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肖战听着鸡叫就起床了。他披了一个外褂,先把院子里打扫了一遍,把鸡笼子里的鸡都放了出去,然后才开始洗漱。
洗漱完了之后,他在箱柜里翻来翻去,找到了藏在下面的紫色瓶子,拿出来给自己涂了厚厚一层,才去厨房烧火做饭。
他把红芋削皮切块,兑了两勺水,把昨天剩的饼子放在上面馏着。坐在那里烧火,一阵炊烟袅袅飘出,王一博在路口就嗅得出来是他哥家的。
等肖战揭了锅,王一博已经眼巴巴的在篱笆门口守着了。肖战盛了两碗红芋茶,把饼子拿出来,又去炒酱豆子,转身看见发梢上挂着露珠的王一博,身上穿着板正的布衣,布鞋已经被浸湿了。
“快进来,搁那杵着做甚,怕人家看不见你?”
王一博应了一声,坐在院子里看肖战盛酱豆子。肖战把酱豆子放在桌子上,用围裙擦了手坐下吃饭,清晨的微光映衬着他光洁的脸庞,一阵香气扑来,王一博愣愣地说:
“哥,你咋恁香?”
肖战红着脸低头嘬红芋茶,没有搭他的话,他也不恼,握着饼子嚼了一会接着说:
“哥,马上过个十来天,就得收豆子了,芝麻玉米都得等收完豆子才能收,现在就只剩了点花生,俺一天就能帮你干完。”
肖战点了点头,王一博继续说:
“今个上午俺得出去一趟,哥你搁家歇着,别去干活了,啥活都等俺回来再干。”
王一博匆匆吃完饭就走了,心里像藏着什么事儿,肖战本想问问他去哪,想来想去也没有开得了口。
他把剩饭拌着猪饲料一起倒进食槽,给鸡撒了一把玉米,然后脱掉鞋子往床上躺着了,闭上眼睛总是想起昨天晚上夜幕下的星子,想起王一博挺拔的身姿,又想起来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好,早上吃了点东西,肖战真的沉沉睡过去了。等他被王一博从梦里摇醒的时候,都已经到了晌午。
王一博几时来的他都不晓得,懵懵的被王一博从床上拉起来,坐在床边小鸡啄米的点头,王一博蹲下身子把鞋子给他套上,才把他惊醒,一边揉眼睛一边使劲把脚往后缩。
“你几时来的?”
“俺刚来。”
王一博睁眼说瞎话,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在门口喊了几声,肖战没理,他就开始胡乱担心起来,在门口绕来绕去,干脆直接进来瞧瞧。
菜地过底下鸡圈猪圈厨房挨个找过了,最后才在厢房门口停住了脚步。要进去看看吗?不进去看到肖战好好的他放不下心,要是进去的话,万一冒犯了他哥,再不让他来了可怎么办?
他摸了摸怀里揣的东西,还冒着热气,干脆直接推门进来,抬眼就瞅见肖战斜卧在大床上呼呼大睡,樱桃红的小嘴微微张着,露出芸豆一样洁白的牙齿,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紧紧的闭着,少了几分防备和精明,多了几分娇憨和媚态。
王一博看得痴了,伏在床边盯着看了好久,蹲的腿都麻了,才依依不舍的把他摇醒。
“你怎么急头白脸的闯进来了,在外头叫俺一声不就行了。”
肖战微恼着把王一博推到门外去,自己躲在屋里对着镜子捋头发整衣服,他恼着自己睡得衣服头发一团糟,不打点的样儿被王一博看了个遍。
待他出来,王一博几步并作一步赶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是一个塑料袋,解开塑料袋露出了几根胖乎乎的油条,还散发着一丝热气。
肖战早上就没吃多少,如今被油条诱人的香气勾的直流口水,肚子不自觉的就咕咕叫了起来。
王一博把油条捧在肖战面前,肖战却推了回去,让他自己吃,王一博皱着眉头连连摆手:
“俺在集上吃过了!”
肖战举起一根油条,在王一博面前晃来晃去:“真吃过了?”
王一博看都不看一眼:“真吃过了,哥,你快吃,吃完了来院子里,俺还有好东西咧。”
肖战把三根油条吃干净,舔着手指跟王一博一起来到院子里,看着王一博得意忘形的给他比划。
“哥,俺买了一捆电线,回来给你接上,搁院子里安个灯泡亮亮堂堂的。”
“哥,这是俺给你买的蛤蜊油,俺看镇上的小闺女都拿这个擦手。”
“还有这个斧头,俺掂量过了,比恁家这个轻的多了,这样就不怕劈柴的时候拎不起来砸着你的脚了。”
“这是麦酵子,俺搁摊上尝了一口,怪好吃的,就是不大甜,哥你可以拌着红糖吃。”
“俺又买了一提子猪肉,哥,你还给俺炖肉吃呗?”
王一博兴冲冲地介绍了一通,却发现肖战在后面不言不语的,他转身一看,肖战的眼泪正啪嗒啪嗒落下来,瞬间就慌了神了。
他连忙伸出手想去擦肖战的眼泪,还没碰到他的脸又缩了回来,用袖子去擦,还没伸出去又觉得袖子也不合适,又伸出手来,比划了半天,也没能把肖战脸上擦干净。
肖战打从离了家,一个人搁这住着,白眼也瞧过,也被戳着脊梁骨骂过,就是没人对他这么好过,看着王一博那笨拙又小心的样子破涕为笑,轻轻地推了推他,自己擦掉了眼泪。肖战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看着还站在那里的王一博,一早上风尘仆仆,也让他过来洗了把脸。
王一博把脸埋在肖战的毛巾里,偷偷嗅着毛巾的香味,一股邪火冲上头顶,他连忙用凉水泼了泼脸,匆匆甩了甩水,擦干了手去接电线。
肖战则把猪肉收拾了一下,又从菜橱子里面拿出几个鸡蛋,几块冰糖,打算做个红烧肉给王一博解解馋。
肖战干活没有王一博拿手,做饭的手艺却是一等一,王一博指头跟个棒槌一样抹不过来弯,让他炒个菜都能把方圆十里的狗嫌弃的不肯过来。
两个人各干各的,也不怎么搭话,偶尔抬眼瞥到彼此一眼,恰逢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也只是低头一笑而过。
王一博搭好了电线就过来烧锅,两个人商量着下午把地里剩下的花生扒完,找人整修张家菜地里废弃的红芋地窖,为冬天储存红芋做准备。
肖战又提起来卖猪,王一博也点了点头说:“俺今个去镇上看过了,找了个杀猪的,你要是想卖,俺让他开个三轮来拉。”
“你今个去集上,光办俺的事了?”
“你的事是俺的第一等大事,嘿嘿。”
王一博和肖战动作很快,一下午就把花生地扒完了,待王一博挨黑离开肖战家的时候,肖战又把王一博今天带过来的手电筒塞给他了,还没等王一博开口,他就低声说:
“明个再给俺送过来。”
王一博点了点头,握着那束光很快消失在肖战的视线中。
第二天王一博找来了本村和邻村的劳力,帮忙给肖战家修整红芋地窖,常年不用的红芋地窖松松垮垮,上面的木头也悬来吊去,感觉下一秒就要砸下来,看起来十分危险。
王一博拿了一个梯子率先下去,把木头都放置好,才让几个帮忙干活的男人下来,几个人动作很快,又是经常干活,很快就修整的差不多了,地窖里堆了一堆土和朽木碎渣,肖战也拿着簸箕和扫帚下来打扫。
眼瞅着弄得差不多了,几个男人都已经上去了,王一博踩在梯子上,肖战把装满土的簸箕递给王一博,王一博又递给外面的劳力,一筐一筐的运出去。
说来多巧,王一博一抬头就瞅见肖战头上悬着的木头梁子歪了一段,正咕咕噜噜的往下滑,他想张口让肖战往边上靠靠已经来不及了,眼一闭心一横,干脆从梯子上一跃而下,扑着肖战撞在旁边的泥墙上。
肖战正傻傻的端着簸箕,王一博突然冲他跳下来,他吓得往后一躲,就被王一博推在泥墙上打了个弯,背部撞到了泥墙上,泥巴软和和的没有感觉,王一博却因为跳下来的时候扭到了脚,没有来得及躲,本来就扭了的右脚被那根木头哐当一声重重地砸了一下。
目睹了一切的肖战一身冷汗,惊呼一声:“一博!”
王一博半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伸出手拍拍肖战的胳膊,轻声说:“没事,哥,你先上去。”
上面的劳力们也听到了肖战的喊声,纷纷伸出头往下看,王一博按着地面,费力的坐在墙边,眯着眼睛对他们几个喊:
“老哥们,先把俺哥拉上去。”
肖战还在惊吓中,哪里愿意走,他颓然的坐在王一博旁边,盯着王一博的脚踝,心里也开始不住的怀疑,难道自己真的克男人?
王一博没有说话,却好像看出来他心中所想,为了哄他哥,忍着痛带着笑意低低的说一句:“俺又不是你男人。”
肖战气闷,再多的话此时也难以说出口,他也知道两个人在这待着不是办法,于是他先爬了出去,想着怎么把王一博弄出来,王一博却晃晃悠悠自己爬了上来。
王一博刚被拉上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脚腕已经肿的老高了,肖战眨着他含水的大眼睛央求其他几个人:
“老哥们,能帮俺把一博抬到挽床上不?”
王一博疼得满头大汗,吐着气被抬到挽床上,肖战蹲下身来给他脱掉鞋袜,被王一博拒绝了。
“哥...你咋恁的不讲究...”
肖战一巴掌拍在王一博的脚踝,给他疼的一哆嗦:“谁不讲究?”
几个男人虽然也听说了王一博最近老往这来,看见他俩这样还是面面相觑,纷纷转过头去。正在这时候赤脚医生赶来了,刚刚王一博被砸着,就有人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了,腿脚对乡下人无比重要,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劳动力,万不能出什么差池。
赤脚医生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医生,但是看病也有自己的一派道理,望闻问切了一番,掏出他黑亮的小药箱,拿出一瓶黑乎乎的药酒来,跟肖战嘱咐:
“恁家男人不能再使这只脚了,你一天给他搓三遍,搓热乎了,啥时候消下去啥时候算完。”
肖战瞬间红了脸,王一博也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两个人舌头怎么突然都不灵光了,还是旁边围观的劳力们开口解释:
“不是他男人!”
“这是张家的新寡。”
赤脚医生在周边村落行医多年,说话都被村民们捧着,现下有些挂不住面子,他拍了拍黑亮的小药箱,强行给自己挽回起来:
“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一定不是咯。”
肖战把王一博送的两板鸡蛋塞给赤脚医生,千恩万谢的送他出了门,捏着这瓶药酒犯了难。
赤脚医生说王一博现在不能下地也不能动弹,怎么回家?就算回去了,王一博一人儿住,谁给他一天搓几遍?现下这也不能动了,回去谁做给他吃?
王一博抬眼看见肖战那纠结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现下毕竟不是他男人,待在这里怎么合适?他用力拍了拍挽床说:
“老哥们,还得麻烦你们把俺抬回...”
“抬到俺家西厢房。”
肖战这话声音虽然轻,但是很坚定,不但院子里几个男人愣住了,王一博也愣住了。
“你不就是怕你搁俺家住,人家说俺闲话?你搁俺家摔伤的,又是为了救俺,就算不搁俺这住,也堵不住别人说闲话。”
王一博低着头没有说话,肖战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俺不怕人说闲话,俺要是天天听人家说闲话生气,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算完。”
肖战看着他们把王一博抬到西厢房,又转到东厢房屋里拿了一条烟出来,给几个劳力一人分一包,感激的说:
“几位老哥来帮俺,俺感激不尽。俺家老张刚走,家里没个荤腥,一博腿脚又不便,俺也没有心思,待一博好了,俺杀一只鸡,割几斤猪肉,买瓶好酒,让一博陪几位老哥吃好喝好。”
几个劳力都是憨厚老实人,本来也只是无偿来帮忙,又碰上人家这档子事,痛快的接了烟散了,转眼就留下王一博和肖战两个人。
王一博小心的瞄着肖战的神色,嗫嚅着开口。
“哥,俺又不是...”
肖战没有搭话,而是搬了一个板凳放在挽床前面,又在挽床旁边蹲下身来。
王一博连连摆手:“哥,你这是...”
“俺背你去那坐着,给你铺床。”
王一博尝试着自己跳下来,想要蹦到那里去,却在肖战面有愠色下打住了,乖乖的趴在肖战的背上,没受伤的左脚点着地,怕全部身子压下来肖战撑不住。
肖战默然的把王一博安置在椅子上,把自己结婚陪嫁的新被子拿出来,给王一博铺好床,才坐在那里开口:“幸好俺是个男人,不然还背不动你。”
王一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说:“哥,俺又给你找麻烦了。”
“再别说这话。”肖战歇了口气,又背着王一博,让他坐在挽床边,“咱们过日子不就是相互扶持。”
“咱们......过...过日子?”王一博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
肖战看他那个憨厚老实的样子,别扭的转过头去捏着自己的衣角:
“俺的意思是,你现在腿脚受伤了,搁俺家养着,不就是一起过些日子,莫要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