的凳子上坐下,三人的中间划出一道鸿沟来。
“您最近还好吗?”
宋明玄不回答,只是点头,看向儿子的目光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散来的,宋亚轩知道他在怀念母亲,旁人都说自己和宋夫人长得很像,男生女相,是英气的漂亮。宋亚轩不去打扰片刻的沉默,想来刘耀文应该在惩罚他,疗养院里生活物品一应俱全,名贵的保健品几乎要堆满整个屋子,但又空空荡荡,连宋夫人的半张照片也没有留下。
“亚轩,你过得很好。”宋明玄很久以后才开口说话,刘耀文听到后捏紧了拳头,愤怒憋闷在心里,就快要喘不上气。
“是的,爸爸。”宋亚轩顺着他的话回答。
“你一直很听话。”
七年前的宋亚轩被关在老宅里时,宋明玄也说过这样的话。
“你一直很听话的,亚轩。”宋夫人的照片变作黑白,宋明玄把透明的玻璃瓶摆在两人面前,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散发出的气味同宋明玄接下来的话一样刺鼻。
“我们去陪陪妈妈,好吗?”
毒药一分为二,却让三个人同时尝到了撕心裂肺的滋味。刘耀文被这一家子搞得发了疯,抢救室外的红灯闪烁不灭,星星点点地凑成了他生命里常年紧绷的警戒线。刘耀文时常回忆起少年时候的宋亚轩,目光明媚,意气风发,说爱的时候掷地有声。十九岁的他无数次梦想过两人的婚礼,如今二十六岁,却只能在午夜梦回间被黑白的梦境惊醒,颤抖着去寻找身边依偎的破碎爱人。
再次听到这句话,刘耀文猛地站起身来,房间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只留下一个几近踉跄的背影。
门口的长凳很矮,摆放不下刘耀文长得有些离谱的双腿,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坐下,目光赤红。宋亚轩蹲在他身旁,很难过地看着他,刘耀文想,宋亚轩真的听话吗,他不想做的事情,真的有人可以强迫他去做吗?
“我不会再听他的话了,”宋亚轩说,“我在骗他。”
刘耀文只是用执拗的目光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些话让你难过了吗?”宋亚轩很懊恼,“你不该来的,刘耀文,我只是想,不要再让他伤心……”
又来了,刘耀文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宋亚轩明明很爱他,可他时常感觉二人的距离很远。他抚摸宋亚轩的脸,手心传来真切的温度,却又恍惚间觉得自己只是在抚摸一片透明的纱,风一吹就会飘走。他把宋亚轩牢牢捆绑在自己身边,却总是在这间疗养院里被拉扯回现实,时间流逝,宋亚轩的身体在慢慢变好,日子美好到时常让他产生错觉,好像前面就是属于他们的世界,可是他又总是恍惚,好像他们终究会面临分离。
“等到好起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宋亚轩握住他略微颤抖的手:“很快的,很快的耀文,医生说过了,再最后一次手术,我们就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刘耀文,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可以是任他摆布的玩偶,哪怕变成别人口中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他也甘心做一只不再歌唱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