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嗐,俺还以为你打听谁呢?就恁家那块地旁边的地,不是村东老张家的么,你说的那个,怕不是老张撇下的小寡妇哟,俺村算命的瞎子给他看过,说他克夫,你看是不?刚过门,男人就被工厂机器卷进去了,小王,婶儿可跟你说了,你可别往那儿钻。”
听着这话,那老王家的毛头小子嘿嘿一笑。
“婶儿,放心咧,俺就是看他一个不容易,想着帮衬帮衬,俺不怕他克,俺命硬着咧。”
“哎哟...真是灌了迷魂汤做了孽了...”王家姑婶念念叨叨地走了,还不忘顺走王家沟里点的几个南瓜。
王一博真没想这么多,他早上起来去地头扒几个红芋回来烧稀饭,却看见他家旁边的地里一座新坟,一个白净的小寡妇穿着白衫坐在坟堆前。看样子是个男人,却清秀得很,比女人还好看几分,王一博瞅着他倒是没哭,站起来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脚麻了,闪了一下,腰扭的像沟里滑溜溜的水蛇,一下子给王一博看傻了眼。
吃了早饭他就四处打听那是哪家的新寡,他家姑婶儿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说话不大中听,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就真是个克夫的邪乎人物,他也不怕,打小他就命硬阳气盛,方圆十里的妖魔鬼怪哪个敢近他的身?
他今年十八了,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这前村后店的大姑娘小闺女他也见过不少,没有一个中意的,他倒不是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出挑的人才,只不过觉得两口子过日子,看得是缘分,他就觉着那个小寡妇挺合眼缘。
上午去镇上赶集,买了斤把猪肉,又捎带着买了一包红糖两板鸡蛋,兴冲冲地拉回了家,想着中午就去小寡妇家里,跟他说道说道,要是能成,他就拉砖头和水泥自己亲手盖个新房子,把人正儿八经抬进王家大门。
肖战㧟着筐打开篱笆门,撒了几把玉米给鸡圈里的鸡,又把今天去上坟路上打的一筐构树叶子丢在猪圈里喂猪,才把筐放下,打水洗净了手,去厨房做饭。
锅门口的柴火是他前段时间闲暇的时候耧的树叶,本来数量就不多,烧几顿就差不多没了,肖战把捡来晒干的几根树枝折断,看着袅袅青烟犯起了难。
以前家里除了爹娘,还有个姐姐,不算是有钱,也是吃得饱穿的暖,逢年过节能见着荤腥。爹害了病,家里情况每日愈下,姐嫁的是乡里的老师,为了爹有钱治病,给姐添些体面嫁妆,肖战背地里答应了邻村凤光村的单身汉工人老张,嫁过去给他当媳妇。
娘本来不同意,整日里哭天喊地淌眼抹泪的,可老张是个实诚人,三千块钱的彩礼钱放在桌子上,肖家没有一个人再说个不字。
且不说他不能给人家传宗接代,身为一个男人,给人当媳妇这事儿本来就不怎么光彩,但是肖战也坦然,他什么活计都会干,模样长的也周正,老张这三千块钱定不让他白花。
千想万想,没能想到他穿个一身红衣嫁进老张家,还没来得及掀盖头,厂里一个电话给老张叫走了,他本来想说让老张掀了盖头再去,老张却会错了意,隔着盖头在他脸上啃了一口,说别急等他回家,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厂里。
他脸上火烧似的,掀了盖头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总感觉被亲的那块地方泛了红,像什么小虫子咬了几口一样,酥麻又有些痛痒。
肖战把盖头放下,坐在床边上,抚摸着新床头的龙凤呈祥。这张铁床是老张婚前专门找人打的,还特意漆成了大红色,喜庆又结实。肖战心想,这以后有男人疼的日子,定会跟前二十几年大不相同吧?
他满怀期待的等着老张回家,等来了老张的自行车和一个死讯。
待他换下红衣披上白布,扶着灵柩哭完了他命苦的男人,厂里的赔偿款也下来了。肖战不含糊,他蹬着老张的自行车去了镇里,把钱存了起来,拿着存折回了家里,把存折藏在大床木板下面的夹缝里,开始闭门过自己的日子。
他的念想他的期盼他的感情,还没来得及绽开,就都随着老张撒手去了,如今只想闭门过日子,村里其他单身汉又偏不让他安生。他长得俊,又拿了赔偿款,成了村里其他男人的香饽饽,平日里不言不语也会被人调戏,去打个水几个人抢着给他提桶不说,动不动就摸他手,让他觉得厌烦。
他请来了村里算命的瞎子,塞了五十块钱,不到一天,老张家的新寡克夫的名号,就传到了几公里外的其他庄上了。财色都重要,可是性命最重要,肖战隔天再去打水,蹲在井边的男人们窃窃私语,再没人来搭把手,他也不在乎。
他心气儿高,自己也是个男人,不愿意依附着别人过日子,老张走了之后,他也不回娘家,就在这里踏实住下,老张喂的鸡养的猪,他都接着养,老张的八亩地,他也接着种了下去。
他当时傲气,如今真犯了难。五亩地的麦子还没割,还有几亩花生芝麻和玉米,别人家劳力多,干活快,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更别说后面还要打场扬麦,天气又不怎么好,再落几场雨什么都完了。
他看着面条咕嘟的差不多了,盖上锅盖,等着柴火余烬和蒸腾的热气再捂一会,远的不说,单说这近的,他手劲不大,连太厚的木头都劈不动,烧锅的柴火都有这顿没下顿的,可怎么好。
肖战拿起扫把,正扫着锅门口飘出来的灰烬念想着,篱笆外传来一个青年高昂的声音:
“家里有人不?”
肖战停下了扫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他克夫的名头传了出去,已经多久没有男人跟他讲过话了,更遑论来屋头寻他。
他正要继续扫下去,又听到更加洪亮的一声:
“有人在不?”
肖战拎着扫帚走了出去,看见篱笆外一个清秀挺拔的青年劳力,正提着鸡蛋红糖和一兜子猪肉,站在那里张望,瞧着面生的很,还以为是哪个庄上来走亲戚找不到路来问路的,于是他也没急着上去开门,开口问道:
“你要往哪家去?”
青年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往你家去。”
肖战瞅着这青年长得俊看起来人也善乎,以为是老张的什么远房亲戚来探望他,于是打开门让他进来,一只手接过那提猪肉,把另外一只手拿着的扫帚靠在墙边,指着堂屋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来的晚了,老张走了,你俩是见不着了,你去给他上柱香吧。”
王一博有些糊涂,他是冲着肖战来的,真见着老张还了得?不过给人上柱香是要紧的,于是跟着肖战来到堂屋里上了柱香。
他把香插上,看着身边眼眶红着的肖战,皮肤光滑细腻,五官标致可爱,就连鼻尖都像脆生生的白香瓜一样诱人,一股子邪火冲上头顶,他斟酌着开了嗓子:
“那个......嫂、哥?哥,俺今个来是找你的。”
“找我?”
“哥,俺是来提亲的,你跟俺过吧,俺保证疼你。”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肖战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干什么来了,刚才觉得他眉清目秀,如今再看就是面目可憎。
看到肖战发怒了,王一博赶紧把嘴里剩的那点话倒腾干净。
“哥,俺今天搁地里瞅见你了,你真好看,俺中意你,俺想跟你过日子。”
果然还是跟那群人一样,竟都来了他屋里了,肖战怒气冲冲地抄起墙边的扫帚,朝着王一博狠狠的砸了几下,王一博躲也没躲,生生受了,反叫肖战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了几下便停了手,掂了根棍子要撵人出去。
王一博望着如同惊弓之鸟的肖战,突然想起来早上他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听见几个游手好闲的单身汉凑在一起议论老张家的寡妇,屁股怎么翘,手怎么滑,腰身怎么细得一只手就抓得来,突然明白了肖战为何这样惊慌不安。
他扑通一声直直的跪下,给肖战吓得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俺对着张哥的牌位起誓,俺一辈子都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俺不轻薄你,俺就是喜欢你。”
肖战听了这话愣了愣,把人一把拽起来往外推:
“你走吧,俺不跟你好。”
“为啥?”王一博嘴上问着,却不敢反抗,怕他劲大不知轻重,只是脚下使劲定住,任由肖战推搡。
肖战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推他,王一博被推出堂屋门,推到院子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仰面摔出去,紧紧地扶着厨房的门才没有摔倒。
肖战见状也松了手,王一博扶着门框站定,往厨房瞅了一眼:
“哥,你做饭呢?”
肖战没言语。
王一博又看了一眼厨房,瞅了瞅院子,突然越过肖战来到了过底下,挑了个斧子拿在手里。肖战脚程没他快,没赶得上拦他,看他拿着斧子,登时吓得脸色苍白,以为王一博恼羞成怒,要对他下手。
“你...你做什么?你不要乱来!”
王一博看到肖战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哥,你没柴火了,我看院子里的木头都晒干了,俺给你劈成小块再走。”
肖战发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确实没了柴火,需要人的帮助,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嘴硬着。
“不用你劈,俺自己劈得动,你快走。”
“没事,俺不留这吃饭,俺知道哥没做俺的饭,你去吃饭,俺给你劈了柴火就走。”
王一博利利索索的捡了块木头桩子坐着,一把沉重的斧头被他用得灵活轻巧,不一会儿就劈了一小堆柴火。
肖战扶着门框看着他英俊的侧脸硬朗坚实的臂膀,莫名挪不动步,站在那里看了好久。
王一博转头看见肖战丢了魂一样站在那里,挠了挠头:“哥,你咋不去吃饭呢?俺家里有柴火,更何况俺不是偷鸡摸狗的人。”
肖战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转身溜进了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面条,看了看外面低着头劈柴的男人,又盛了一碗,他看着两个并排的碗筷发起了呆,有人陪着一起吃饭啥样的呢?多久没人跟他一起吃饭了。
他都拎不动这么重的斧头,怕砸着脚,怎么那个人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却使得这么灵巧?
外面柴火已经堆成了小山,王一博拿了一个化肥袋子,问肖战要了一把剪刀从中间剪开,又把绳子穿了四个角,做成了个兜,把柴火都放进兜里,扛在了背上送进厨房的锅门口,把柴火一排一排的码好,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肖战说:
“哥,你以后运柴火提东西什么的,用这个兜很方便的,把东西放里面,两条绳子往肩上一背,可像学生背书包啦。”
肖战嗫嚅道:“嗯...谢谢了。”
“客气啥子嘛。”王一博把化肥兜子盖在柴火上面,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哥,那俺就走啦。”
“你别忙。”肖战眼瞅着人都要走出门口了,才犹豫着把人喊住。
王一博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哥,东西不用给我啦,你留着吧,俺...”
“哪个要把东西给你了?留下来吃饭吧。”
“啊?”
“盛了你的碗了,不吃拉倒,过会拿去喂猪。”
王一博旋风式的折回来,端着自己的碗蹲在门边呼噜着面条子,肖战则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一口一口地吃。
肖战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你是这个庄子的,俺以前咋没见过你?”
“俺住在村西,你住在村东,又是刚嫁过来,你没见过俺,俺今天也是头一回瞧见你。”
“头一回瞧见俺,就上门来提亲?”
“头一回瞧见就喜欢,再见几次也还是喜欢。”
王一博这话说的坦然,肖战却差点没端的住碗,心里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王一博吃得快,几口面条就见了底,翻出来了下面藏着的荷包蛋,瞬间就想起了他走得早的老娘,也喜欢在他碗底下藏个荷包蛋,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王一博夹起荷包蛋,放进了肖战碗里,肖战本来就是怕王一博不要,才搁在碗底,看他这样气得横眉竖眼的说:
“你使过的筷子往谁碗里急头白脸的戳呢?你咋恁的不讲究!”
王一博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哥,俺错了。”
“那你把荷包蛋夹回去!”
王一博捏着筷子迟迟不动弹,肖战提高了音量:
“你怎的还不夹走?!”
王一博一脸委屈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肖战说:
“俺夹过来筷头子不是又伸你碗里去了,你夹给俺,俺不嫌弃你。”
肖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把荷包蛋夹给他,两个人不自觉就讲上了话,午后的阳光温暖,身边的人好看,王一博觉得白水面条都香了许多。
肖战打从嫁来这里,还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他侧耳听着王一博说小时候在地里捉野鸡的事儿,看着他兴奋地说野鸡的毛多么有光彩多么漂亮,下次捉一只做个毽子给他踢,眼前仿佛出现了王一博身姿矫健的样子。
肖战从来没觉得午饭吃得这么快,实际上他已经吃了平时两倍还多的时间,依依不舍的放下了碗,王一博接过来放进锅里,把水缸里的水倒进锅里泡着,才跟肖战告别。
王一博把篱笆门关好,走出去几步,又快速回来了,肖战还没来得及进屋,就被他喊住了。
“哥,今天俺有点冒犯,对不住你,你还管俺的饭,你真好,俺更喜欢你了。”
肖战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跺了跺脚,推门进屋了,又在王一博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见的时候探出头,远远的喊了句。
“俺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一博!”王一博开心地笑着挥了挥手,大声的说,“王一博!”